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都去了哪里,父亲的身体怎么样,是否按时吃药,然后才进房休息。
他的卧室是常公馆最好的套房,卫生间里,一池洗澡水已经放好,当他穿着睡衣走出浴室,看到阿芳还在细心地为他铺被,急忙道:“芳姐,怎么还不睡?说过多少次了,我回来晚了就不要等我。”
阿芳慈爱地望着他,温言道:“在我眼中,你介还是个孩子,长不大的,芳姐是改不了这老习惯了。你这几天都不回来,我也总睡不安生,你不叫我照顾你,芳姐还能做什么?”
常小健顺从地钻进被窝,任由芳姐替他掖好被角,整理枕头。平时,阿芳做完这一切,该关灯走了,这一回,却象有了心事般,欲走还留,欲言又止。她犹豫中,见小健复坐了起来,下决心问道:“阿健,你和芳姐说说实话,你是不是在外边有了蛮多的女朋友?”
“我?怎么会?芳姐你今天是怎么了,问起我这个来了!”
阿芳坐回小健的床边:“晚上太太在电话里,对一位小姐说了些很奇怪的话,好不中听。我和她吵了两句呢!”
常小健敛起笑容,一下子拉起芳姐的手:“噢?姆妈……她都说了些什么?”
“本来哪,我是不该听太太讲电话的,可这次她是从我手中硬抢过电话的。那位小姐一连打了两次电话找你,太太和她东拉西扯,说你应酬多,又问是不是什么明星谭小姐,还说,说你喜欢她,叫她来家玩!可是,我记得很清楚,小姐明明说过她姓蒋的哟!”
常小健心下明白,慢慢躺下去,仍拉着阿芳的的一只手:“我知道了。姆妈就是那样的人,你不要和她赌气。”
阿芳感觉出他手冰凉凉的,心疼地给他放回被里去:“你一天天这么辛苦,芳姐还说些没趣的事来烦你。快睡吧,我走了,给你关灯。”
常小健点点头,目送她熟悉的背影向门口摸过去,突然,他又想起来什么,起身轻声喊道:“芳姐!”
阿芳回头。
“千万不要对我爸提起这件事情!”
阿芳答应了关门出去。
常小健重重躺回去,眼睛睁得老大,再无睡意,心中不知是个什么滋味,如此一来,蒋芸姗的误会又多了一层,怕是永远也无法冰释了,她一定恨死他了。他默默地想:“芸姗,对不起!我不能拒绝姆妈的哀求,只有辜负你了,最好你恨我,这样就彻底死心了!实际上,我们也根本是两条路上的人!”
清园别墅。
勿庸置疑,蒋芸姗受到的伤害刻骨铭心。她几乎记不起自己是如何到姑妈的家的,又是如何按开门铃躺在沙发上的。她眼前只晃动着那张冷冰冰的面孔,耳中只响着那两句生硬的话。那真是有生以来最不堪回首的一幕!那么大的雨,那么多陌生的男人,那么亮的车灯……
“我一定被他们耻笑成一个轻浮的女子!常小健一定在心底里在嘲笑我,笑我傻,笑我痴,笑我一再自做多情!我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的?怎么会落进这样一个难堪的境地,我还是蒋芸姗吗?我是不是鬼迷心窍了?是不是神经出了毛病?昨夜星辰昨夜风!外滩那个夜晚是梦吗?常小健是谜吗?一个男人竟然如此变化无常,可以象绅士一样彬彬有礼,可以象兄长一样温情脉脉,甚至象骑士一样见义勇为,为什么突然就变得虚伪冷漠。难道这就是他身处的那个黑社会的人性?”
