条黄鳝,它们才能保活保鲜。
我想让她闭嘴,请教她芳名。她说姓黄,叫黄小姐就成。我说我刚下飞机,还
没来得及说我刚从台湾回来,她一下子就喝完杯子里的酒,贴近我身边,动作利索
地解开我的衣扣,然后,她住了手,问我的习惯,是替她脱光衣服呢,还是她自己
动手。
我说:“现在?就在这儿?”
她说:“当然是现在,当然在这儿。依你说,在哪儿?什么时候?”
我说这儿不行,得另找个地方。她贴住我,坚持就在这儿。见我不肯合作,她
问我,是不是非得另找地方不可?我说是。她请我稍等。她走出房间,不过片刻,
又返回来,后面多了个年纪相仿的女伴。她介绍这是李小姐,我瞅了瞅,也很年轻,
也算漂亮,可是,我把李小姐这么一瞅,结果,又想起了外面领台的荣小姐。
黄小姐开始跟我讨价还价,问,如果是她和李小姐两个跟我同时进行,可不可
以就在这儿?我摇摇头说,不行。她又说,价格再优惠一些,两人算一个半人,可
不可以不走?我再次摇头,告诉她,在这儿不行,得另找个地方。她叹了口气,送
走女伴,说,如果去她的住处,就同意离开。结果,我俩就达成了协议。
我跟黄小姐乘出租穿越城区,到东南方向一个名叫“雀巢园”的地方,登上二
楼,进了一个一室带厨卫的小套。黄小姐关好门,又问我的习惯,是替她脱衣服,
还是她自己动手。
我让她别着急,先坐下,聊会儿天再说。她奇怪地看看我,我就按照“ZW”计
划里的那一套,说自己情绪上来特慢,每次办这种事,都得聊聊天,当然,我会照
时间付账的。她嘀咕了一句,说今天遇上了怪人,接着,就问我聊什么。我说,什
么都成。她找来找去,找不准话题,问我可不可以先聊个样儿给她听听,我说,当
然可以。
我就告诉她我的那些背景,就是,我外公是个台湾旧军人,当年侵吞了巨额军
饷,现在要投资大陆,让自己的外孙,就是我,当总代理人之类。我想让这些话经
过她的嘴巴扩散开去。我装作顺便问她,今天这样跟客人出来,是不是要得到老板
允许?她解释说,在“九9久酒”,她们跟老板之间,其实非常非常宽松。她用了一
个流行词汇:“放水养鱼”。她的意思是,正是她们,才激活了“九9久酒”的娱乐
生意,而“九9久酒”则为她们提供了理想场地。
我让她接着聊,她又问聊什么,我说,什么都成,哪怕聊自己。比如说,以前
做什么的,怎么就干了这一行,都成。我想从她嘴里弄出点有价值的东西来。她说
她是下岗工人,算起来,这辈子,正儿八经只上了三天班。她指的是一般说来的那
种上班。她说,16岁那年,她没考上高中,就读技校,勉勉强强毕了业,进了一家
不景气的厂,就是越干越亏损的那种厂,结果,只上了三天班,厂子垮了,有个外
商买下地皮,盖商品楼,从那时起她就下了岗。
黄小姐说着,来了劲,我听着有点走神,她好像忽然明白的样子,说我心里这
会儿想的,还是荣小姐;最想听的,是聊那个荣小姐。她就聊起荣小姐来。她改变
口气,说那个荣小姐不是什么好货,肯定不是,绝对不是,她敢打赌,敢下保证。
黄小姐一口咬定,那个荣小姐是在钓鱼,钓一条大鱼。黄小姐说,这个货啊,
摆出一副清高纯洁的样儿,其实两眼骨碌碌地转,扫来扫去,瞄这瞄那,盯得紧得
很,一刻不停。嗯,这个货,是想找一个非常非常中意的主儿,傍上去,当情妇,
当二奶,一劳永逸地享她下半辈子的福。在没找准目标之前,这个货,绝不会轻易
出手。黄小姐说,她一下子就看透了荣小姐那个货。多少人,她的姐妹们也看透了,
只是互不搅扰,不戳穿罢了。
我打断黄小姐的唠叨,说我情绪还没上来,恐怕一时半刻上不来了。说完,我
立刻付账,然后,下楼叫出租,把她送回“九9久酒”。
我在“九9久酒”呆了一会儿,往里面的几个娱乐场所转了几圈。离开之前,我
不由自主地在领台的荣小姐跟前停留了片刻。我告诉荣小姐,明天还得飞往台湾,
大约得耽搁个三到五天,才能返回来。我丢了张事先印制的名片,让她若是有事,
可以按上面的呼机号码拷我。
第二天一大早,我直奔车站,买好票,然后给李队长打电话。我说,我已经按
