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世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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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世明言- 第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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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下睡卧。不知夫人间他两个,做甚么?〃夫人说:〃奴要嫁这一个切肉姓郭的人,就央婆婆做媒,说这头亲则个。〃王婆道:〃夫人偌大个贵人,怕没好亲得说,如何要嫁这般人?〃夫人道:〃婆婆莫管,自看见他是个发迹变泰的贵人,婆婆便去说则个。〃王婆既见夫人恁地说;即时便来孝义店铺屋里;寻郭大郎,寻不见。押铺道:〃在对门酒店里吃酒。〃王婆径过来酒店门口;揭那青布帘,入来见了他弟兄两个,道:〃大郎;你却吃得酒下!有场天来大喜事,来投奔你,划地坐得牢里!〃郭大郎道:〃你那婆子,你见我撰得些个银子,你便来要讨钱。我钱却没与你,要便请你吃碗酒。〃王婆便道:〃老媳妇不来讨酒吃。〃郭大郎道:〃你不来讨酒吃,要我一文钱也没。你会事时,吃碗了去。〃史弘肇道:〃你那婆子,武不近道理!你知我们性也不好,好意请你吃碗酒,你却不吃。一似你先时破我的肉是狗肉,几乎教我不撰一文,早是夫人数买了。你好羞人,几自有那面颜来讨钱!你信道我和酒也没,索性请你吃一顿拳踢去了。〃王婆道:〃老媳妇不是来讨酒和钱。适来夫人间了大郎;直是欢喜,要嫁大郎;教老媳妇来说。〃郭大郎听得说,心中大怒;用手打王婆一个漏掌风。王婆倒在地上道:〃苦也!我好意来说亲,你却打我!〃郭大郎道:〃几谁调发你来厮取笑!且饶你这婆子;你好好地便去,不打你。他偌大个贵人,却来嫁我?〃
  王婆鬼慌;走起来;离了酒店,一径来见柴夫人。夫人道:〃婆婆说亲不易。〃王婆道:〃教夫人知,因去说亲,吃他打来。道老媳妇去取笑他。〃夫人道:〃带累婆婆吃亏了。没奈何;再去走一遭。先与婆婆一只金银子,事成了;重重谢你。〃王婆道:〃老媳妇不敢去。再去时;吃他打杀了;也没入劝。〃夫人道:〃我理会得。你空手去说亲,只道你去取笑他;我教你把这件物事将去为定,他不道得不肯。〃王婆问道:〃却是把甚么物事去?〃夫人取出来,教那王婆看了一看,唬杀那王婆。这件物,却是甚购物?
  君不见张负有女妻陈乎,家居陋巷席为门。门外多逢长者辙,丰姿不是寻常人。又不见单父吕公善择婿,一事樊侯一刘季。风云际令十年间,樊作诸侯刘作帝。从此英名传万古,自然光采生门户。君看如今嫁女家,只择高楼与豪富。夫人取出定物来,教王婆看,乃是一条二十五两金带。教王婆把去,定这郭大郎。王婆虽然适间吃了郭大郎的亏,凡事只是利动人心,得了夫人金银子,又有金带为定,便忍脚不住。即时提了金带,再来酒店里来。
