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畜署中。寿州人病噎嗝,辄取其尿疗之。凡告期,乞骡尿
状,常十数纸。外祖以木香沁其尿,诏百姓来取。后致仕归,
捐馆,舅氏啬轩解骖赠余。余豢之十年许,实未尝具一日草料。
日夜听其自出觅食,视其腹未尝不饱,然亦不晓其何从得饱也。
天曙,必至门祗候,进厩候驱策,至午勿御,仍出觅食如故。
后渐跋扈难御,见余则驯服不动,跨鞍去如箭,易人则咆哮蹄
啮,百计鞭策之不应也。一日,与风马争道城上,失足堕濠堑
死,余命葬之,谥之曰“雪精 ”。
… 页面 63…
陶庵梦忆 ·56·
(卷四)严助庙
陶堰司徒庙,汉会稽太守严助庙也。岁上元设供,任事者,
聚族谋之终岁。 凡山物粗粗(虎、豹、麋鹿、獾猪之类),海
物噩噩(江豚、海马、鲟黄、鲨鱼之类),陆物痴痴(猪必三
百斤,羊必二百斤,一日一换。鸡、鹅、凫、鸭之属,不极肥
不上贡),水物哈哈(凡虾、鱼、蟹、蚌之类,无不鲜活),羽
物毨毨(孔雀、白鹇、锦鸡、白鹦鹉之属,即生供之),毛物
毧毧(白鹿、白兔、活貂鼠之属,亦生供之),洎非地(闽鲜
荔枝、圆眼、北苹婆果、沙果、文官果之类)、非天(桃、梅、
李、杏、杨梅、枇杷、樱桃之属,收藏如新撷)、非制(熊掌、
猩唇、豹胎之属)、非性(酒醉、蜜饯之类)、非理(云南蜜唧、
峨眉雪蛆之类)、非想(天花龙蜓、雕镂瓜枣、捻塑米面之类)
之物,无不集。庭实之盛,自帝王宗庙社稷坛亹所不能比隆者。
十三日,以大船二十艘载盘軨,以童崽扮故事,无甚文理,以
多为胜。城中及村落人,水逐陆奔,随路兜截,转折看之,谓
之“看灯头 ”。五夜,夜在庙演剧,梨园必倩越中上三班,或
雇自武林者,缠头日数万钱。
唱《伯喈》、《荆钗》,一老者坐台下,对院本,一字脱落,
群起噪之,又开场重做。越中有“全伯喈”、“全荆钗”之名起
此。天启三年,余兄弟携南院王岑、老串杨四、徐孟雅、圆社
河南张大来辈往观之。 到庙蹴术,张大来以“一丁泥”“一串
珠”名世。球着足,浑身旋滚,一似粘麰有胶、提掇有线、穿
插有孔者,人人叫绝。剧至半,王岑汾李三娘,杨四扮火工窦
… 页面 64…
陶庵梦忆 ·57·
老,徐孟雅扮洪一嫂,马小卿十二岁,扮咬脐,串《磨房》、
《撇池》、《送子》、《出猎》四出。科诨曲白,妙入筋髓,又复
叫绝。遂解维归。戏场气夺,锣不得响,灯不得亮。
… 页面 65…
陶庵梦忆 ·58·
(卷四)乳酪
乳酪自驵侩为之,气味已失,再无佳理。余自豢一牛,夜
取乳置盆盎,比晓,乳花簇起尺许,用铜铛煮之,瀹兰雪汁,
乳斤和汁四瓯,百沸之。玉液珠胶,雪腴霜腻,吹气胜兰,沁
入肺腑,自是天供。或用鹤觞花露入甑蒸之,以热妙;或用豆
粉搀和,漉之成腐,以冷妙;或煎酥,或作皮,或缚饼,或酒
凝,或盐腌,或醋捉,无不佳妙。而苏州过小拙和以蔗浆霜,
熬之、滤之、钻之、掇之、印之,为带骨鲍螺,天下称至味。
其制法秘甚,锁密房,以纸封固,虽父子不轻传之。
… 页面 66…
陶庵梦忆 ·59·
(卷四)二十四桥风月
广陵二十四桥风月,邗沟尚存其意。渡钞关,横亘半里许,
为巷者九条。巷故九,凡周旋折旋于巷之左右前后者,什百之。
巷口狭而肠曲,寸寸节节,有精房密户,名妓、歪妓杂处之。
名妓匿不见人,非向导莫得入。歪妓多可五六百人,每日傍晚,
膏沐熏烧,出巷口,倚徙盘礴于茶馆酒肆之前,谓之“站关”。
茶馆酒肆岸上纱灯百盏,诸妓掩映闪灭于其间,疤戾者帘,雄
趾者阈。灯前月下,人无正色,所谓“一白能遮百丑”者,粉
之力也。游子过客,往来如梭,摩睛相觑,有当意者,逼前牵
之去;而是妓忽出身分,肃客先行,自缓步尾之。至巷口,有
