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书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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鼓书艺人- 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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揪心事儿一古脑都忘掉了。他想起来在北平、天津、上海那些地方,他在散场后跟她一路走回家时的快乐情景。等宝庆和秀莲走出了戏园子,街上已经没有什么行人了。大多数铺子都已经上了门板,街灯也灭了。宝庆慢慢地走着,垂着头,背着手。他觉着松快极了。街道很暗,这使他很高兴——这样就没人会认出他来了。非常清静。他用不着每走几步就跟什么人打招呼。他越走越慢,想让这种不用跟人打招呼,非常轻松的愉快劲儿,多维持一会儿。
  “爸,”秀莲低声叫道。
  “唔?”宝庆正想着心事。
  “爸,您刚才干吗那么生四奶奶的气?要是明儿琴珠真的不来了,那可怎么好?”她的黑眼珠出神地望着他。她单独跟爸爸在一起的时候,总喜欢用大人的口气说话。她想让他明白,她已经不是个只会玩洋娃娃的小妞儿了。
  “没……没什么了不起的。有她能吃饭,没她也能吃饭。”宝庆在家里人面前,总是装得很自信。有的时候他拿腔作势。不过这都出自好心,——想让大家伙儿安心。
  “琴珠可有法儿挣钱啦,他们饿不着。”
  宝庆清了清嗓子,看来秀莲也懂事了。她早就该明白这点了。可不是,她老跟唱大鼓的姑娘们混嘛。他带着笑声问:“她有什么别的买卖好做呢?”
  秀莲叽叽呱呱地笑了。“我也知道得不详细。”她有点抱歉地说,因为她提起的事儿,没法再往下说了。“我不该这么说,是吗,爸?”
  宝庆没马上回答。琴珠到底怎么挣外快,秀莲不清楚,这点他并不奇怪。她每天说唱的,是那些才子佳人的事儿,可是她并不真懂。他担心的是闺女总要长大成人。她会成个什么样的人呢?他的肩膀又觉得沉重起来了,好象挑起了一副重担。
  迟疑了半天,他说:“我不能学唐四爷,你也不要去学琴珠。听见了吗?”
  “是,爸爸,听见了。”秀莲说。从她的口气听来,她并没听明白爸爸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们一路没再说话。
  到了旅店里,宝庆才想起来,他和秀莲还没吃晚饭呢。他爬楼梯的时候,很觉着饿了。他希望家里能有点什么吃的东西,要是能和全家人一起美美地吃上一顿,庆祝庆祝开锣,该多么好。
  出乎他的意料,二奶奶居然醒着,还给他们备了饭。
  宝庆一下子高兴起来了,高兴得把一天的忧愁都忘到九霄云外了。要他称心并不难。稍微体贴他一点儿,哪怕他刚才还愁肠百结,也会马上兴高采烈起来。眼下他想说点什么夸夸老婆。“晚饭!真好极了!”他一下子叫了起来。她瞪了他一眼。
  “你还想要什么?”她狠狠地问。
  宝庆的脸一下子拉长了。“甭跟我生气,”他恳求地说,“我累坏了。”
  窝囊废早就睡了。他照料了开张祭祖师爷的事儿,很觉着有点累。宝庆把他叫起来,一起吃晚饭。