  王婆路上思量道:〃我先时不合空手去;吃他打来。如今须有这条金带;他不成又打我?〃来到酒店门前,揭起青布帘,他兄弟两个,几自吃酒未了。走向前,看着郭大郎道:〃夫人数传语,恐怕大郎不信,先教老媳妇把这条二十五两金带来定大郎,却问大郎讨回定。〃郭大郎肚里道:〃我又没一文,你自要来说;是与不是,我且落得拿了这条金带,却又理会。〃当时叫位婆且坐地,叫酒保添只盏来,一道吃酒。吃了一盏酒,郭大郎额着王婆道:〃我那里来讨物事做回定?〃王婆道:〃大郎身边胡乱有甚物,老媳妇将去,与夫人做回定。〃郭大郎取下头巾,除下一条鏖糟臭油边子来,教王婆把去做回定。王婆接了边子,忍笑不住,道:〃你的好省事!〃王婆转身回来,把这边子递与夫人。夫人也笑了一笑,收过了。
  自当日定亲以后,兔不得拣个吉日良时,就王婆家成这亲。遂请叔叔史弘肇,又教人去郑州请姊姊阎行首来相见了。柴夫人就孝义店嫁了郭大郎,却卷帐回到家中,住了几时。夫人忽一日看着丈夫郭大郎道:〃我夫若只在此相守,何时会得发迹?不若写一书,教我夫往西京河南府;去见我母舅符令公,可求立身进步之计,若何?〃郭大郎道:〃深感吾妻之意。〃遂恢其言。柴夫人修了书,安排行装,择日教这贵人上路。
  行时红光罩体,坐后紫雾随身。朝登紫陌,一条捍棒作朋债;暮宿邮亭,壁上孤灯为伴侣。他时变豹贵非常,今日权为途路窖。
  这贵人,路上离不得饥餐渴饮,夜住晓行。不则一日,到西京河南府,讨了个下处。这郭太郎当初来西京,指望投奔符令公,发迹变泰。怎知道却惹一场横祸,变得人命交加。正是:未酬奋翼冲霄志,翻作连天大地囚。郭大郎到西京河南府看时,但见:
  州名豫郡;府号河南。人烟聚百万之多;形势尽一时之胜。城池广阔,六街内士女骈阗;井邑繁华,九陌上轮蹄来往。风传丝竹,谁家别院奏清音?香散搞罗,到处名园开丽境。东连巩县;西接漫池;南通洛口之饶,北控黄河之险。金城缭绕,依稀似伊月之形;雉堞巍峨,仿佛有参天之状。虎符龙节王候镇;朱户红楼将相家。休言昔日皇都;端的今时胜地。正是:春如红锦堆中过,夏若青罗帐里行。
  郭大郎在安歇处过了一夜,明早,却持来将这书去见符令公。猛自思量道:〃大丈夫倚着一身本事,当自立功名;岂可用妇人女子之书,以图进身乎?〃依旧收了书,空手径来衙门前招人牌下;等着部署李霸遇;来投见他。李霸遇问道:〃你曾带得来么?〃贵人道:〃带得来。〃李部著问:〃是甚的?〃郭大郎言:〃是十八股武艺。〃李霸遇所说,本是见面钱。见说十八股武艺,不是头了,口里答应道:〃候令公出厅,教你参谒。〃比及令公出厅,却不教他进去。
  自从当日起,日逐去候候,担阁了两个来月,不曾得见令公。店都知见贵人许多日不曾见得符令公,多道:〃官人,你枉了日逐去候候。李部署要钱,官人若不把与他,如何得见符令公?〃贵人听得说,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元来这贼,却是如此!〃
