马老师对陈大毛说,天就要黑了。
陈大毛说,是的,你还记得几年前一个漆黑的夜晚么?我在那天晚上偷了一枝笔。
在体育老师马前进的眼里,陈大毛其实是一个不错的学生。这个学生原本是一个很老实的学生,但他的确是偷了一枝笔。马老师想,也许是一种心理暗示的作用,每当他看到陈大毛的时候,他都会想起来,这个学生就是那个偷了别人一枝笔的陈大毛。至于几年前一个漆黑的夜晚,那是什么样的一个夜晚呢?
在陈大毛的帮助下,体育老师马前进顺利地回忆起了那个夜晚。在学校的小礼堂里,陈大毛果然找到了李彩霞。李彩霞反复唱的是《社员都是向阳花》。陈大毛一直躲在主席台的后面。因为背光,主席台的后面就比较阴暗。所以,陈大毛一直在暗处,而班主任老师孔秀丽和那个男老师处在明处。陈大毛看到,班主任老师孔秀丽正向自己走过来。接着,那个男老师,陈大毛现在看清楚了,他就是体育老师马前进,也向自己走过来。
此时,陈大毛对站在圈子里的马老师说,我现在终于明白你俩在主席台后面干什么了。
马老师对陈大毛说,陈大毛你不要说了。
陈大毛说,如果不是你们,我也许不会偷走那枝笔呢。
马老师说,是我们的错。
陈大毛说,不,我的错,我要做一个全面的、深刻的检讨。
陈大毛的这个检讨,自然牵出了班主任老师孔秀丽。也许,这正是陈大毛的最终目的。
十八
陈大毛是陈屋初中三年级的学生。
按照学校的规定,到了夏天,全体学生都要到教室里午睡。但是,现在学校里连课都不好好上了,就更谈不上午睡了。在教室的后面,班主任老师孔秀丽正在打她的毛线衣。不管学生怎么吵闹,她只是打她的毛线衣。她的存在只是表明,她还是这个班的班主任。陈大毛拿出一本练习簿,他在那上面认真地写着什么,他已经把一整页纸写得满满的了。
下午第一节课是体育课,陈大毛和他的那一伙人利用这一节课的时间,聚集在学校围墙外面抽烟。最近一段时间以来,体育课都改成自由活动课了。那个体育老师马前进,陈大毛有好长时间没有看到他了。说法很多,有的说他被调到一个很偏远的小学去教书了。也有的说,他到农场劳动改造去了。还有的说,他被抓起来了。总之,陈大毛他们再也没有看到过这个叫马前进的老师了。所以,陈大毛他们就利用体育课抽烟。
陈大毛手里拿着一个烟筒。这个烟筒是卫新兵从前从他爸爸卫老三那里拿过来的。当然,卫老三那时并不知道,他以为他的烟筒从他的屁股口袋里滑到水田里去了。这个烟筒现在成了这群人共用的一个烟筒。每当上体育课的时候,他们这群人就集中到这里,用这个烟筒轮流抽烟。轮到陈大毛抽烟的时候,卫新兵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纸包,那纸包里面装的是旱烟,这当然也是以前从卫老三那里弄出来的。卫新兵把旱烟捧到陈大毛的面前,说,这烟丝很黄,你试试?
陈大毛用两根指头从卫新兵手里捏出一小撮,搓成一个圆球,装进烟筒里。卫新兵立即擦着一根火柴,把这个圆球点着了。陈大毛用力吸了一口,立即就被那股浓重的烟雾呛住了。
汪海洋从陈大毛手里接过烟筒。显然,他抽旱烟的姿势比陈大毛规范得多。他点着烟后,先是轻轻地、连续地吸几口,把嘴巴吸进去的烟都喷掉,这时候,汪海洋的一张脸,已经被烟雾遮住了。然后,汪海洋再猛吸一口,把这一口烟全部吞进肚子里。陶胜男说,汪海洋,你把烟都吸到屁眼里去了。
汪海洋把烟筒递给陶胜男,对陶胜男说,你也来试试?陶胜男说,我肚子饿,烟又不能当饭吃。
陶胜男说肚子饿了,大家也突然感觉到肚子的确很饿。王红旗说,我们搞点吃的吧?
