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园风光啊!
“我也在钟表圈上画唐老鸭。”维利也大叫道,圆滚滚、胖乎乎的小腿在空中晃悠着。
他的画有点超现实主义的味道。他用的是一支黄色的绒笔,他还把一半的桌面都占了。
“又画出来了!”帕拉中肯地说。她把孩子们的衣物堆到沙发上,又把别的东西往包里整,然后就直接抓起我的红衬衣。我正紧张地注视着她,看她是否也要把这件塞进包里,却见她又拿起了熨斗。她使起这个咝咝冒气的家伙来显然毫不费力。
“等一下,这个您可不能这样!”我叫了起来。
“为什么不能呢?”帕拉问道,手中的活儿并没停下来。熨斗在我的衬衣上平滑地运行着,没有留下烫黑或焦油污迹,一股柔和的新蔡瓦洗衣粉香味弥漫在我们周围。“您怕我弄坏您的衬衣?”
“不是,”我叫道,“正相反!这不属于协议中的内容!”
“怎么不属于呢?这一切都是保姆应该干的。您是不是觉得,我应该在孩子们旁边坐上几个小时?他们应该学会自己玩。”
“呃,那当然啦。”我说完就再也想不起别的词儿了。
“再见,妈妈!”弗兰茨说,“等我画完了,你能不能再下来?”
“没问题,宝贝儿。”我心中又是一动,随即走了上去。
外面响起了埃诺关车门的声音。这声音听上去又是那么充满信心。
在楼梯上我还听到帕拉说:“两点半妈咪就有时间了,那时候长针指在哪个位置呢?”
“在下面。”弗兰茨说。
“那谁来帮我做饭呢?”
“我。”弗兰茨与维利异口同声地说。
没问题,帕拉干什么都得心应手。
我心中为特劳琴姑妈祷告,祈求上帝赐予她辉煌的玫瑰金冠。我每天晚上宁愿祈祷三次。
“嗨,”埃诺说着在我嘴上草草吻了一下,问:“他在里面吗?”
“嗯。”
威尔还在忙乎着他的意大利奢侈品。埃诺很有礼貌地跟他打了个招呼。两个男人互相伸出手来。我突然觉得,威尔好像看不到埃诺的眼睛。他们俩差别太大了:埃诺人高马大,脸色红润,就像他母亲刚刚给他做了一道胡萝卜似的。西服尽管并不很时髦,但很挺括,甚至从每一个扣眼里都能看出他母亲关怀的目光。
相比之下,威尔脸色苍白,瘦弱不堪,上着圆领衫,下穿紧绷绷的牛仔裤,脚蹬健身袜,浑身上下邋里邋遢。当然啦,他可是既没有阿尔玛·玛蒂尔,又没有弗兰西丝卡,更不用说有帕拉这样一位细心周到的保姆给他熨衣服,或者将配有什锦蔬菜的柯尼斯堡肉丸推到报纸下面让他享用。威尔不得不靠牛奶泡麦片生活,还有浓咖啡。此外,一切都得他亲自动手。
“您大驾光临,”威尔问道,“有何贵干?”
“我是代表我妻……呃,我女朋友的利益。”埃诺说。
我敢肯定,如果埃诺不是在最后片刻意识到——很遗憾——我还仍然是威尔的妻子的话,那“妻子”这个小词儿就会脱口而出。
大脑皮层的小姑娘们又兴奋地蹦跳起来,青春冲动地格格笑着,摩拳擦掌。多么滑稽的一场闹喜剧!
两位男人开始纯公事性地、毫无感情内涵地谈起我的著作权问题,我放松地往后靠过去。
“这么说,您是这个意思,”威尔说,“您妻子……噢,我妻子应该用协议的方式确定她跟我改编及导演的合作方式?”