  当日不去衙前侯候,闷闷不己,在客店前闲坐,只见一个扑鱼的在门前叫扑鱼,郭大郎遂叫住扑。只一扑,扑过了鱼。扑鱼的告那贵人道:〃昨夜迫划得几文钱,买这鱼来扑,指望赢几个钱去养老娘。今日出来,不曾扑得一文;被官人一扑扑过了,如今没这钱归去养老娘。官人可以借这鱼去前面扑,赢得几个钱时,便把来还官人。〃贵人见地说得孝顺,便借与他鱼去扑。分付他道:〃如有人扑过,却来说与我知。〃扑鱼的借得那鱼去扑,行到酒店门前,只见一个人叫:〃扑鱼的在那里?〃因是这个人在酒店里叫扑鱼,有分郭大郎拳手相交,就酒店门前变做一个小小战场。这叫扑鱼的是甚么人?从前积恶欺天,今日上苍报应。酒店里叫住扑鱼的,是西京河南府部署李霸遇。在酒店里吃酒,见扑鱼的,遂叫人酒店里去扑。扑不过,输了几文钱,径硬拿了鱼。扑鱼的不敢和他争,走回来说向郭大郎道:〃前面酒店里;被人拿了鱼;却赢得他几文钱,男女纳钱还官人。〃贵人听得说,道:〃是甚么人?好不诸事!既扑不过;如何拿了鱼?鱼是我的;我自去问他讨。〃这贵人不去讨,万事惧休。到酒店里看那人时,仇人厮见,分外眼睁。不是别人,却是部署李霸遇。贵人一分焦躁变做十分焦躁,在酒店门前,看着李霸遇道:〃你如何拿了我的鱼?〃李霸遇道:〃我自问扑鱼的要这鱼,如何却是你的?〃贵人拍着手道:〃我西京投事,你要我钱,担图我在这里两个来月;不教我见令公。你今日对我;有何理说?〃李霸遇道:〃你明日来衙门,我周全你。〃贵人大骂道:〃你这砍头贼,闭塞贤路,我不算你,我和你就这里比个大哥二哥!〃
  郭大郎先脱膊,众人喊一声。原来贵人幼时曾遇一道士,那道士是个异人,督他右项上刺着几个雀儿,左项上刺几根稻谷,说道:〃苦要富贵足,直持雀衔谷。〃从此人都唤他是郭雀儿。到登极之日,雀与谷果然凑在一处。此是后话。这日郭大郎脱膊,露出花项,众人喝采。正是:近觑四川十样锦,远观洛油一团花。李霸遇道:〃你真个要厮打?你只不要走!〃贵人道:〃你莫胡言乱语,要厮打快来!〃李霸遇脱膊,露出一身乾乾鞑鞑的横肉,众人也喊一声。好似:生铁铸在火池边,怪石镌来坟墓畔。二人拳手厮打,四下人都观看。一肘二拳,一翻四合,打到分际,众人齐喊一声,一个汉子在血烁里卧地。当下却是输了几谁?
  作恶欺天在世间,人人背后把眉攒。
  只知自有安身术,岂畏灾来在目前?
  郭大郎正打那李霸遇,直打到血流满地。听得前面头踏指约,喝道:〃令公来。〃符令公在马上,见这贵人红光罩定,紫雾遮身,和李霸遇厮打。李霸遇那里奈何得这贵人?符令公教手下人:〃不要惊动,为我召来。〃手下人得了钧自,便来好好地道:〃两人且莫颇打,令公钧自;教来府内相见。〃二人同至厅下。符令公看这人时;生得:尧眉舜目,禹背汤肩。令公钧自,便问郭大郎道:〃那里人氏?因甚行打李霸遇?〃贵人复道:〃告令公,郭威是邢州尧山县人氏,远来贵府投事。李霸遇要郭威钱,不令郭威参见令公钧颜,担阁在旅店两月有余。今日撞见,因此行打,有犯台颜。小人死罪,死罪!〃符令公问道:〃你既然远来投奔,会甚本事?〃郭大郎复道:〃郭威十八股武艺尽都通晓。〃令公钧自:教李霸遇与郭威就当厅使棒。李霸遇先时己被这贵人打了一顿,奈何不得这贵人。复令公道:〃李霸遇使棒不得。适间被郭威暗算,打损身上。〃令公钧旨定要使棒。郭威看着李霸遇道:〃你道我暗算你?这里比个大哥二哥!〃二人把棒在手,唱了喏,部者喝教二人放对
  山东大擂,河北夹枪。山东大擂,鳌鱼口内喷来;河北夹枪,昆仑山头泻出。一转身,两颠脚。旋风响,卧乌鸣。遮拦架隔,有如素练眼前飞;打龊支撑,不若耳边风雨过。两人就在厅前使那棒,一上一下,一来一往,斗不得数合,令公符彦卿在厅上看见,喝采不迭。
  羊糕病中推杜预,叔牙囚里荐夷吾。
  堪嗟四海英雄辈,若个男儿识大夫?