这一边蒋芸姗思前想后,悔不堪言,心痛欲裂,那一头,蒋器大呼小叫,窜上跳下,不亦乐乎,家中唯一的佣人被支使得脚不沾地,一会拿毛巾,一会找干衣,一会抱毛毯,一会烧姜水。
蒋清出去应酬还没有回家,蒋器深恨平时只知画画,没学会怎么照顾女孩子,眼见小表姐眼红似兔,蜷缩在一床大毛毯中,兀自双泪交流,也不知到底发生了多大的事情,只急得团团乱转,忙了大半天,才想起应该给舅舅家里挂个电话。
蒋芸姗精神缓过来些,支起身叫住他:“阿器,我没事。过一会就好了。你这么走来走去,我眼睛都被你晃花了!”
蒋器终于听见她开口说话,一伸手指了钟道:“半个小时,你进来半个小时才说这么一句话。姗姐姐,你吓死我了!”
他摸摸她的额头:“你淋了雨在发烧!舅舅问你回去不; 我说蒋清留你今晚住这里了!”
蒋芸姗也觉四肢乏力,点头道:“也好,姑妈呢?”
“参加酒会,快回来了!姗姐姐快快告诉我,你到底怎么了?”蒋器夸张地做了个抹泪的动作:“你这样我很心痛,不知怎么办才好。”
表弟确实是爱她的,他的关心越发让蒋芸姗悲从中来,眼泪又如断线的珍珠颗颗下落。
蒋器手足无措,拿过一条毛巾为她拭泪,蒋芸姗抢过来堵住口,直哭到上气不接下气。蒋器被她哭得心碎,眼眶也红了,小心翼翼地问:“是舅舅骂你了?
蒋芸姗摇摇头。蒋器自语:“对啊!你怎么会挨舅舅的骂!你常气他倒是真的。”
想想又问:“你学校的那些活动出事了?游行又被禁止了?”
又想一想,自己也笑:“这也犯不着哭呀!姗姐姐,你到底是怎么了?什么事把你气成这个样子!”
蒋芸姗在这个表弟面前是不设防的,索性放开了哭个欲罢不能。
“啊!我想起来了,一定是他!那个什么常小健!一定是他欺负了你!”蒋器站将起来,挥拳恨道。
蒋芸姗哭声弱下来,蒋器知道这回十有八九猜中了,不由大怒:“这个该死的常小健在哪里?”
蒋芸姗抽泣着奇道:“你问这些做什么?”
“揍他呀,他居然敢欺负你!我要教训他!”蒋器摩拳擦掌,豪气干云。
此刻的蒋芸姗,心中已认定常小健是个拈花惹草、玩弄感情的恶少,已是后悔难当,痛恨非常,只可惜自家满门政宿儒商,表弟也根本不会是流氓的对手,她如何能让表弟趟这趟浑水?她擦擦眼泪:“算了算了,我的小唐吉珂德!表姐不会那么容易被人欺负了去!我只是心里难受,发泄一下就没事了。明天还有重要的事情,你给我找个房间,我想睡了!”
蒋器见她说到做到,转眼已经站了起来,赶紧跑到门口喊佣人收拾客房,看见门边的圣母像,转而双手抱拳抵在下颏上,闭上眼睛心中默念:“圣母玛丽亚保佑,表姐从此常在我身边,一生一世!”
他借机祷告一番,美滋滋地睁开眼睛,发现蒋芸姗穿着他的大衬衫,裹了毛毯,歪着头正奇怪地看着他,蒋器有些不好意思,掩饰着一指:“姗姐姐,什么声音咕咕地在叫?是不是你的肚子?”
蒋芸姗哪还有胃口,欲欲寡欢地摇摇头,蒋器倒高兴起来:“你饿了,我可以做饭!今天给你露一手!蒋清都夸我的手艺好!”
蒋芸姗实在不忍拂他的好意:“好,我去洗个脸。你居然会做吃的,看不出来!”
蒋器象得了圣旨一般跳起来,飞奔向厨房,不一会就唏里哗啦响成一片。
佣人首先跑过去,咋舌道:“少爷,你干什么?”
