壬午竞渡于瓜州,于金山寺。西湖竞渡,以看竞渡之人胜,无
锡亦如之。秦淮有灯船无龙船,龙船无瓜州比,而看龙船亦无
金山寺比。瓜州龙船一二十只,刻画龙头尾,取其怒;旁坐二
十人持大楫,取其悍;中用彩篷,前后旌幢绣伞,取其绚;撞
钲挝鼓,取其节;艄后列军器一架,取其锷;龙头上一人足倒
竖,敁敠其上,取其危;龙尾挂一小儿,取其险。自五月初一
至十五,日日画地而出。五日出金山,镇江亦出。惊湍跳沫,
群龙格斗,偶堕洄涡,则蜐捷捽,蟠委出之。金山上人团簇,
隔江望之,蚁附蜂屯,蠢蠢欲动。晚则万艓齐开,两岸沓沓然
而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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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庵梦忆 ·80·
(卷五)刘晖吉女戏
女戏以妖冶恕,以啴缓恕,以态度恕,故女戏者全乎其为
恕也。若刘晖吉则异是。刘晖吉奇情幻想,欲补从来梨园之缺
陷。如《唐明皇游月宫》,叶法善作,场上一时黑魆地暗,手
起剑落,霹雳一声,黑幔忽收,露出一月,其圆如规,四下以
羊角染五色云气,中坐常仪,桂树吴刚,白兔捣药。轻纱幔之,
内燃“赛月明”数株,光焰青黎,色如初曙,撒布成梁,遂蹑
月窟,境界神奇,忘其为戏也。其他如舞灯,十数人手携一灯,
忽隐忽现,怪幻百出,匪夷所思,令唐明皇见之,亦必目睁口
开,谓氍毹场中那得如许光怪耶!彭天锡向余道 :“女戏至刘
晖吉,何必男子!何必彭大 !”天锡曲中南、董,绝少许可,
而独心折晖吉家姬,其所鉴赏,定不草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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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庵梦忆 ·81·
(卷五)朱楚生
朱楚生,女戏耳,调腔戏耳。其科白之妙,有本腔不能得
十分之一者。盖四明姚益城先生精音律,尝与楚生辈讲究关节,
妙入情理,如《江天暮雪》、《霄光剑》、《画中人》等戏,虽昆
山老教师细细摹拟,断不能加其毫末也。班中脚色,足以鼓吹
楚生者方留之,故班次愈妙。楚生色不甚美,虽绝世佳人,无
其风韵。楚楚谡谡,其孤意在眉,其深情在睫,其解意在烟视
媚行。性命于戏,下全力为之。曲白有误,稍为订正之,虽后
数月,其误处必改削如所语。楚生多坐驰,一往深情,摇飏无
主。一日,同余在定香桥,日晡烟生,林木窅冥,楚生低头不
语,泣如雨下,余问之,作饰语以对。劳心忡忡,终以情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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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庵梦忆 ·82·
(卷五)扬州瘦马
扬州人日饮食于瘦马之身者数十百人。娶妾者切勿露意,
稍透消息,牙婆驵侩,咸集其门,如蝇附膻,撩扑不去。黎明,
即促之出门,媒人先到者先挟之去,其余尾其后,接踵伺之。
至瘦马家,坐定,进茶,牙婆扶瘦马出,曰 :“姑娘拜客。”
下拜。曰 :“姑娘往上走。”走。曰:“姑娘转身。”转身向
明立,面出。曰:“姑娘借手睄睄。”尽褫其袂,手出、臂出、
肤亦出。曰 :“姑娘睄相公。”转眼偷觑,眼出。曰:“姑娘
几岁?”曰几岁,声出。曰 :“姑娘再走走。”以手拉其裙,
趾出。然看趾有法,凡出门裙幅先响者,必大;高系其裙,人
未出而趾先出者,必小。曰 :“姑娘请回。”一人进,一人又
出。看一家必五六人,咸如之。看中者,用金簪或钗一股插其
鬓,曰“插带 ”。看不中,出钱数百文,赏牙婆或赏其家侍婢,
又去看。牙婆倦,又有数牙婆踵伺之。一日、二日至四五日,
不倦亦不尽,然看至五六十人,白面红衫,千篇一律,如学字
者,一字写至百至千,连此字亦不认得矣。心与目谋,毫无把
柄,不得不聊且迁就,定其一人。“插带”后,本家出一红单,
上写彩缎若干,金花若干,财礼若干,布匹若干,用笔蘸墨,
送客点阅。客批财礼及缎匹如其意,则肃客归。归未抵寓,而
鼓乐盘担、红绿羊酒在其门久矣。不一刻,而礼币、糕果俱齐,
鼓乐导之去。去未半里,而花轿花灯、擎燎火把、山人傧相、
纸烛供果牲醴之属,门前环侍。厨子挑一担至,则蔬果、肴馔
汤点、花棚糖饼、桌围坐褥、酒壶杯箸、龙虎寿星、撒帐牵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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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庵梦忆 ·83·
