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像带的上面,把它们推向周新泉,然后坐下。
周新泉收起自己的手枪,心中发凉,他知道自己输了。莱恩并非像他担心的那
样聪明,或者十分冷静,但是他的决策是悲壮的,悲壮得让周新泉感动。
“你真的敢放弃自己的职位?”
“我宁可去当车迪勒。”他神情坚定地回答。
周新泉想到自己过去对罗妮的态度感到羞愧,他把桌子上的录像带和工作证推
回莱恩的面前:“好好照顾罗妮,拜托了。你要是欺负她,我饶不了你。”
说完他转身向外走。
莱恩呆呆地站着,在他面前事情发展得太快,使他有些不知所措,当周新泉拉
开门时他忽然说:“我们今后还能是朋友么?”
这个傻小子,周新泉苦笑。
这个时候罗妮突然走了进来,她手里拿着一沓信函。周新泉和莱恩都愣住了。
罗妮看看周新泉:“吉米?你来这里做什么?”
周新泉一时不知所措,他是在早晨向罗妮确认她上午不在办公室才来到这里的,
极度慌乱之中他随口说道:“我……我是想问一下莱恩,看他是不是真心地爱你。”
“哦,”罗妮转向莱恩,“是这样吗?他是怎么考验你的?”
莱恩走到他们两个人之间:“实际上吉米是在考验我们所有的人,因为现在他
想把你接回去。”
周新泉和罗妮都吃了一惊。
罗妮问周新泉:“这是真的?你跟那个中国女人又闹起来了?”
周新泉看看莱恩,明白这是对方给自己的一个回报。但是相形之下周新泉觉得
自己的所为太卑劣了,他没有勇气接受莱恩的挑战。
“莱恩是在开玩笑,”周新泉决心做出最大的牺牲,“我的确离开了王锦华,
我……可是我并没有打算把你接回来……”
“你还是不要我做你的太太吗?”罗妮的大眼睛在他的脸上搜寻着答案。
周新泉喘了一口气:“我是不要做你的先生。”
“你肯定要这样做吗?”莱恩问。
“只希望你们有一个好的未来。”
罗妮看看两个人:“你们两个人说的话怎么都是怪怪的。”
莱恩笑道:“吉米跟我在互相谦让。”
“你们把我当成没人要的女人?”
“我们等候你的选择。”莱恩说道。
罗妮转向周新泉:“吉米,说实话,你是干什么来的?”
周新泉看着罗妮,他发现自己没有任何退路了:“我找莱恩是想把你夺回来。
但是我错了。你跟莱恩是很好的一对人,我真的为你们高兴。”
罗妮正视着周新泉慢慢地说:“你还记得我曾经发过誓,任何时候你需要我,
我都会回来。”
“我当然没忘,但是我不敢相信……不是对你的话,而是对我自己的价值。”
罗妮转头看看莱恩:“我曾经向吉米作过保证,我永远属于他。”
莱恩苦笑着点点头:“如果你选择他,那……我祝你们幸福。”
“等一下,”周新泉伸出两只手,似乎要拦住两个人继续说下去,“罗妮,你
的好意我感激不尽,如果你真想实践那种承诺……我必须对得起你,让你知道事实
的真相,我的心里承受不下这种肮脏。”
他走到桌子前拿起录像带:“今天我用了最卑劣的手段敲诈莱恩,想让他主动
离开你。但是我完全失败了。莱恩使我自己怀疑对你的爱有多少真诚。我必须告诉
你,我曾经为了脸面抛弃你,这个傻小子,为你却不惜一切代价。这就是摆在你面
前的一个现实。”
他觉得自己的话已经讲完,他觉得自己没有勇气看罗妮的脸色,他觉得自己没
有脸面和莱恩并肩而立,他果断地转身走了出去。
回到家里,周新泉取出自己的结婚文件,也许他马上就要办离婚手续。在这堆
文件里面有一张罗妮的照片。这是一张为移民手续用的半身像,这种照片要按照移
民局的标准,露出人脸的正面偏右的部位。这种千篇一律的姿势和神态大概会成为
每一个人最差的照片。不过现在它是周新泉惟一一张罗妮的照片,周新泉拿在手里
就显得格外珍贵。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本来照相的次数就不多,后来王锦华将要回
来,周新泉更不敢在房子里面保留她的照片。
周新泉看着罗妮,心中酸楚当中还有几分自豪,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感觉到