于是,他们就近挖了一堆红薯,又找来一些干树枝点着了,然后把这些红薯放在火堆上烤。烤红薯的香味很快吸引来一条狗,这是一条全身漆黑的狗,它在几十米之外的地方站着,静静地看着这一边。显然,它跟陈大毛他们一样,在等待着火堆中的红薯。
等到大家吃红薯的时候,那条狗又向前走了一截。但它还不敢太靠前,它静静地站在那里,不停地伸出舌头舔着它自己的鼻子。当一片红薯皮被扔到地上的时候,它会低下头看一下地上的那片红薯皮。然后它又会把头抬起来,看着对面那些叫做人的家伙把红薯不停地往嘴巴里塞。它的表情似乎在告诉对面的那些人,它有足够的耐心,等到这些人离开之后,那些红薯皮就归它了。但是,卫新兵似乎是想故意逗弄它,他把一片红薯皮向它抛去。
这条狗很快就把那片红薯皮吞下去了。这激起了它的食欲,它又向前走了几步。而且,它似乎感受到对面那些人的善意,它又往前走了几步。这样,它就跟他们离得很近了。它很快把地面上的那些红薯皮舔进了肚子里。显然,对面这些人吃红薯的速度比自己慢得多。于是这条狗心情开始有些急迫了,每当一片红薯皮被抛出来的时候,它还没有等到这片红薯皮落地,就飞快地用嘴巴把这片红薯皮在半空中拦截下来,并且飞快地吞进肚子里。这引起了对面那些人的游戏心情。他们故意把红薯皮抛得高高的,以便让这条狗跳起来。
现在,这条狗已经认为自己就是这群人中间的一员。它完全失去了警惕。它甚至在人群中钻来钻去,对着每一片在空中飞舞的红薯皮尽情弹跳。然而,当它最后一次跳到空中的时候,它的脖子被一个东西套住了。
套住这条狗的是汪海洋。套住这条狗的脖子的是汪海洋的裤带。尽管汪海洋的一条腿有点不方便,但他的双手却格外麻利。最初,这条狗对它脖子上的那条裤带还存在一丝好感,它以为这是抛给它的一个玩具。它甚至对拽着这条裤带的汪海洋做出了一种谄媚的表情。当它被汪海洋挂到~根树枝上时,它才知道了这种危险的处境。一开始,它还能发出一点叫声,但随着裤带的自动收紧,它的嘴巴里就发不出任何声音了。它看到它周围的这些人还在吃着红薯,那些红薯皮一片一片地飞到地面上,但它已经无法用它的嘴巴去迎接那些在空中翻飞的红薯皮了。
这时候,卫新兵扣吃了一半的红薯扔到地面上,对所有人说,我们不吃红薯了,我们要留着肚子装狗肉。于是,其他人都不再吃那些红薯。他们现在把精力集中到这条悬挂着的狗身上。显然,那条狗还没有一点死亡的迹象,它的眼睛还在转动,它对它面前的这些人还存有很大希望。当然,等待这条狗的死亡必须是一个缓慢的过程,一些人开始等不及了,有几个人开始拿起树枝在这条狗身上胡乱抽打,这引起了汪海洋的嘲笑。汪海洋说,你们连一条狗都不知道怎么打么?
一看就知道,汪海洋是打狗的老手。他把他那条跛腿上穿着的鞋子脱下来,对着狗鼻子敲打了两下。要知道,汪海洋两只脚上的鞋子总是很不一样,那条跛腿上的鞋子总是更破一些,更湿一些,更臭一些。汪海洋对着狗的鼻子敲打了两下,然后转过身来教授大家说,狗最不经打的是狗鼻子。
果然,狗的鼻子被那只臭鞋打了两下之后,它的脸上就没有任何表情了。接着,狗的屎尿也一齐从下方流了出来。陶胜男说,臭,真臭。陈大毛总结说,当然臭了,不然为什么会有臭狗屎这样的说法呢?
接着,在几个人的配合下,汪海洋主刀,开始剥狗皮。汪海洋的样子俨然是一个屠夫。他从狗头开始剥皮。当狗头上的皮已经被剥光,汪海洋已经将狗皮剥到狗的脖子上的时候,可笑的事情发生了。那条狗从树枝上掉了下来。这是陈大毛他们始料不及的。那条狗掉到地面上之后,居然还能跑。它头上的皮挂在它的脖子上,它就像披了一个披肩。只是,它的头比刚才小了许多,红红的,尖尖的。很多的血,从它的脸上流下来。
那条狗在地面上跑着,这丝毫没有引起这群人的惊惧,他们觉得这实在是太好笑了,他们不能不哈哈大笑起来。
这群人很快就发现,其实这条狗是跑不掉的。因为它的眼睛是看不见的,它跑起来没有方向感。这就更滑稽了,它只是在胡乱地跑,你看起来它似乎跑远了,但它其实并不能跑远,它又跑了回来,它实际上只是在原地划圈子。这排除了这群人的担心,以至于使当时的游戏氛围更浓。但这条狗的耳朵显然还管用。因为,只要哪里出现人的笑声,它立即就躲开了。它逃跑的目的只有一个,尽快离开那些叫做人的家伙。
陈大毛决定把这条狗赶进旁边的一口水塘里。这很容易,它不能看,它只能听,只要用声音驱赶它就行了。这条狗很快就被赶进了水塘里。它也曾经想爬到塘埂边上来,但只要它快要抵达塘埂,它就会听到驱赶它的声音。于是,它又会向水塘中心划去。如此,循环往复。最后,它缓缓地沉到水底下去了。
在这个过程中,这群人完全忘记了这条狗的食用性。现在,当狗的影子都看不见了之后,他们才想起来,吃狗肉突然变得不现实了。于是,他们又坐到原地,捡起刚才的红薯继续吃。