  秀莲帮着爸爸,想使空气融洽点儿。她亲热地管养母叫了声“妈妈”,又帮着姐姐大凤摆饭。
  二奶奶对秀莲从来没有好脸色。她的那一份慈母心肠只能用在她亲生的闺女身上。
  大凤比秀莲大两岁,可是看起来至少有二十三、四了。她是个矮胖姑娘,比秀莲高不了多少,可是宽多了。长圆脸儿,长相平常,满脸还净是粉刺。她总穿一件士林布的旗袍,把厚厚的头发,简简单单编成一根大长辫子,拖在背后。她总象是在发愁。偶尔一笑,就露出了两排整整齐齐的漂亮牙齿。她笑起来的时候,好看多了,也年轻多了。
  近几个月,秀莲才知道自己是个没爹没娘的孤儿,才知道登台唱书是一门贱业。大凤长相平常,又不会作艺,可是秀莲知道她有身份。只要大凤冲她一乐,她准知道她在耻笑她。
  吃完饭,窝囊废又倒头睡了。二奶奶酒没喝过瘾,不那么痛快。等大家都吃完了,她喊起来:“都给我走开。让我安安生生地喝一口。”
  宝庆、大凤和秀莲都拿不定主意。要是真把她撂下,她会大发雷霆。可要是他们留下,她又会喝上一整夜。宝庆累得真想马上倒头睡去。可又怕她发脾气,不敢就走。他咬了咬嘴唇。今儿个得过得快快活活的,才能吉祥如意。他得尽量避免吵架。
  他看看老婆,一个劲地想把一个呵欠压下去。她挺有情意地冲他挤了挤眼,一本正经地说,她不再喝了。
  宝庆再也支持不住了。他大声打了个呵欠,倒在一把躺椅里。二奶奶不愉快地瞅着他:“去吧,睡你的,睡死你。”她吼着说,她的眼睛阴沉沉的,象是受了侮辱。
  宝庆没言语。他冲着俩姑娘点了点头,走出了房门。走进自个儿的屋子,他舒展开身子,长叹一口气,马上睡着了。又过了一天,平平安安的。
  “大凤儿,”二奶奶说,“别嫁作艺的,晚上一散场,他总是累得什么似的。”然后她冲着秀莲:“哼,卖唱的娘儿们更贱!”
  秀莲倒抽了一口凉气,没敢吱声。 
  

  几个爱唱戏的,在书场楼上租了三间房,每个礼拜到这儿来聚会两次,学唱京剧。他们以前在北平时学过几段戏,这会儿到重庆来组织了一个票房,每周只聚会几个钟头,其余的时间,屋子就空着。
  他们会唱的戏并不多,都加在一起,也凑不上一出戏。聚会了几次,他们对京剧的兴趣逐渐淡薄,不少人再也不想唱了。他们就是到票房来,也不过是打打麻将。可他们还是每月按时付房租,占住这三间房,表示他们都是票友。
  宝庆得找个住处,总不能老住在小旅店里。重庆是一天比一天拥挤了,每天都有一船船的人到来,要想找个住处,简直比登天还难。书场楼上有那么三间空屋,真是再好也没有了。得把这三间屋要过来。可是那班票友又怎么办呢?
  他去见票房管事的。他机智老练,一句没提空房子的事儿。只是大谈特谈,京剧的历史如何悠久,管事的在京剧上的功夫又是多么深。他在北平、上海、南京跑码头的时候,管事的不就已经名噪一时,名闻全国了吗?那回走票的时候,南京的报纸不都轰动了吗?(事实是,这位管事的从来没有玩过票,不过他也不愿意否认。)从京戏又扯到大鼓。宝庆是那么能说会道,他一点儿一点儿地把话引到正题,管事的也只好赶紧附和,说是大鼓也就仅次于京剧,而实际上,他这一辈子还从来没有听过一回大鼓呢。宝庆是从文化之城北平来的有文化的人,他得象欢迎老朋友似的欢迎宝庆。真正懂得艺术的人总是心心相通的。半小时以后,票房的三间屋归了宝庆。再过一小时,宝庆就带着全家搬了进来——搬到鼓书场楼上。
  秀莲和大凤住一间,宝庆两口子住一间,中间是堂屋。窝囊废不乐意每天晚上临时到堂屋里搭铺,宁愿住在小店里受罪。他心甘情愿地在那儿受罪,好在是一个人一间屋,自由自在,没人打扰。