蒋芸姗闻声赶来,只见蒋器晃着高高的个子,拎着一只大大的铜匙,无措地看着一地热气腾腾的玻璃碎片和褐色的汁液,正用英语嘟囔:“短命!蒋清的咖啡壶,我的南美咖啡!”
佣人虽然听不懂,但看他的样子已经笑弯了腰,蒋芸姗眨着眼睛无奈道:“阿器!什么时候能长大!你居然还是个画家!”
蒋器挥手:“哎!我画画可从不打翻色盘,今天都怪你。蒋清回来要骂,要……”
他看看门口站的女佣人,促狭地一指:“算在你头上!”
吓得佣人一缩头双手乱摆:“少爷,别乱讲,我赔不起的!”
蒋器得意地一点表姐:“只好算在你头上了,回头你和蒋清解释!反正我是不会认账的!”
他一脸的无辜相,饶是天真可爱,蒋芸姗终于被古怪精灵的表弟逗得忍不住微笑起来。
“破涕为笑!这个词用得可准确,我的文学家?”
“准确!我的大画家!”
得到表姐积极的响应,蒋器决意把开心果的形象扮到底,学着餐厅小侍的样子,单手托着一碟三明治,踩过一地玻璃碎片:“女士慢用,店里没有咖啡了,只有红茶,OK?”
蒋芸姗心中感激,顺从地坐下来,拿起一只三明治,发现形状奇特,呈不规则多边形。
蒋器对自己拙劣的厨艺也是振振有词:“我的作品,印象派!”
蒋芸姗暂时被表弟分散了注意力,可一躺到床上熄灭了灯,黑暗中又忍不住要想起伤心的事,眼泪止不住还是丝丝外涌,好象要把这十九年的眼泪一夜流干。她捂住耳朵命令自己:“立刻忘掉这一切!忘掉讨厌的常家兄弟!就当是不当心吃到了苍蝇!”
正辗转难眠,门被轻敲了几下,一个清越的声音响了起来:“姗儿,睡了吗?姑妈进来了!”
伴着一袭熟悉的名贵香水味道,姑妈蒋清走入按亮了灯,她还穿着出门的一套晚装,正宗的巴黎Lelong’s,硕大的珍珠在颈上熠熠生辉,光洁的脸显得容光焕发,显然,她刚刚渡过一个愉快的夜晚。她把锐利的目光投向侄女年轻的面颊,那上面泪痕犹存,她不由分说上前拉起侄女来:“姗儿,这个样子如何能睡?这对你的健康不利。先给你用冰敷一下脸,不然,你明天脸和眼皮会肿的。”
蒋芸姗乖乖起来,在姑妈的指导下洁面,敷冰。
将清面沉似水:“姗儿,真丢人!我一向看重你,没想到你居然为个臭男人苦成这般模样儿。”
“不是的,姑妈!”
“还瞒我?阿器全都对我说了。记住!男人是最不可信也是最不可靠的,不值得你为他们流眼泪!”姑妈口气严厉:“尤其是象你这样出色的女孩儿!”
蒋芸姗默默点着头,突见表弟把臂立在门口处,正咧嘴无声地笑,她嗔怪地向他紧紧鼻子。蒋器听见妈妈竟用这种奇谈怪论来劝表姐,早笑得一塌糊涂,根本没注意表姐的表情。
常公馆餐厅,常啸天得知二儿子也在家中,破天荒地派佣人叫他下来。好半天,常小康才面色灰败走进来。他昨晚醉了一宿,根本记不起来都做了什么。父亲一个月未归,他也已经一周没去上课,天天到酒窖喝醉酒,闹得举家不宁。父亲突然回沪,他没有丝毫的心理准备,又没和母亲事先讲好应对的办法,以为酗酒的事情已被父亲知道,紧张得不行,又不敢不下来,胆战心惊地坐在桌上,抬头一看,妈妈也是一脸紧张。
果然,常啸天盯住了他:“脸色这么差!你怎么不在学校住?昨天晚上你到哪里去了,我回来时怎么没见着你?”