  两人就厅下使棒。李霸遇那里奈何得这贵人?被郭大郎一棒打番。符令公大喜!即时收在帐前,遂差这贵人做大部署,倒在李霸遇之上。郭大郎拜谢了令公,在河南府当职役。过了几时,没话说。
  忽一日,郭部署出衙门闲于事。行至市中,只见食店前一个官人,坐在店前大晾小怪,呼左右教打碎这食店。贵人一见,遂问过卖:〃这官人因甚的在此喧哄寻闹?〃过卖扯着部署在背后去告诉道:〃这官人乃是地方中有名的尚衙内,半月前见主人有个女儿,十八岁,大有颜色。这官人见了一面,归去教人来传语道:'太夫人数请小娘子过来,说话则个。若是你家缺少钱物,但请见渝。'主人道:'我家岂肯卖女儿?只割舍得死!'尚衙内见主人不肯;今日来此掀打。〃贵人见说;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雄威动,风眼圆睁;烈性发,龙眉倒竖。两条忿气,从脚底板赁到顶门。心头一把无明火,高一千丈,按撩不下。
  郭部署向前与尚衙内道:〃凡人要存仁义,暗室欺心,神目如电。尊官不可以女色而失正道。郭威言轻,请尊官上马若何?〃衙内焦躁道:〃你是何人?〃贵人道:〃姓郭,名威,乃是河南府符令公手下大部署。〃衙内说:〃各无所辖,焉能管我?左右,为我殴打这厮!〃贵人大怒道:〃我好意劝你,却教左右打我,你不识我性!〃用左手押住尚衙内,右手就身边拔出压衣刀在手,手起刀落,尚衙内性命如何?欲除天下不平事,方显人间大丈夫。
  郭部署路见不平,杀了尚衙内,一行人从都走。贵人径来河南府内自首。符令公出厅,贵人复道:〃告令公,郭威杀了欺压良善之贼,特来请罪。〃符令公问了起末,喝左右取长枷枷了,押下间理院问罪。怎见得间理院的利害?
  古名〃廷尉〃,亦号〃推宫〃果然是事不通风,端的底令人丧胆。庞眉节级,执黄荆伊似牛头;努目押牢;持铁索浑如罗刹。枷分一等;取勘情重情轻;牢眼四方,分别当生当死。声紧急,乌鸦鸣嗓勘官厅;日影参差,绿柳遮笼萧相庙。转头逢五道,开眼见阎王。
  当日,那承吏王琇承了这件公事。罪人入狱,教狱子拼在廓上,一面勘问。不多时,符令公钧自,叫王琇来偏厅上。令公见王琇,遂分付几句,又把笔去桌子面上写四宇。王瑶看时,乃是:〃宽容郭威。〃王琇道:〃律有明条,领钧自。〃今公焦躁,遂转屏风入府堂去。王琇急慌唱了喏;闷闷不己,径回来间房;伏案而睡。见一条小赤蛇儿,戏于案上。王琇道:〃作怪!〃遂赶这蛇。急赶急走,慢赶慢走;赶到东乙牢,这蛇入牢眼去,走上贵人枷上,入鼻内从七窍中穿过。王琇看这个贵人时,红光罩定,紫雾遮身。理会未下,就间房里,飒然睡觉。元来人困后,多是肚中不好了,有那与决不下的事;或是手头窘迫,忧愁思虑。故〃困〃字着个〃贫〃字;谓之〃贫困〃。〃愁〃字;谓之〃愁困〃。〃忧〃字,谓之〃困〃。不成〃喜困〃、〃欢困〃。王琇得了这一梦,肚里道:〃可知符令公教我宽容他,果然好人识好人。〃王琇思量半晌,只是未有个由头出脱他。
  不知这贵人直有许多颠扑:自幼便没了亲爹,随母嫁潞州常家;后来因事离了河北,筑筑磕磕,受了万千不易;甫能得符令公周全,做大部署,又去闲管事,惹这场横祸。至夜,居民遗漏。王琇眉头一纵,计从心上来。只就当夜,教这贵人出牢狱。当时王琇思量出甚计来?正是:袖中伸出拿云手,提起天罗地网人。当夜黄昏后,忽居民遗漏。王琇急去禀令公,要就热乱里放了这贵人,只做因火狱中走了。令公大喜!元来令公日间己写下书,只要做道理放他,遂付书与王琇。王琇接了书,来狱中疏了贵人戴的枷;拿顶头巾,教贵人裹了;把持令公的书与贵人。分付道:〃令公教你去汗京见刘太尉;可便去,不宣迟。〃贵人得放出,火尚未灭。趁那撩乱之际;急走去部署房里;收拾些钱物,当夜迤逦奔那汗京开封府路上来。
  不则一日,到开封府,讨了安歇处。明日早,径往殿间衙门候候下书。等候良久,刘太尉朝殿而回。只见:青凉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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