了爱情,并且为了爱情作出了重大牺牲,当然悲惨的却是牺牲的本身是自己的爱情。
不过他又想,其实不论罗妮做出什么样的决定,他都不会失去这个姑娘,至少任何
人不能把她从自己的心中拿走。
周新泉忽然笑了,他笑自己结婚离婚折腾了这么多年,才开始感受到对恋人的
那种甜蜜的充满幻想的感情。过去他一直说自己是少年老成,今天他忽然意识到自
己感情的发育太晚了。
今天警察局排了他的夜班,他草草吃了一点东西,然后检查自己的手枪和子弹。
他知道自己当警察的运气素来不佳,很容易遇到情况。电话铃响了,周新泉的心紧
张地咚咚跳了起来,那也许是罗妮的来电。他拿起电话,是麦子辰,此时他正坐在
自己的汽车里。他请周新泉出来跟自己见一面。周新泉感到诧异,但是还是答应了。
他穿上衣服,把手枪插在了腰里走了出去。
周新泉刚刚走到马路上,很快就看到麦子辰的奔驰轿车开到了身边。麦子辰走
了下来。
“谢谢你这么晚了还出来见我。”麦子辰向他伸出了手,“早就听说你现在干
得不错,却没有机会向你来道贺。”
周新泉看看麦子辰,等着他转入正题。这个家伙忽然老了许多,头顶上的头发
掉得更多了。
“我现在遇到了麻烦,希望你……高抬贵手。”麦子辰笑笑,他的脸上却完全
没乞求的味道。
周新泉仍然面无表情地看着对方,他隐约猜出了麦子辰的来意。来到美国之后,
麦子辰除了做生意之外,他的许多精力都用在了美国的政界上面。先是为几个华人
议员候选人助选,虽然没有成功,倒给自己打出了一些名气,后来竟然联络上了克
林顿总统的竞选班子。据说他为民主党捐过不少款,还弄出一张跟克林顿总统的合
影到处张扬。于是他也成了共和党把持的国会所追查的所谓“中国通过华裔商人向
美国政界政治捐款事件”的主要人物之一。
麦子辰接着说:“我没有想到,你的前妻王锦华在这个间题上能够捐弃个人前
嫌,为我说公道话,而且她还向我透露了消息。FBI现在正在调查我,很可能他们明
天就会找到你。”
“这就是你深夜找我的目的?”
“新泉,不管过去我们之间发生过什么误会,但我相信你决不是落井下石的人。”
“而且你还会相信,我是一个实事求是的人。我既不会给你编造什么,也不会
替你掩饰什么。”周新泉静静地说。
麦子辰笑了,他摊开两手:“新泉,我们从上大学就认识,你清楚我的为人。
我参加政治活动,不过是拉拉关系,出个风头,说穿了还是为了挣钱。可是这些事
情到了美国人就麻烦了,他们怎么会理解,天天跟着总领馆摇旗呐喊的人只是想拉
个关系。”
“你找我的目的是什么?”
“你家里的那台旧电脑是过去王锦华用过的,里面有奥兰公司的财务记录。有
几笔国内销售的钱,为了逃税,我用私人名义汇进来。在这个当口,如果落到联邦
调查局手里,就会成为我没法开脱的罪证。”麦子辰神态平静地解释着,仿佛没法
开脱的并不是他。
周新泉听他这样说很奇怪:“你何苦要把这个把柄给我?”
“因为,我知道你不会用这种方法来致我于死地。”麦子辰带着自信的微笑。
周新泉觉得这个家伙十分无赖但也极为精明。他把事情挑明了,反而倒迫使周
新泉掩护他,他吃准了周新泉做事讲究光明磊落,决不会承担落井下石的恶名。不
过,周新泉也不是麦子辰可以随便摆布的,他静静地说:“可惜你晚了一步,昨天
联邦调查局已经找了我,把整台电脑都搬走了。”
周新泉为自己的反击十分得意。
“这不可能,”麦子辰连连摇摇头,“他们今天才从王锦华那里知道你。”
“要是王锦华不提周新泉三个字,FBI就找不到我的话,王锦华什么都不说岂不
更好?”
“新泉,你不是在骗我吧?”麦子辰这回终于显出了慌乱。
“你觉得呢?”周新泉看到麦子辰的神情感到得意,这个小子倒霉的次数不少,
但是让他感到害怕的时候却不多。
麦子辰两只眼睛盯着周新泉:“电脑是他们指名要的还是你主动交的?你知不
知道里面的内容……”
周新泉挥了一下手,打断他的话:“麦子辰,你不要再图侥幸,使任何花招了。
最明智的还是把钱的来龙去脉交待清楚,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何必在这里看我的脸
色?”