“也可以这么说。”埃诺回答道,“我这里带来了一份协议书草稿,这里边规定,我妻子……您妻子赫尔女士(大脑皮层里的姑娘们笑得直拍大腿)说:她与您合作改编电影脚本,要拿总酬金的百分之五十。至于电影版权我已经跟出版社签好合同了,我们非常愿意向您提供一份复印件。我的弗……弗兰西丝卡在出版社里的事宜由她的编辑,一位姓朗格的先生,全权代理。(哎哟,这可是您说的!)合作时间按规定不超过三个月。我还必须向您指出,我妻子有两个孩子,他们在这段时间里托人代管。”
威尔一下子傻眼了。
“刚才您到底说的是谁的妻子啊?”他绷着脸咕哝道,“如果您说的是我妻子的话,那我知道,她是有两个孩子,是我偶尔不小心弄出来的。”
埃诺停止了对协议的解释。
“不过时间不会很久了,”他绷着脸说,“我妻子对离婚的决心是不会动摇的。我想请她遵守分居期规定,不要因合写电影脚本而有所影响。”
“这得由我妻子自己决定,”威尔说,“至于一种艺术性合作的程度和深度谁也无法事先做出规定。这一点我妻子很清楚。”他不怀好意地好笑着。
埃诺也不得不尴尬地笑了笑。
我暗自觉得好笑,你们俩尽管顶牛吧。反正我的“妻子”正在下面陪着孩子们玩耍、熨衣服、做饭或者画飞机呢。
人生真是太有意思了。
没过多长时间便一切就绪。
我们合作得很好,我和威尔。
他每天上午十点钟到,带着他的意大利黑糊糊来煮,不定什么时候便走进工作室,而我早已坐在电脑前,陶醉于创作的欢乐之中。
埃诺替我安装了一个写作软件,只要按很少几个键就能得到一份完整的电影脚本提纲。
有些粗杠杠,两边镶着整齐的边框,还有些小框表示过渡镜头。右上方边框处一直在显示:室外,室内,白天或者黑夜。这对灯光照明是很重要的。所有的场景当然都按顺序编号,但人们出于实际的需要,很少会按时间顺序来拍片。此外,每一个名字都有缩写,如某个人说了“啊哈”一个词,这个人的名字就不必再重复了。例如:
汤姆·克特尔彼得:啊哈。
我只要事先输入TP代表汤姆·克特尔彼得,然后按一下功能键F3,全名就会出现在屏幕上,不必再重复打这个名字。出场的每一个人物,在后面还可能经常出现的话,埃诺就会给他规定好缩写字母,然后储存到F3中。例如,每当我按下F3,再按一下大写字母C,查洛蒂·克莱贝格这个全名就会自动出现在屏幕上。我小说中的主人公就叫查洛蒂·克莱贝格。太不可思议了,电脑掌握得如此之快!
真是太奇妙了!微软的这些设计人员考虑得多么周到啊!
埃诺肯定为我们——也就是他和我——的电影脚本而深感激动。
晚上,当孩子们入睡后,我便把威尔和我白天草拟的内容整理一遍,埃诺就顺便过来看一看我的操作是否完全正确。
他对此感兴趣,这使我很高兴。
而对我的小说本身他却从来没有显示出特别的兴趣。也就是说,对它的市场价值,他很感兴趣,而对它的内容,没有兴趣。
“你看,”我说,“怎么样?”
我给他看其中的一幕,想得到他的鼓励。这是我和威尔上午在大笑声中写成的草稿。我们俩一致认为,这一幕到现在为止是故事情节的高潮。
我们认为,电影院在观众的哄笑声中肯定会乱成一团。埃诺浏览了一遍剧情,果真大笑不止。我感到很幸福,还是埃诺能够理解我的幽默,是真正关心我的这部拙作的人。
“你笑了。”我高兴地问,“能不能讲一下,这一幕哪些地方你觉得滑稽?”
“你没有使用分字符。”埃诺格格笑着,眼泪都笑出来了。
“哪儿呢?”我惊讶地问道。
“这儿就没有!你没有使用分字符!你看,前三行比第四行长很多,为什么?因为你没有使用分字符!所以看起来很有趣,三行长的,后面突然是一行短的!就像是被啃了几口的蛋糕!”
“噢,你觉得是这个有趣?”我真感到大煞风景。
“那当然!”埃诺兴奋地叫道。他已经笑得没劲儿了,只能坐下说:“这些我都给你讲得够清楚了!”
埃诺没有再往下看,又给我讲解了一遍。分字符是非常容易操作的,即使傻瓜也会用。
“你看,弗兰西丝卡,你可一点也不傻。”
怎么不傻?大脑皮层的小姑娘们刚才还手挽着手,兴高采烈地蹦跳摇摆着,这时却把手垂了下来,目光羞赧地瞅向地面。
真是个草包,典型的女孩,只想着胡闹,而实质性的东西根本弄不懂。
“你按这儿……”每当埃诺弯下腰来给我讲解时,他的讲解器官离我的听觉器官那么近,我都能感觉到他的胡子茬儿。他大声喊着,好像是在跟哪位耳朵重听、因离婚案来他这里寻求法律帮助的老大爷说话似的。
“你按这儿……(他按了一下,确切地说,是他用强有力的手压在了我那可怜的电脑键盘上)这个Alt键,就会打开这个程序,然后你选择‘编辑’按钮,呃,不不不,错了,然后你选择(咔咔)‘工具’按钮。你看,这个软件是经过多少人的苦苦思索、精心钻研才弄出来的,这是目前市面上能见到的最好的软件,而且只有在美国才能买到!这软件操作起来极其简便——看,现在你看到了什么?(咔咔!)”
