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个恨自己是女人,因为来月经让她太烦恼。她说她要去做变性手术,但又不
想做男人。
“男人们太脏,经常不洗内裤。”她说这话时一定撇着嘴巴。
然后,她们又讨论了一会儿变性人。有一个说:“要是有一个男的变了性后冲
进女澡堂,不知会有什么后果?”另一个说:“肯定炸锅。那小子说不定就是为能
自由进出女澡堂、女厕所才做手术的,这种人是变态。”李飞笑道:“不变态怎会
变性。”
那个认为男人脏的女孩又说:“也不知这种人能不能参加奥运会?当过男的肯
定跑得快。”
而如何上厕所却成了鹿西那夜的最迫切和最艰巨的问题。夜深后去这里的女厕
所?和他小时候干过的一样?
在鸡鸭鹅一般的吵闹声中,他忽然感到女性们已成了他一生中的最大的一面旗
帜。他紧紧搂住李飞,像怕旗帜一样的她真的要飘去。
李飞压低声说:“你这是游击队长李向阳深入敌后。”鹿西于是趁势从上到下
地摸她这面柔软的旗帜,去深入敌后。他还想去扒掉李飞的小背心和小裤头,但在
不知为什么忽然想到刘冰说过的“我不喜欢男人和女人之间太赤裸”后又住手。
那时刻,他还想起吴羊有个诗人女友因个子太高就起了个“大旗”的笔名。她
写过“共和国的大旗永远不落”、“共和国的大旗高高飘扬”之类的句子,被选作
了一首歌的歌词的一部分,那首歌上了中央台的春节联欢晚会。“大旗”的另一首
关于爱情的青春颂歌还差点入选中学语文课本。因貌美个高性感超群,她一度曾是
吴羊的梦中情人。
女性的大旗在风中猎猎飘扬,多好的一个比喻。
等估计其他人睡死后,鹿西赶快逃离那个让他特别紧张的敌后。除了一身大汗,
他却并没有因夺旗任务的暂时失败而发抖,也没有时间去细想那群在空虚中飞舞的
蜜蜂们的优美姿态。
昏黄的太阳依旧想照亮几乎所有的阴暗面,这和从高处往低处望略有不同。鹿
西和李飞所谓的恋爱只维持了几个月,太阳就顺着水流的方向流呀流地落下山去了。
那天夜晚,风非常细微,和用一把梳子梳头有相似之处。他们坐在校园的草坪上,
李飞说:“鹿西,我要抛弃你了。”
她意外地得到了美国加州一家大学的半额奖学金。“鹿西,不是我不想带你去。
因为我还不想结婚,不结婚你就去不了。”李飞实话实说。
当时她斜躺在鹿西身上,也不打算改变姿势。“我要重新开始,这可是我人生
的一次脱胎换骨。”李飞不断地说下去。“不过,你想不想和我睡一次?也算我对
你的一个交代。”她眯着眼半真半假地说。
“我可不想是一张白纸去美国,我都二十好几,还要对老外讲,你把我这个熟
透了的瓜摘了吧。那真丢我们中国女大学生的脸。”
鹿西笑着说:“还是让美国种马替你播种吧。说不定是匹乌龙马哩,全黑。”
“你和你的朋友一样,是疯的、是傻的。”她皱着眉头说,然后凑过来把舌尖
捅进鹿西刚刚紧闭的双唇,还把他的手拉向她并不丰满的双乳。鹿西感到她的肺叶
风箱一样一鼓一鼓,她的双腿挺得笔直笔直。
她太用劲了,让鹿西有点惊慌。
生命之中的火焰有时比水流更平滑。它是绿色的或别的颜色。生命之中的火焰
让生命不断地发出尖叫声,撕破夜晚的衣服甚至脸庞,后果并且相当惊人。我很下
流或并不很下流,我重复水流的姿态,反正不会变上流。我是一阵重机枪的轻声怒
吼,我的心门薄得比得过抽香烟时吐的烟圈,我的心和我的拳头一般大小,鹿西慢
慢地想着。
深夜里,太多人在无用地走动,并打碎玻璃,他们就出没在那座城市的缝隙里。
他们从不同情老鼠、臭虫、麻雀那些名义上的害人精,也不在意极其短促的灭亡。
当爱情降临,他们就为她烙上性的痕迹。那些痕迹不美但很深很有意义。
2 没有工具 没有光
等李飞的出国体检结束,他们决定把那件任务完成。鹿西却自觉已有点爱上了
李飞。他因为她要离开他而爱她。将要永远失去的东西都有令人难忘的地方。虽然
他并不以为每件事都有圆圆的句号要画。
他曾经不断地在吴羊给他的画像中寻找他自我的投影,忧郁的眼睛、沉重的鼻
子、垂挂的耳朵、蓝绿红相间的底色。没有结束的结束,没有任何让人感到一丝一
毫欣慰的地方。
我不是我的奴隶。
在老孟提供的空房里,当他熟练地解着李飞单薄的衣衫时,鹿西这么想着,那
是什么让我如此卑贱地像大虾一样弓着身子。她居然和刘冰一样,一开始的时候也
闭着眼。难道这就是人生之中的一番让她自己不忍目睹的享受?