侦伺者,向巷门呼曰 :“某姐有客了!”内应声如雷。火燎即
出,一俱去,剩者不过二三十人。沉沉二漏,灯烛将烬,茶馆
黑魆无人声。茶博士不好请出,惟作呵欠,而诸妓醵钱向茶博
士买烛寸许,以待迟客。或发娇声,唱《擘破玉》等小词,或
自相谑浪嘻笑,故作热闹,以乱时候;
然笑言哑哑声中,渐带凄楚。夜分不得不去,悄然暗摸如
鬼。
见老鸨,受饿、受笞俱不可知矣。余族弟卓如,美须髯,
有情痴,善笑,到钞关必狎妓,向余噱曰 :“弟今日之乐,不
减王公 。”余曰:“何谓也?”曰:“王公大人侍妾数百,到
晚耽耽望幸,当御者不过一人。弟过钞关,美人数百人,目挑
心招,视我如潘安,弟颐指气使,任意拣择,亦必得一当意者
呼而侍我。王公大人岂过我哉 !”复大噱,余亦大噱。
… 页面 67…
陶庵梦忆 ·60·
(卷四)世美堂灯
儿时跨苍头颈,犹及见王新建灯。灯皆贵重华美,珠灯料
丝无论,即羊角灯亦描金细画,缨络罩之。悬灯百盏尚须秉烛
而行,大是闷人。余见《水浒传》“灯景诗”有云 :“楼台上
下火照火,车马往来人看人 。”已尽灯理。余谓灯不在多,总
求一亮。余每放灯,必用如椽大烛,专令数人剪卸烬煤,故光
迸重垣,无微不见。十年前,里人有李某者,为闽中二尹,抚
台委其造灯,选雕佛匠,穷工极巧,造灯十架,凡两年。灯成
而抚台已物故,携归藏椟中。又十年许,知余好灯,举以相赠,
余酬之五十金,十不当一,是为主灯。遂以烧珠、料丝、羊角、
剔纱诸灯辅之。而友人有夏耳金者,剪采为花,巧夺天工,罩
以冰纱,有烟笼芍药之致。更用粗铁线界划规矩,匠意出样,
剔纱为蜀锦,墁其界地,鲜艳出人。耳金岁供镇神,必造灯一
些,灯后,余每以善价购之。余一小傒善收藏,虽纸灯亦十年
不得坏,故灯日富。又从南京得赵士元夹纱屏及灯带数副,皆
属鬼工,决非人力。灯宵,出其所有,便称胜事。鼓吹弦索,
厮养臧获,皆能为之。有苍头善制盆花,夏间以羊毛炼泥墩,
高二尺许,筑“地涌金莲 ”,声同雷炮,花盖亩余。不用煞拍
鼓饶,清吹唢呐应之,望花缓急为唢呐缓急,望花高下为唢呐
高下。灯不演剧,则灯意不酣;然无队舞鼓吹,则灯焰不发。
余敕小傒串元剧四五十本。演元剧四出,则队舞一回,鼓吹一
回,弦索一回。其间浓淡繁简松实之妙,全在主人位置。使易
人易地为之,自不能尔尔。故越中夸灯事之盛,必曰“世美堂
… 页面 68…
陶庵梦忆 ·61·
灯 ”。
… 页面 69…
陶庵梦忆 ·62·
(卷四)宁了
大父母喜豢珍禽:舞鹤三对、白鹇一对,孔雀二对,吐绶
鸡一只,白鹦鹉、鹩哥、绿鹦鹉十数架。一异鸟名“宁了 ”,
身小如鸽,黑翎如八哥,能作人语,绝不含糊。大母呼媵婢,
辄应声曰 :“某丫头,太太叫!”有客至,叫曰:“太太,客
来了,看茶 !”有一新娘子善睡,黎明辄呼曰:“新娘子,天
明了,起来吧!太太叫,快起来 !”不起,辄骂曰:“新娘子,
臭淫妇,浪蹄子 !”新娘子恨甚,置毒药杀之。“宁了”疑即
“秦吉了”,蜀叙州出,能人言。一日夷人买去,惊死,其灵
异酷似之。
… 页面 70…
陶庵梦忆 ·63·
(卷四)张氏声伎
谢太傅不畜声伎,曰:“畏解,故不畜。”王右军曰:“老
年赖丝竹陶写,恒恐儿辈觉 。”曰“解”,曰“觉 ”,古人用
字深确。盖声音之道入人最微,一解则自不能已,一觉则自不
能禁也。我家声伎,前世无之,自大父于万历年间与范长白、
邹愚公、黄贞父、包涵所诸先生讲究此道,遂破天荒为之。有
“可餐班”,以张彩、王可餐、何闰、张福寿名;次则“武陵
班 ”,以何韵士、傅吉甫、夏清之名;再次则“梯仙班 ”,以
高眉生、李岕生、马蓝生名;再次则“吴郡班 ”,以王畹生、
夏汝开、杨啸生名;再次则“苏小小班 ”,以马小卿、潘小妃
名;再次则平子“茂苑班 ”,以李含香、顾岕竹、应楚烟、杨