这是很有意义的一节体育课。它的活动量很大,甚至超过了以往体育课的活动量。在陈大毛他们看来,没有体育老师马前进的体育课,实在是更加好玩。
接下来的一节课,是班主任孔秀丽老师的课。最近一段时间,学校里的课突然变得没法上了,上课基本上都改成读报纸了。只有在读报纸的时候,课堂上才安静一些。这并不是说大家喜欢听那些报纸上的文章,而是大家都知道,读报纸是一件严肃的事情,是不能吵闹的。孔老师飞快地读完了报纸上的一篇文章,这个时候,离下课的时间还早,孔老师要求大家谈谈读后感。大家看到,班主任孔秀丽老师谦虚地坐在教室的后排,她做出一种打算认真听同学们谈谈读后感的姿态。轮到陈大毛谈的时候,陈大毛拿出了他利用中午午睡时间准备好了的自我检讨。显然,陈大毛做了充分的准备。
与汪海洋相反,陈大毛的自我检讨作得极其认真。他很严肃地站在那里,把他的自我检讨一字不漏地读了一遍。在这篇自我检讨里,陈大毛狠狠地批斗了自己的私心杂念,特别是,他又一次认真回顾了几年前他偷了一枝笔的全过程。陈大毛的这次检讨,比几年前的那一次检讨全面得多,也丰富得多。这一次,陈大毛把他在主席台后面所看到的那一部分情况补充了进来,就是班主任孔秀丽老师和体育老师马前进的那一部分。这一部分的补充,使陈大毛的偷笔行为显得顺理成章。
对于陈大毛偷了一枝笔,这是大家心知肚明的事。对于陈大毛补充的那一部分,这激起了所有人的兴趣。这真是一个爆炸性新闻。大家在听完陈大毛的检讨后,一致用目光寻找他们的班主任孔秀丽老师,但他们发现孔老师根本就不在教室里了。
显然,由于刚才大家的精力十分集中,都没有发现孔老师的突然离开。就连站在讲台上的陈大毛。也没有觉察到这一点。他刚才一直低着头,在认真地读着他的自我检讨。现在,他抬起了头,发现孔老师的确已经不在教室里了。陈大毛居高临下地站在那里,看到下面的很多眼睛都望着自己,他舔了一下自己干燥的嘴唇,学着孔老师的口气提问说,有谁看到孔老师离开了教室么?看到的请举手!没有一个人举手。于是,陈大毛继续提问说,那么,接下来我们应该怎么办?
接下来,一群人在陈大毛的带领下,开始在校园里寻找班主任孔秀丽老师。这时候,下课的铃声已经响了。这是一个星期三的下午,下午只有两节课。在下课的铃声响过之后,校园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陈大毛他们这一伙人,在校园里四处寻找他们的班主任孔秀丽老师。
他们找遍了所有的教室,找过了孔老师的宿舍,甚至派陶胜男到女厕所里去找了,都没有发现孔老师,她到哪里去了呢?陈大毛他们这一群人站在学校的操场边,一时陷入茫然的状态。最后,还是卫新兵提醒陈大毛说,孔老师不会是到小礼堂里去了吧?她不会是到小礼堂里重温旧梦去了吧?听到卫新兵这么说,大家都笑了起来。于是,这群人很快地冲进学校的小礼堂里。
果然,孔老师就在小礼堂里,她坐在主席台边上,很沉稳地坐在那里。最初,陈大毛这群人还是被孔老师昔日的威严镇住了,他们只是围着孔老师形成一个扇形,场面突然冷静下来。按照孔老师从前的说法,静得连一根针掉到地上都能听到。这是孔老师往常对课堂纪律的严格要求。双方对峙着。但是,这样的安静没有维持多少时间,有人开始试探孔老师了。这个人就是汪海洋。汪海洋跨进一步,对孔老师说,孔秀丽。
大家都听到了,汪海洋没有喊孔老师,而是喊孔秀丽。这无疑是对孔老师的初步挑战。大家都在等待着,看看这一句话所起的效果。随着汪海洋的这一声喊,人群所形成的扇形又缩小了一圈。孔老师听到汪海洋在喊,他喊的是孔秀丽。接着,大家都看到了,孔老师的身体抖了一下,立即像一片正被烘烤的树叶一样,卷了起来。这激起了大家的信心,他们又集体前进了一步。看到这群人已经逼近了自己,孔老师突然从主席台上跳下来,转到了主席台的后面。
场面突然戏剧化起来。孔老师躲进了主席台的后面,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所谓的主席台,不过就是一张张课桌垒起来的一方墙,前后都用一块块的红布钉起来了,这一块块的红布把课桌肚子很严密地遮盖起来,并且共同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红色背景。孔老师突然躲到了主席台的后面,这就像他们过去经常玩的那种游戏,就是那种“官兵捉贼”的游戏。这样,大家一下子就进入了游戏的氛围。如果孔老师一直硬挺挺地坐在那里,这群组成扇形的人还不知道下一步应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