照“ZW”计划,下了海,可我一个猛子扎得太深,觉得有点憋不住了,得浮出水面,
好好透口气儿。我告诉李队长,从今天起,就是现在,我将按照他说的那样,“轻
轻松松地,不露痕迹地,消失那么几天”,去看望我的姑姑。我告诉他,我爷爷窝
在他的睡椅里,怎么也弄不醒他,可能这辈子再也清醒不过来了,因此,我得兑现
诺言,遵从他的意愿,抓紧去看看我的姑姑。我说,大约三到五天。说完,不等他
开口,就“啪”地挂了话筒。
12
当天傍晚,我下了长途客车,到了一个被群峰包裹住的县城。我四处打听,往
历山的路怎么走。这儿的人说,我乘车过头了。按照指点,我跳上一辆短途车,往
回走了十几里,找到那个名叫“岩驿”的路边饭店。店老板指着旁边一条狭窄泥巴
路,看起来,它大约有两条田埂拼在一起那么宽,他说,从这儿一直往前,约摸十
几里,就是历山。
我在“岩驿”住了一宿。第二天吃早饭时,我试着打听我姑姑。我问的是,听
没听说过,有个带发修行者,是个女人,戒断荤腥,素斋也轻易不肯沾口。店老板
反问说,是不是十几年前来这儿的,当时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家,现在恐怕有三十
好几岁了?我点点头。店老板说,是有这么个人。
我从“岩驿”向前,走了十几里,到了历山脚下。那儿有一段石头台阶,我登
攀上去,不多不少,50级,是山间小道,高低坎坷,曲曲弯弯。我抬眼看了看这座
历山,满目荒野,到处是树,是草,是竹林,是藤蔓。我向上,再走十几里,到了
山顶,又出现一段石头台阶,不多不少,还是50级,新铺设的。登攀过去,是一道
新砌的拱形墙门,后面,是一座大殿,这座大殿有种风雨飘摇的感觉,它趴在那里,
一副快散架子骨的样子,浑身上下,褪尽颜色,旧得不能再旧了。
我站着,透口气。从破旧大殿里出来一个和尚,约摸有三十来岁,嘴里念着菩
萨,称我“施主”,他把我当做来烧香还愿、求神拜佛、捐款行善的人了。我告诉
他,我是来找人的。我把对“岩驿”饭店老板说的话,又说了一遍。他说,有这么
个人,不过,不在正殿。他把这座又破又旧的地方,叫做正殿。他随手一指,说,
我要找的人,不在正殿,她独自住在附近一个山腰上,只有一条小路,很不好找。
我以为他会带我去,没有。他请我进大殿,抽一支签。我说,我不信这个。他
说,10元钱,就当做奉献吧。他抱怨说,这个地方,眼下硬件、软件,全都跟不上,
振兴历山古寺香火,还有一段艰难的路程。真是没想到,在这座荒山,从一个破殿
里出来一个和尚,竟然“硬件”啊“软件”啊的,满口新名词。他说,要想重振历
山千年古寺雄风,就像山下石阶跟寺前石阶之间,相隔着很长很长一段路,需要跋
涉。不过,这个美好的日子,不久就会到来。他说,我打听的那个人,即将给千年
历山古寺带来无限辉煌。
我问:“你说谁?那个女带发修行者?”
他说:“没错,就是她。这儿的一切,全靠她了。”
他介绍说,这儿,历山古寺,曾经占尽天下风光。当年,有个高僧,到历山苦
修,白露为饮,黄精为食,活到九十九岁圆寂,留下真佛肉身,受到普天下顶礼膜
拜。后来,真佛肉身毁于战火,古寺逐渐衰败。他说,自从十几年前,那个女带发
修行者到来,实际上,也就意味着,她把她的真身肉体,奉献给了古寺历山。
没等我弄懂这句,他又往下介绍制作真佛肉身的过程。他说,他专门花了近两
年时间研究过。依他的独家体会,等修行者俗世将要圆满时,就是看上去,人变得
骨瘦如柴,一口气进一口气出时,将其放入一只大瓦瓮内,不再进食,每天只灌少
许浓茶汁,逐渐减少,直到修行者灵魂升入天国,俗身留存世间,到这个时候,往
瓦瓮内添加特制药材,封实瓮盖,在四周加火烘烤。过九个九九八十一天,即七百
二十九天后,就可以启封开瓮,请出炼好的真佛肉身,贴金装裱,让天下信徒,瞻
仰礼拜了。
我问:“你是说,你对那个女带发修行者,也打算这么做,把她炼成那种真身
肉体?”