  宝庆对新居很满意。租钱少,房子就在书场楼上。还有什么可说的呢?他每天用不着来回奔波,还能抽出点时间来料理家务。
  他只高兴了几天。他早就知道唐家放不过他。唐家想给琴珠长钱,事*话斐桑突*想出别的招儿来折磨他。当然唐家也有唐家的难处,最要紧的,是挣钱养家吃饭。他们不能让琴珠跟宝庆散伙,那样就会一个钱也捞不到了。他们拿定主意要找宝庆的麻烦。又胖又大的四奶奶,她的拿手好戏就是惹人生气。她男人跟着她学,她呢,也紧盯着她男人,决不能让他落了空。
  她三天两头打发男人去找宝庆,替琴珠借钱。孩子总得有两件衣服穿穿,饭食也接不上了。再不就是琴珠生了病,上不了场,得请上一天假。
  宝庆无可奈何地忍受着这一切。他明白,不能去填这些无底洞。不过他替他们觉着难受,唐家的人压根儿就不懂什么叫知足!他们要预支琴珠的包银,他没答应。这也没能使他们安分点。
  方家搬到书场楼上的那一天,差点吵起来。唐四爷象个来给鸡拜年的黄鼠狼一样,天一亮就到书场来了,他一脸的怒气,嘴角没精打采地往下耷拉着。
  他直截了当地对宝庆说,唐家的人都觉着他不是玩意儿,光把自己一家人安顿得舒舒服服的。唐家是他的老朋友,一向对他忠心耿耿,他倒好意思撂下不管。“老哥儿们,”他责备宝庆说,“您得帮我们一把。您有门路呀!您得给我们也找个安身的窝儿。这不是,您倒先给自个儿找了个安乐窝了。”
  宝庆答应给找房,但能不能找着,可不一定。要他许愿不难,可是他不愿意许愿。要是他答应了人家,又不打算兑现,这使他觉着违心。唐家没完没了地埋怨他,他只好点头。唐四爷一个劲儿地叨唠,他心平气和地听着,不住地点头陪笑。
  四奶奶也参加了社交活动。她每天都摇摇摆摆地走到书场楼上,来看她的好朋友二奶奶。她每回来都是一个样子。先是笑容满面地走进堂屋,喘着气说:“可算走到了。我一路走了来,特为来看您。我心想,不论怎么说,我们在这个破地方都是外乡人,得互相亲近亲近。我只有您们这几位朋友,每天要是不见上一面呀,简直就没着没落儿。我一想起今儿还没见着您,心里就愁闷得慌。”
  说完,她找来一把最宽大的椅子,把她那大屁股填进去,然后就唠叨开了。“您那位有本事的掌柜的给我们找到住处了吗?”她问二奶奶,“找到了没有?您可得催催他。我们的命不济,到现在还住在旅店里,房租贵得怕人。我们简直活不下去了。”
  她一坐就是几个钟头,见茶就喝,见吃的就吃。
  来串门的还不光是她。还有巡官、特务、在帮的和几位有钱的少爷。他们来是为了看秀莲,坐得比四奶奶还久。宝庆当然得应酬他们。拿茶,拿瓜子,还得陪着说话。他们常常在秀莲还没有起床的当儿就来了。坐在堂屋里,眼睛老往秀莲那屋的花布门帘上瞟。宝庆知道他们想干么,可是又不敢撵他们出去。他要是给他们点厉害,场子里演出的时候,就会来上一帮子,大闹一通。砸上几个茶壶茶碗,再冲电灯泡放上那么一两枪,那就齐了。闹上这么一回,他的买卖就算玩完了。
  更糟的是,一早就来的年青人里,有一位保长。他长得有模有样的,笑起来流里流气,玩女人很有两下子。他来了就一屁股坐下,嘴里叼一根牙签,两眼死盯着里屋门。还有一天,一个最放肆的年青的站了起来,二话不说就走进秀莲的卧室,秀莲还正在睡觉。别人也都跟着。