我编写的漂亮原文被一个灰蒙蒙的界面盖住了。
“正字法,查词典,分音符,加序号,修改,数单词,数音节,数字母,划线,分类,计算,停止,绘图,F1键帮助。”我就像一个神经紧张的小学生似的从头念到尾。
“好吧,你想干什么吧?”埃诺激动地对着我的耳朵喊道。
我原想说,我需要安静,但这对于处处为我着想的埃诺所提供的帮助来说是不公平的。
“分音节。”我顺从地说。
“那好吧!”埃诺激奋不已,“很简单,你只要点一下‘分音符’就行!”
我点了一下“分音符”。唰的一下,拖得很长的第四行转眼就与前几行拉平了,而Coladoenautomat从dosen与automat之间被分开了。现在你看,automat这个词儿孤零零地移到了第五行,可这看来丝毫不影响埃诺的情绪。
“就这样!”他果断地叫道,我却悄悄地弓身躲到了一边,以免自己的鼓膜被震裂。“屏幕还会向你提供其他的建议,比如说它可能问你:是不是应该在Co和ladosenautomat中间或者在Cola和dosenautomat中间加分音符!它甚至还会再向你提供两种可能,即Coladosenau…tomat或者Coladosenauto…mat,这样分我个人认为从审美的角度来看不太好,因为那样光有个mat在第五行。至少应该让‘automat’在第五行,这样才好看。这一切电脑都分得很清楚!你说它聪明不?”
“嗯嗯。”我表情漠然地应道。
埃诺却越说越来劲儿了。“你好像仍然没有被这个高科技设备的优点所折服!那你就再坐到当时你用来创作小说的那台老掉牙的打字机前吧!要不是我送你这台笔记本电脑,你到今天恐怕还没有写完呢!可现在你的书都已经要改编成电影了!这一切归功于谁?我!你想一下,要不是我,你还得在打字机上写电影脚本!你好好想一想!”
我试图去想像这种实际没有发生的、灾难性的、毫无指望的情况。我不会获得成功的。没有埃诺,我将一事无成,仍然还是那个可怜巴巴、令人厌恶、孤苦伶仃的小妇人。不过,我也从来没有在哪一个户籍管理处明确地把我跟他联系在一起,从来没有。
“比如说你还可以……”埃诺异常激动地接着说,“随便改一个名字。你想改个名字吗?”
“不想。”我没精打采地说。
“随便换个名字。”埃诺语气更加迫切,“我看就这儿这个:汤姆,你现在就可以把汤姆换掉,就换成汉斯吧。”
我不想把“汤姆”换成“汉斯”,可我也不想扫他的兴。
“你注意看。”埃诺又凑到我耳边叫道,接着便猛敲那灵敏的键盘,我都能感觉到我那台可怜的电脑在痛苦地呻吟了。
“你按——看这儿——Alt键,然后是‘编辑’、‘替换’,你看,就这么简单。现在屏幕上又问了,你要替换成什么?”
“什么也不换。”我有气无力地说。
“换吧,把汤姆换成汉斯!我们换一下。看,它问:寻找的内容……就是汤姆(咔咔咔),换成……汉斯(咔咔咔咔),是单独的单词吗……不(咔)!逐个确认吗……不(咔)!只替换形式……中断吗……不。”
埃诺终于满意了。一眨眼汤姆就变成了汉斯,电脑还自豪地把改动的地方显示给我们看,每一幕都乖乖地呈现在我们面前。埃诺高兴得简直对他这台忠实的破玩意儿爱不释手了。
然而,有一处连这台精明的机器也不行。尽管如此,它还引以为荣地向我们显示道:“他孟的①搂住了她……她孟的吓了一跳。”
①电脑出错,把“猛地”误为“孟的”。
不管怎么说,电脑到底还是一个智力低下者,只是没人敢承认罢了。
威尔工作时习惯在房间里不停地走来走去,而我却一直坐在键盘前。每当他那高智商的大脑想到了一个好词,我那些训练有素的手指便飞快地在键盘上跳跃,以免丢失他宝贵的灵感。他一旦不想要这句话了,我便按退格键,电脑就悄悄地把这些精神垃圾从内存中删除。就这样,我们进展很顺利,这项工作使我们俩都觉得很有意思。
我的眼前不断出现我的——我们的!——婚姻画面,而威尔则认为是在摄制一部全新的影片。他一秒钟也没有把汤姆——对不起,是汉斯——这个不忠实的丈夫当成他自己,看来他到现在还不清楚,我们俩正在改编的是一个真实的故事。
有时候,我问他某些场景该怎么调整,他就会告诫我说:
“这就不劳你费心了,你对拍电影一窍不通。”
我们的合作比我们共同走过的那一段婚姻要顺利得多。有时候我还真喜欢他。他就像个大孩子,穿着运动袜在我面前走来走去,不停地表演着某些场面,听到我赞同的笑声,他更是洋洋自得。其实,他本来就是一个很帅、很能逗乐的小伙子,现在也还是老样子。六年前在演出《和平与暴动》时,我之所以会对他一见钟情,在这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