随着他的手,她的身体起伏跌宕。一只出壳的蛹,一只扑腾来扑腾去的蛾子。
火要烧了她,她也想被火烧。
那一次,他感到没有任何激情和压力。他搬麻袋一样把李飞还算柔滑的身体在
床上搬来搬去。光线很斜地照在墙上,空气仿佛是一条绵延的鞭子,这让鹿西想起
老孟喜欢的话,带上鞭子去找什么人来着。我要把鞭子抽响。鹿西坚持着。他还开
始怀疑自己对李飞是否真的有点感情,不然为何不能爆发出更多的火山岩浆。
这事干得太轻巧,太机械也太流畅,一次成功的外科手术。只是炎热的天气让
他俩汗流浃背的,不能在几平方米的地方进行更多的战斗。“你是个老手,老流氓
了。搞过多少良家女子?”李飞像吃了点亏。
鹿西说:“那你马上要去投奔的地方,男女老少,从总统到乞丐,岂不全是老
老老流氓了。它不叫美国改名叫流氓合众国算了。”
“不过除了有点痛外,整个过程还是挺美妙的。”她翻了一个身让屁股对着天
花板后又说,仿佛解完了一道数学难题。
“你一定很累吧,十足一个低头犁地的老农民。到美国我会想你的。”接着她
急速地拨弄了一下鹿西那已垂头丧气的玩意,又像踩了屎一样怪叫了一声。
李飞把人类生活中最隐密最猥琐的事当成了星期天的一顿晚餐。她很不理解旧
社会的妇女为什么会把这些看得那么重,还要自杀什么的,真是吃人的封建社会。
“不过,我有点后悔了。看我们忙的,像潘金莲和西门庆偷情呢。”李飞又说,
“我们该找个干净点的地方,这可是我的第一回。我们该找个宾馆开个房,先洗个
淋浴,然后喝点洋酒,再听听贝多芬的占典交响音乐,无论命运、田园或英雄都可。
这应该是一种优美的休息才对。性交,绝对应该是休息。”
然后,她又冲到镜子前,转来转去地审视她那并不算优美的条状裸体。
“他妈的!我们东方女人的体形就是打了气也比不上那些洋妞。”她端起她的
一对乳房,并用手把她们捏得圆滚滚的。“这么小,让我以后都不敢在美国海边的
沙滩上穿比基尼露面。我要健美,我要挺起我们东方女性的胸来。去美国,大海那
头。我的情郎呀,我的妈呀,实际上我还没做好思想准备。”
她继续发表裸体演说,“他妈的!美国?到底是怎么回事?花花世界。美国?
决不会是我们中国人的天堂。”这时,鹿西已把烟点燃了,他的嘴角带有笑意。那
火星一闪一闪的,代替了他开口说话。他想说一些类似祝贺她已不是少女之类的话。
鹿西没有到机场去送李飞,她先飞北京再飞美国。据说她临上飞机时,怪叫着
大哭了起来。但他仿佛亲眼看见了飞机是如何昂首飞上云端的,以后又在乌云里穿
来穿去,活像他和李飞那天夜里做的那堂人生的性功课。而李飞也必将不再过于怀
念这片生她养她的土地,她会全身心地爱上另一些人和另一些高楼大厦,这是她的
结局。
那天夜里,他、老孟和跟了老孟快一年的女友赵宁去群艺馆跳舞。赵宁还给鹿
西带了一条“上路子”的“腿子”李文革。老孟对瘦得像条成鱼的李文革说:“这
小子刚失恋,安慰安慰他。”鹿西说:“恋都没恋,哪谈得上失恋。”
天空里则飘着若有若无的雨丝,夹杂着逃窜的各种蚊虫,宛若一个梦想可以成
真的日子。
不过,当他紧紧搂住扮害羞状的李文革,还被她胸前硬梆梆的壳状胸罩顶得有
点胸闷,满眼里却都是李飞那充满讥笑的模样。也许我的爱情是一杯真正的马尿而
不是什么啤酒,鹿西想着想着,恨不得怀里的就是正在乌云里飞远的李飞。李文革
在灯光变暗时,把腥红的大嘴凑了上来。但鹿西躲开了,那夜他想躲开所有能让他
想起李飞的记忆,那里面没有光,那些记忆绝不同于有关刘冰或别的什么人的记忆。
我在沙漠里行走,被云雾阻挡,我是男性飞机,一冲云天,是人类新一代的交
通工具,我能飞过烟波浩渺的太平洋,鹿西这样想。
舞会在他逻想时结束。
散场时,老孟还差点为赵宁打架。有个群艺馆里的人都叫他为“田鼠”的家伙,
原来可能和赵宁有过瓜葛。“田鼠”嚷嚷老孟抢了他“潘西”,赵宁则说根本不认
识这男人。
“你想干吗?”老孟气宇轩昂地喝道。
“干马?我还干驴呢!”“田鼠”显得来头不小。
老孟冲到隔壁的馄饨店奋勇地抓了一把菜刀,一刀砍在“田鼠”的自行车的扶
手上。鹿西则找了一条看自行车人坐的板凳,拿在手里。
“田鼠”撂下自行车就跑,边跑边说:“有种你们等着!别让我再在群艺馆里
看见你们。”
不过,他们没等也不敢等。在那个夜晚,鹿西不想有更多的时间消蘑在这种边
沿地带里。他拒绝了李文革一起去看通宵录像的提议,他说:“赶快走!睡觉去吧,
做梦去吧,今天不是个好日子。”
老孟不无遗憾地说:“那我可不想一个人独自做梦。一个人睡会让我做噩梦。”
赵宁在一边骂:“死样!”