小唱弦索之类,又毕备矣。不待复命,亦不待主人命,而花轿
及亲送小轿一齐往迎,鼓乐灯燎,新人轿与亲送轿一时俱到矣。
新人拜堂,亲送上席,小唱鼓吹,喧阗热闹。日未午而讨赏遽
去,急往他家,又复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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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庵梦忆 ·84·
(卷六)彭天锡串戏
彭天锡串戏妙天下,然出出皆有传头,未尝一字杜撰。曾
以一出戏,延其人至家,费数十金者,家业十万缘手而尽。三
春多在西湖,曾五至绍兴,到余家串戏五六十场,而穷其技不
尽。天锡多扮丑净,千古之奸雄佞幸,经天锡之心肝而愈狠,
借天锡之面目而愈刁,出天锡之口角而愈险。设身处地,恐纣
之恶不如是之甚也。皱眉视眼,实实腹中有剑,笑里有刀,鬼
气杀机,阴森可畏。盖天锡一肚皮书史,一肚皮山川,一肚皮
机械,一肚皮磊场黄街薜胤⑿梗赜谑欠⑿怪S唷
尝见一出好戏,恨不得法锦包裹,传之不朽;尝比之天上一夜
好月,与得火候一杯好茶,只可供一刻受用,其实珍惜之不尽
也。桓子野见山水佳处,辄呼“余何!奈何 !”
真有无可奈何者,口说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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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庵梦忆 ·85·
(卷六)目莲戏
余蕴叔演武场搭一大台,选徽州旌阳戏子剽轻精悍、能相
扑跌打者三四十人,搬演目莲,凡三日三夜。四围女台百什座,
戏子献技台上,如度索舞絙、翻桌翻梯、觔斗蜻蜓、蹬坛蹬臼、
跳索跳圈,窜火窜剑之类,大非情理。凡天神地祇、牛头马面、
鬼母丧门、夜叉罗刹、锯磨鼎镬、刀山寒冰、剑树森罗、铁城
血澥,一似吴道子《地狱变相 》,为之费纸札者万钱,人心惴
惴,灯下面皆鬼色。戏中套数, 如《招五方恶鬼》、《刘氏逃
棚》等剧,万余人齐声呐喊。熊太守谓是海寇卒至,惊起,差
衙官侦问,余叔自往复之,乃安。台成,叔走笔书二对。一曰:
“果证幽明,看善善恶恶随形答响,到底来那个能逃?道通昼
夜,任生生死死换姓移名,下场去此人还在 。”一曰:“装神
扮鬼,愚蠢的心下惊慌,怕当真也是如此。成佛作祖,聪明人
眼底忽略,临了时还待怎生?”真是以戏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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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庵梦忆 ·86·
(卷六)甘文台炉
香炉贵适用,尤贵耐火。三代青绿,见火即败坏,哥、汝
窑亦如之。便用便火,莫如宣炉。然近日宣铜一炉价百四五十
金,焉能办之?北铸如施银匠亦佳,但粗夯可厌。苏州甘回子
文台,其拨蜡范沙,深心有法,而烧铜色等分两,与宣铜款致
分毫无二,俱可乱真;然其与人不同者,尤在铜料。甘文台以
回回教门不崇佛法,乌斯藏渗金佛,见即锤碎之,不介意,故
其铜质不特与宣铜等,而有时实胜之。甘文台自言佛像遭劫已
七百尊有奇矣。余曰 :“使回回国别有地狱,则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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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庵梦忆 ·87·
(卷六)绍兴灯景
绍兴灯景为海内所夸者无他,竹贱、灯贱、烛贱。贱,故
家家可为之;贱,故家家以不能灯为耻。故自庄逵以至穷檐曲
巷,无不灯、无不棚者。棚以二竿竹搭过桥,中横一竹,挂雪
灯一,灯球六。大街以百计,小巷以十计。从巷口回视巷内,
复迭堆垛,鲜妍飘洒,亦足动人。十字街搭木棚,挂大灯一,
俗曰“呆灯 ”,画《四书》、《千家诗》故事,或写灯谜,环立
猜射之。庵堂寺观以木架作柱灯及门额,写“庆赏元宵”、“与
民同乐”等字。佛前红纸荷花琉璃百盏,以佛图灯带间之,熊
熊煜煜。庙门前高台,鼓吹五夜。市廛如横街轩亭、会稽县西
桥,闾里相约,故盛其灯,更于其地斗狮子灯,鼓吹弹唱,施
放烟火,挤挤杂杂。小街曲巷有空地,则跳大头和尚,锣鼓声