騄駬名。主人解事日精一日,而傒童技艺亦愈出愈奇。余历年
半百,小傒自小而老、老而复小、小而复老者,凡五易之。
无论“可餐”、“武陵”诸人,如三代法物, 不可复见;
“梯仙”、“吴郡”间有存者,皆为佝偻老人;而“苏小小班”
亦强半化为异物矣;“茂苑班”则吾弟先去,而诸人再易其主。
余则婆娑一老,以碧眼波斯,尚能别其妍丑。山中人至海
上归,种种海错皆在其眼,请共舐之。
… 页面 71…
陶庵梦忆 ·64·
(卷四)方物
越中清馋,无过余者,喜啖方物。北京则苹婆果、黄帲ⅰ
马牙松;山东则羊肚菜、秋白梨、文官果、甜子;福建则福桔、
福桔饼、牛皮糖、红腐乳;江西则青根、丰城脯;山西则天花
菜;苏州则带骨鲍螺、山查丁、山查糕、松子糖、白圆、橄榄
脯;嘉兴则马交鱼脯、陶庄黄雀;南京则套樱桃、桃门枣、地
栗团、窝笋团、山查糖;杭州则西瓜、鸡豆子、花下藕、韭芽、
玄笋、塘栖蜜桔;萧山则杨梅、莼菜、鸠鸟、青鲫、方柿;诸
暨则香狸、樱桃、虎栗;嵊则蕨粉、细榧、龙游糖;临海则枕
头瓜;台州则瓦楞蚶、江瑶柱;浦江则火肉;
东阳则南枣;山阴则破塘笋、谢桔、独山菱、河蟹、三江
屯坚、白蛤、江鱼、鲥鱼、里河鰦。远则岁致之,近则月致之、
日致之。耽耽逐逐,日为口腹谋,罪孽固重。但由今思之,四
方兵燹,寸寸割裂,钱塘衣带水,犹不敢轻渡,则向之传食四
方,不可不谓之福德也。
… 页面 72…
陶庵梦忆 ·65·
(卷四)祁止祥癖
人无癖不可与交,以其无深情也;人无疵不可与交,以其
无真气也。余友祁止祥有书画癖,有蹴鞠癖,有鼓钹癖,有鬼
戏癖,有梨园癖。壬午,至南都,止祥出阿宝示余,余谓:
“此西方迦陵鸟,何处得来?”阿宝妖冶如蕊女,而娇痴
无赖,故作涩勒,不肯着人。如食橄榄,咽涩无味,而韵在回
甘;如吃烟酒,鲠詰无奈,而软同沾醉。初如可厌,而过即思
之。止祥精音律,咬钉嚼铁,一字百磨,口口亲授,阿宝辈皆
能曲通主意。乙酉,南都失守,止祥奔归,遇土贼,刀剑加颈,
性命可倾,阿宝是宝。丙戌,以监军驻台州,乱民卤掠,止祥
囊箧都尽,阿宝沿途唱曲,以膳主人。及归,刚半月,又挟之
远去。止祥去妻子如脱屣耳,独以娈童崽子为性命,其癖如此。
… 页面 73…
陶庵梦忆 ·66·
(卷四)泰安州客店
客店至泰安州,不复敢以客店目之。余进香泰山,未至店
里许,见驴马槽房二三十间;再近,有戏子寓二十余处;再近,
则密户曲房,皆妓女妖冶其中。余谓是一州之事,不知其为一
店之事也。投店者,先至一厅事,上簿挂号,人纳店例银三钱
八分,又人纳税山银一钱八分。店房三等:下客夜素早亦素,
午在山上用素酒果核劳之,谓之“接顶 ”。夜至店,设席贺,
谓烧香后求官得官,求子得子,求利得利,故曰贺也。贺亦三
等:上者专席,糖饼、五果、十肴、果核、演戏;
次者二人一席,亦糖饼,亦肴核,亦演戏;下者三四人一
席,亦糖饼、骨核,不演戏,用弹唱。计其店中,演戏者二十
余处,弹唱者不胜计。庖厨炊灶亦二十余所,奔走服役者一二
百人。下山后,荤酒狎妓惟所欲,此皆一日事也。若上山落山,
客日日至,而新旧客房不相袭,荤素庖厨不相混,迎送厮役不
相兼,是则不可测识之矣。泰安一州与此店比者五六所,又更
奇。
… 页面 74…
陶庵梦忆 ·67·
(卷五)范长白
范长白园在天平山下,万石都焉。龙性难驯,石皆笏起,
旁为范文正墓。园外有长堤,桃柳曲桥,蟠屈湖面,桥尽抵园,
园门故作低小,进门则长廊复壁,直达山麓。其绘楼幔阁、秘
室曲房,故故匿之,不使人见也。山之左为桃源,峭壁回湍,
桃花片片流出。右孤山,种梅千树。渡涧为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