老孟嘻笑着说:“有女人骂你‘死样’是好事,这说明她和你的关系不一般。”
第二天,鹿西就要去上班了,自己挣钱养自己,告别贫穷的学生时代,过另一
种没有老师有上司的生活。
老孟说:“你可以潇洒地花钱了,喝酒抽烟跳舞打麻将,那比和女人做那门事
还令人舒畅。反正你自由了。有钱就有自由,有自由就有性生活。自由两字的深刻
含义你小子能懂吗?”
这像一个开端,一条道路的交叉点,一座被他梦见过的摇来晃去的铁桥。他,
一个现代青年,被极端和非极端包围,在噪音中分辨熟悉和不熟悉的声音。告别过
去或告别梦中的美女轻易得就像撒泡短短的夜尿。欢乐和不欢乐的节奏,难忘和不
难忘的事迹,飘浮在半空中的大床,这也许是一切之中的一切,人生中无聊的部分。
虽然现在他还是一无所有,赤条条的像滴鳄鱼眼泪。
鹿西的领导是一个高大肥胖的处长,眼袋也又大又黑,一看就知晚上睡不好。
他姓牛,负责这个研究有关改革开放的理论问题的政府部门。一见面,他就十分沉
重地拍着鹿西的肩膀说:“小伙子,姓鹿?这姓少见。你可要好好干,你们还年轻。
拿出你的聪明才智来。我老啦,老啦。不行啦,再过个十几年,就退休啦。”
3
鹿西自以为会受到一种崭新的境界的渲染。在过去与现在之间,在记忆的后门
口。时间不会像定时炸弹那样在起爆前倒数,它的魔力在于它无声地抹杀顺从它的
各种分子。黯然失色的必定是那目睹全部过程的一小片天空。
天空不要花钱买,就会站在你的头顶。
在成为尸体前,你还要亲手医治自己的零件的每一部分,那些分拆的房子。
而老孟,以为人人都是这么走向另一个布满野花的深渊的。现实,比吴羊的画
更具体,冷酷的杀手在海报上举着一枝怒放的黑玫瑰,哈。
他和赵宁又一次躺在他的“双枪”老爸给他的遗产之一、那张宽广无比的双人
床上,赵宁的腹肌一块一块的,动起来非常轻松。她练过游泳。在床上就旱游。激
情戏过后,赵宁破天荒第一回给他叙述她所谓不幸的过去。
“现在乱七八糟的、不过,在还不是这种局面时,我就感到会乱。”赵宁一边
抽烟一边说。“这就像我的头发,让你刚才搞得那么乱。为什么会?不为什么,干
坏事嘛有刺激。乱了也没什么,有时乱一点是不是更好看?”
看似单纯、粗糙的赵宁手脚和屁股都生得大,但腰却很细。她说自小她的继父
就会想方设法偷看她洗澡,她发育过早。好在他还不敢动她。所以她一直以为男人
骨子里都是这种货。她的第一个男友是在朋友家认识的。当时他们玩捉迷藏游戏。
这游戏就是熄了灯,一个人在黑暗里摸索其他人,凭触觉辨认手中摸到的对象。那
叫浪哥的小子三次都摸到她,但第三次才叫对她的名字。而且,他就势还反反复复
摸了她的上身。
几天后,他就在公园的草丛里上了她。正当她痛不欲生之际,浪哥却点起烟,
在自己胳膊上狠狠一烫。“就这么,我就成了他胳膊上的第三十四个烙印。他说他
起码要在他三十岁前烙满一百个。他恨不能就叫我‘三十四’。‘三十四’,这名
太难听,真难听。说实话,心里面我还挺喜欢他那小模样,小白脸,搂起来跳舞有
滋味,比你强。不然也不会一分钱不花能烙那么多。他全身看起来都挺有形的,就
是那条胳膊吓人。”
“我恨他,他太花。我跟他说,他早晚死在这上面。他说,他不怕死,他烙满
了一百就来娶我,我是他那些里最美的一个。屁话,这话他不知跟多少女人说过了。”
赵宁简单扼要地说完了她的初恋。
“第二个,更可恶。我都不愿提他叫啥,反正不是那个被你用菜刀险些砍了的
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