麦子辰愣了一下,然后冷笑一声:“新泉,现在好像我没有办法跟你沟通。实
话讲,我早就有意把电脑拿去,可是白要你的东西,说不出口,给你五千块钱,我
不敢说。今天想出了这么个防君子之招,你马上又还我其人之道。我不知道,怎么
才能逃过这一劫。”
周新泉心想,俨然这一劫是自己造成的。他坦然一笑:“因为,我美国化了。”
麦子辰一下子哑口了,他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美国化”这是多么好的借口,这样无论什么君子之道,小人之术,在这个前
提之下都不存在了。这里是美国,周新泉发现自己可以一脚踩在中华文化里一脚踏
在美国文化中,重心随着需要移动。
片刻,麦子辰带着少见的无奈说:“好吧,这样,我就用不着再讲什么了,你
怎么做都无可非议。只是……我希望你不要给自己留下遗憾和内疚。”
…………
整个城市静静地沉睡,夜间巡逻时间却过得很快。指挥中心接到一家人的投诉,
说邻居夜里开舞会,吵闹不止。周新泉和自己的同伴奉命去解决问题,他们走进那
一群载歌载舞的墨西哥人家里喊道:“晚会结束!”
接着指挥中心又让他们去检查一个商业中心,因为有人举报那里好像有砸玻璃
的声音。他跟同伴探头探脑地转了两个来回,没有发现任何情况。最后周新泉又把
一个躺在马路中央的醉鬼送到市政府的临时收容所。
天色已经露出了一线光明,今夜的巡逻也快接近了尾声。周新泉的警车开到高
速公路的桥下的时候突然接到指挥中心的命令,高速公路上发现一辆汽车超速行驶,
命他们去追赶。周新泉急转方向盘,接着就把油门一踩到底,汽车冲上高速公路。
警车冲上高速公路,他看到了一辆时速达九十英里行驶的奔驰牌轿车。此时周
新泉卡普雷斯的时速已经达到了一百四十五英里,两车的距离迅速接近。前面的车
子发现闪着警灯的警车跟在后面,马上减速,停了下来。
因为是凌晨,周新泉走下汽车,接近那辆奔驰轿车的时候,手下意识地按在了
腰间的勃瑞塔手枪柄上。他走到车窗前,侧身站定命令道:“请出示你的驾驶执照。”
他的两只眼睛紧紧盯着驾驶人员的两只手。忽然他听到对方轻轻地说了一声:
“是周新泉?”
周新泉一愣,他弯下腰,发现开车人是王锦华。
不过两个多星期的功夫,王锦华已经变成一个完全不熟悉的样子。说不上她究
竟哪里有什么大的变化,但是神情上却老气横秋的,特别是坐在这辆新买的黑色奔
驰轿车内。周新泉松了一口气,按住枪的手也放了下来。
“你知道刚才自己的车速吗?”周新泉例行公事地问道。
王锦华上下打量着他:“每次执勤你都这样紧张吗?”
“不。”周新泉用最为简洁的方式回答她的好奇,“超速是车祸的重要原因之
一,为了你和他人的安全请你不要超速。”周新泉说着掏出自己的罚款单,走到车
子的后面抄写汽车牌照号。
“我是第一次亲眼看到你的工作,你现在是不是特别自豪?”王锦华从车窗外
转头看着他,那神情仿佛是在看一个不可思议的动物。
“我希望,这是你的最后一张超速罚单,也是你最后一次跟警察打交道。”周
新泉每次开完罚单总是跟对方说这句话。
“很难得两种职业可以在你身上结合得这么好。”王锦华接过罚单。
“谢谢,这对你来说是一个了不起的发现。”
“可惜来得晚了些?”
“不,应当说接受得晚了一些。”
“也许是这样。”王锦华点点头,“其实换一种立场看,你是一个挺够朋友的
人。”
“谢谢。这又是一种发现。”
“我昨天晚上接到了麦子辰的电话,不管是你今天仍然恨着他,还是真的变成
了美国人,出于良心,我应当告诉你,你根本就不应当恨他。麦子辰,不但从来就
没有勾引过你的前妻,相反他是个真正的好人,他比你我更加维护我们过去的那个
失败的家庭。在我们三个人的关系中,你我都是彻底的失败者。他有负于我,我有
负于你,而你有负于他。”
她带着几分笑意看了一眼周新泉,轻轻拉了一下车档。奔驰轿车悄然向公路的
行车线滑去,接着骤然加速,转瞬之间消失了。
周新泉望着远去的汽车,脸上浮现一丝苦笑。
同伴走过来:“吉米,我们该下班了。”
“完全是一场误会。”
“你说的是什么?”
“It's a mistake.”
一九九七年二月二十五至一九九八
年二月二十二日初稿于洛杉矶。
一九九八年五月三日二稿。
一九九八年五月三十一日第三稿。
一九九八年十二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