  宝庆见他们都盯着闺女看,作揖打躬地说了不少好话。秀莲太累了。晚上唱书,白天得好好睡一睡。他们很不情愿地走了出来,坐在外屋等。宝庆心如火焚,可是使劲压着火,还陪着笑脸。这就是人生,这就是作艺。
  他老婆要能帮着说两句,情形也就不同了。她至少可以对这些地痞流氓说,秀莲只卖艺。要是她能这么说一说多好,——可是她偏不。她对秀莲,自有她的打算。
  大家都瞅秀莲,秀莲觉着很别扭。她知道这些人没安好心,她不想理睬他们。她一跨出里屋门,就会遇上这帮家伙。她总是求大凤陪陪她,可是大凤不答应。她不愿意跟长得漂亮的妹妹走在一块儿。她懂得堂屋里那些男人是来看妹妹的,他们对她可是连正眼也不瞧一下。所以她总是叫秀莲独自一个人往外走。她的态度很清楚:抱来的妹妹不过是男人的玩物,而她可是个有身份的闺女。
  最后秀莲只好一个人走出来,就象作艺时登台一样。她总是目不斜视,笔直地穿过堂屋,走进她妈的屋子。她不敢朝那些男的看上一眼,准知道,要是这么做,他们都会围上来。
  早起穿过外屋走出去,对秀莲来说是件很痛苦的事。她明白,她只不过是个没有爹妈的孩子,一个唱大鼓的。她的养母顶多能对她和气点儿,要说疼,那谈不到。她如今已经大了,她需要有人疼,希望有人能给她出主意。
  随着年龄的增长,她的胸脯开始隆起,旗袍也掩盖不住她身体柔和的曲线了。她非常需要有人能保护她,安慰她。她需要人开导。有些事,她想眼二奶奶说说,可是又不敢。那么还有谁能跟她说说呢?
  每天早晨,当她穿过坐满人的外屋,上她妈屋里去的时候,她总是希望能碰上妈妈好脾气。可是二奶奶从来没有好脸色。“出去招待你那些穷人吧,贱货。”她总是粗声粗气地说。秀莲呆板地笑着,只好又回到自己屋里,心里老想着,她要是个十来岁不懂事的孩子该多好,她希望她身体上那些成熟的标志都消失掉。
  她见过男人纠缠唱书的姑娘——摸她们的脸蛋儿,拧她们的大腿。她知道有的姑娘不得父母许可就跟着男人跑了。她也知道有些暗门子能挣钱,不过她并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她自然而然地依靠爸爸保护。对于她来说,宝庆既是爹,又是娘,还是班主和师父。要是有人说起,哪家的姑娘跟人跑了,或者是跟什么男人睡了觉,她都觉着特别神秘;要是这话是悄悄讲的,她就更想听个明白。
  她也注意到,每逢堂会,总有些唱书的姑娘任凭男人亲近,还接受人家的贵重东西。她问大凤,为什么男人要摸她们,还送东西。秀莲想,大凤是有身份的人,她应该知道。可是大凤只是红涨了脸,不说话。她又问琴珠,琴珠是靠着跟男人鬼混挣钱的,不过琴珠也只是嘻嘻哈哈地一阵笑,说:“你还太小,小孩子家不该什么都问。”
  那就只好问宝庆了。不过,要向爸爸提出这样的问题,可不那么简单。当她终于鼓起勇气,提出问题时,宝庆脸红了。她从来没见过爸爸这么难堪。她永远不能忘记,爸爸是那样苦恼地皱起了眉头,心事重重地用手搓着秃光光的脑门。沉默了半晌,他才说:“孩子,别打听这种事。这些事太下贱,你不该去想。”
  秀莲不满意。她听出了宝庆责备的口气。因为难堪,她的脸也红了。她很灰心,可又不服。“爸,”她脱口而出,“要是这些事下贱,那我们的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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