他点头说是,他早就在等这一天,睡里梦里,都盼它快点到来。他说,他原来
是个民办教师,一直没能转正。大约两年前,他无意中听说,有个女人带发苦修,
戒绝腥荤,素斋也轻易不沾口,就一下子动了心机。于是,他毅然割断青丝,投入
空门,来到被人遗忘了的古历山。他说他的想法很简单,就是,耐心等待机遇,当
女带发修行者圆寂时施展身手。往下一句,他又说新名词,叫做什么“再创历山新
纪元”。
我明白了,面前这个人来到历山,实际想朝我姑姑下手,趁她奄奄一息,把她
放进瓦瓮里活活饿死,再用火焙烘,把她炼成真佛肉身,供在这座破殿里,招引四
面八方的信徒来磕头朝拜,再创他的什么历山新纪元。依我的真实想法,恨不能狠
狠一脚,先踹断他的脖子。当然,我不能这么做。我用练过了的脑,想了一想,觉
得,我也不能找借口把他铐起来。我还不能发火儿,得和颜悦色地套近乎,以便从
他嘴里掏出怎么往我姑姑那儿走。于是,我装作很理解他的样子,再次向他问路。
他又提到了10元钱。这个自说自话的和尚,脑子里忘不掉的,是钱。他坚持让
我抽一支签,说,然后才能告诉我,那条路怎么走。我说,我不信这个。他说,10
元钱,当给历山做贡献吧。我问,直接给他钱,不抽签,行不?他说不行,这样,
传了出去,对历山声誉不好。我对这个满口新名词的家伙说,我委托他,代我抽一
支。我说,如果需要,我可以像诉讼当事人找律师那样,写份委托书,聘请他做全
权代理人,代我抽一支签。这一下,他被堵住了嘴巴,只好照办。可他又问我,为
谁抽?我说,谁都行。我随口说为我本人。
他使劲摇着那只竹筒,直到其中有一支竹签,掉在了地下,他捡起来,说,是
六十六号,上上签。他找出那张签纸,把上面的话,叽里咕噜地念了一遍。我接过
来,看了看,上面写的是这么一段话:“闻说深山多猛虎,单身只手莫经过。相逢
且要先回避,莫待见面受折磨。”
我装模作样地跟他争了几句。我说,从签纸内容看,并不算什么上上签。他说
我不懂,他说,你得看结局,任何事情,都得看最后结局。他正要往下做详细拆解,
我收起了那张签纸,说,不必了。然后,我掏出张10元票子,他拿手摸了摸,仔细
收好。接着,他领我到一片矮灌木丛跟前,拨开树枝,现出一条隐隐约约的人踩的
痕迹,说,这就是路。从这儿,一直往前,能找到那个人。
我一路爬坡攀崖,在树丛里钻来钻去,到了孤零零的一座山头,往左一踅,眼
前出现一块平地,悬在山腰上。两间拿石片叠的小屋,紧贴着山的南坡。石墙上模
模糊糊几个字,有点像“千古历山”。在石屋前的空地上,对着阳光,坐着一个女
人,在闭目养神。我想,她就是我的姑姑。
我一步步往前,看清了那张脸。我注意到,有只米粒大的青蜘蛛,正顺着她的
领子,往上爬在她脸上,然后放慢步伐,蠕动而行。可她垂着眼皮,一动不动,就
是不举手赶走这东西,或是索性掐死它。我认定,自己找到了姑姑。世上除了她,
恐怕不会有人能容忍一只青蜘蛛在脸上横行。我认定找对了人,有些担心,怕那只
米粒大的青东西有毒,怕它不留神伤了我姑姑。我上前一步,叫声“姑姑”,伸手
朝青蜘蛛抓去。这时,姑姑她睁开了眼睛。
我说:“姑姑,是我呀,我来看你了!”
她闭上眼睛,继续养神,似乎没看见我,也没听见我的话。我继续叫她,告诉
她,我是她侄儿,又说出自己的小名,再说出全家的名字,当我提到爷爷,就是她
爸的名字时,她的眼睛眯出一条缝。
她说:“你说你是谁?要干吗?”
我告诉她,我是她侄儿,她是我姑姑,我是来看望她的。是爷爷,也就是她爸,
让我来看望她,替他问她好的。我还拿出照片,就是惟一的那张全家福,指指上面
的小姑娘,就是姑姑本人,再指着年纪最大的男人,就是我爷爷,她爸,告诉她,
是他让我来的。凭着直觉,我认定该这么做。我相信,爷爷是姑姑的兴奋点,一生
最大最大的兴奋点,就像上次,我一提到姑姑,爷爷就从昏睡中清醒一样,眼下,
我只能拿她爸这张最有效的牌,来把她从浑浑噩噩中唤醒,激活。
她对着照片上的我爷爷,瞅了好长一会儿。接着,她开始打呵欠,一个接一个
地打,像是睡了十年八载,想醒不醒,拼命挣扎的样子。不过,她脸上还是起了变
化。她的脸在变,一点一点地,在缓慢清醒。我耐心守候在跟前,等啊等啊,太阳
沿着山坡升起,又沿着山势下滑。终于,我姑姑,经过长时间思索之后,醒过来了。
姑姑说:“是你啊,你长这么大了?我简直认不出了。”
我告诉她,她离开家,已经15年了,整整15年,我怎会不长大?她思索着这个
数字,那种神情,像是把15年当做一根绳子,或是一杆标尺,闭上眼睛朝另一头,
慢慢摸索。这次很快,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