错,处处有人团簇看之。城中妇女多相率步行,往闹处看灯;
否则,大家小户杂坐门前,吃瓜子、糖豆,看往来士女,午夜
方散。乡村夫妇多在白日进城,乔乔画画,东穿西走,曰“钻
灯棚 ”,曰“走灯桥 ”,天晴无日无之。万历间,父叔辈于龙
山放灯,称盛事,而年来有效之者。次年,朱相国家放灯塔山。
再次年,放灯蕺山。蕺山以小户效颦,用竹棚,多挂纸魁星灯。
有轻薄子作口号嘲之曰 :“蕺山灯景实堪夸,葫筿芋头挂夜
叉。若问搭彩是何物,手巾脚布神袍纱 。”
由今思之,亦是不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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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庵梦忆 ·88·
(卷六)韵山
大父至老,手不释卷,斋头亦喜书画、瓶几布设。不数日,
翻阅搜讨,尘堆砚表,卷帙正倒参差。常从尘砚中磨墨一方,
头眼入于纸笔,潦草作书牛家蝇头细字。日晡向晦,则携卷出
帘外,就天光爇烛,檠高光不到纸,辄倚几携书就灯,与光俱
俯,每至夜分,不以为疲。常恨《韵府群玉》、《五车韵瑞》寒
俭可笑,意欲广之。乃博采群书,用淮南“大小山”义,摘其
事曰《大山 》,摘其语曰《小山》,事语已详本韵而偶寄他韵
下曰《他山 》,脍炙人口者曰《残山》,总名之曰《韵山》。小
字襞积,烟煤残楮,厚如砖块者三百余本。一韵积至十余本,
《韵府》、《五车》不啻千倍之矣。正欲成帙,胡仪部青莲携其
尊人所出中秘书,名《永乐大典》者,与《韵山》正相类,大
帙三十余本,一韵中之一字犹不尽焉。大父见而太息曰 :“书
囊无尽,精卫衔石填海,所得几何 !”遂辍笔而止。以三十年
之精神,使为别书,其博洽应不在王弇州、杨升庵下。今此书
再加三十年,亦不能成,纵成亦力不能刻。笔冢如山,只堪覆
瓿,余深惜之。丙戌兵乱,余载往九里山,藏之藏经阁,以待
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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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庵梦忆 ·89·
(卷六)天童寺僧
戊寅,同秦一生诣天童访金粟和尚。到山门,见万工池绿
净,可鉴须眉,旁有大锅覆地,问僧,僧曰 :“天童山有龙藏,
龙常下饮池水,故此水刍秽不入。正德间,二龙斗,寺僧五六
百人撞钟鼓撼之,龙怒,扫寺成白地,锅其遗也 。”入大殿,
宏丽庄严。折入方丈,通名刺。老和尚见人便打,曰“棒喝 ”。
余坐方丈,老和尚迟迟出,二侍者执杖、执如意先导之,南向
立,曰 :“老和尚出。”又曰:“怎么行礼?”盖官长见者皆
下拜,无抗礼,余屹立不动,老和尚下行宾主礼。侍者又曰:
“老和尚怎么坐?”余又屹立不动,老和尚肃余坐。坐定,余
曰:“二生门外汉,不知佛理,亦不知佛法,望老和尚慈悲,
明白开示。勿劳棒喝,勿落机锋,只求如家常白话,老实商量,
求个下落 。”老和尚首肯余言,导余随喜。早晚斋方丈,敬礼
特甚。余遍观寺中僧匠千五百人,俱春者、碓者、磨者、甑者、
汲者、爨者、锯者、劈者、菜者、饭者,狰狞急遽, 大似吴
道子一幅《地狱变相》。老和尚规矩严肃,常自起撞人,不止
“棒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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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庵梦忆 ·90·
(卷六)水浒牌
古貌古服、古兜鍪、古铠胄、古器械,章侯自写其所学所
问已耳。而辄呼之曰“宋江”,曰“吴用 ”,而“宋江”、“吴
用”亦无不应者,以英雄忠义之气,郁郁芋芋,积于笔墨间
也。周孔嘉丐余促章侯,孔嘉丐之,余促之,凡四阅月而成。
余为作缘起曰 :“余友章侯,才足掞天,笔能泣鬼,昌谷道上,
婢囊呕血之诗;兰清寺中,僧秘开花之字。兼之力开画苑,遂
能目无古人,有索必酬,无求不与。既蠲郭恕先之癖,喜周贾
耘老之贫,画《水浒》四十人,为孔嘉八口计,遂使宋江兄弟,
复睹汉官威仪。伯益考著《山海》遗经,兽毨鸟氄皆拾为千古
奇文;吴道子画《地狱变相 》,青面獠牙尽化作一团清气。收
掌付双荷叶,能月继三石米,致二斗酒,不妨持赠;珍重如柳
河东,必日灌蔷薇露,薰玉蕤香,方许解观。非敢阿私,愿公
同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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