一连串的问话让常小康头大如斗,直觉大祸临头,腿肚子又开始转筋,惠若雪张口要替儿子掩饰,却被一个声音打断:“是我叫阿康请假的!爸爸,你忘了,过几天教堂的慈善捐赠就要举行,我忙不过来,就叫阿康帮帮忙,他在圣大读书,我想和教会打交道要比我在行!”
连同侍立的佣人在内,所有人的目光全惊讶地看向餐厅门口,常小健一头大汗,双手拉着颈上一条雪白的毛巾,他是从佣人口中得知小康被父亲叫下楼的事,还穿着晨跑的运动服便从楼上疾跑进餐厅,为弟弟解围。
常啸天起身结束了早餐,边走边催:“阿健你快一点,我今天和你一起去公司!还有,叫冬虎给阿康找个拳师,我看他光打那几下子篮球不行,还要锻炼。我常啸天的儿子不能叫人看着象个大烟鬼。”
惠若雪迎着丈夫投过来的目光,拼命点头。常小康也恢复了正常的心跳,但对哥哥并不领情。他还不知道大哥为了他已经违心地放弃了爱情,只以为大哥是在买他的好。不过他想有了这个借口,倒是可以名正言顺地不上学。他实在不愿意再看到蒋芸姗,看到同学们,他现在痛恨一切人和事。
美国自由自在的生活,养成了蒋器天马行空的思维,我行我素的性格。常小健这个名字,在他心目中已经从情敌演变成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敌人。表姐的这段爱情经历,详细的情形他虽然不了解,但他可以肯定,两人相处的时间不会太长,因为几个月前的舞会上常小健和表姐还明显不熟,他猜想这小子一定是玩女人的高手,否则以表姐那样清高独立的个性,决不会轻易动心。一想到心爱的小表姐伤心失望的痛苦模样儿,他就气不打一处来,他发誓要找常小健算账!”
可是,上海只是他呆过的诸多城市中的一个,他也只是上海的一个匆匆过客,他是美籍华人,对祖邦的国情市态两眼一抹黑,根本不知这个常小健是何方神圣,又不好再去问芸姗,揭她未愈的伤口。不过,蒋器自有他的聪明之处,他记得常小健是做生意的,公司规模很大,就格外关注起报纸和广播,天天从报童那里把全上海的大小报纸一网打尽,弄得家中象开报馆般热闹,不光如此,他还每天调着自己那台美国造的小型半导体收音机,按时收听新闻,希望从播音小姐娇滴滴的上海普通话中,听到那个讨厌的名字。
可常小健就象一颗深藏的人参,埋在上海滩林立的钢筋水泥之中,始终挖掘不到!
好在时任美国驻华公使特聘联络员的蒋清,天天只顾到处奔波,搜集国内情况,写成一份份书面报告,要务在身繁忙得很,根本顾不上管儿子瞎忙活些什么。一周后,她就美国一项对华援助案,完成了所有调查报告,美国政府也给她打来电报,催她回国,她此行回中国的公干,已经结束。蒋器的哮喘病经过半年的调理,也没再复发,蒋清已经为自己和儿子订了回国机票,只是不知蒋器有个最大的心愿未遂,始终心有不甘。
回美国的前一天,蒋清忙于收拾行装,叮嘱佣人。这座清园是上海前副市长蒋方达送给独生女儿的别墅,可惜蒋清成了美国人,一年十二个月,倒有十一个月是佣人打理的。蒋器年轻洒脱,画夹一背就可以走天下,这个时候帮不上母亲,无所事事地拿过画板,手下流水一般出来的一幅幅素描,上面的女孩全在默默垂泪,当然,那女孩是蒋芸姗。他对表姐的形象可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