氍。以昆山石种水仙,列阶趾。春时,四壁下皆山兰,槛前芍
药半亩,多有异本。余解衣盘礴,寒暑未尝轻出,思之如在隔
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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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庵梦忆 ·29·
(卷二)砂罐锡注
宜兴罐,以龚春为上,时大彬次之,陈用卿又次之。锡注,
以王元吉为上,归懋德次之。夫砂罐,砂也;锡注,锡也。器
方脱手,而一罐一注价五六金,则是砂与锡与价,其轻重正相
等焉,岂非怪事!一砂罐、一锡注,直跻之商彝、周鼎之列而
毫无惭色,则是其品地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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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庵梦忆 ·30·
(卷二)沈梅冈
沈梅冈先生许相嵩,在狱十八年。读书之暇,旁攻匠艺,
无斧锯,以片铁日夕磨之,遂铦利。得香楠尺许,琢为文具一,
大匣三、小匣七、壁锁二;棕竹数片,为箑一,为骨十八,以
笋、以缝、以键,坚密肉好,巧匠谢不能事。夫人丐先文恭志
公墓,持以为贽,文恭拜受之。铭其匣曰 :“十九年,中郎节,
十八年,给谏匣;节邪匣邪同一辙 。”铭其箑曰:
“塞外毡,饥可餐;狱中箑, 尘莫干;前苏后沈名班
班 。”梅冈制,文恭铭,徐文长书,张应尧镌,人称四绝,余
珍藏之。
又闻其以粥炼土,凡数年,范为铜鼓者二,声闻里许,胜
暹罗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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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庵梦忆 ·31·
(卷二)岣嵝山房
岣嵝山房,逼山、逼溪、逼韬光路,故无径不梁,无屋不
阁。门外苍松傲睨,蓊以杂木,冷绿万顷,人面俱失。石桥低
磴,可坐十人。寺僧刳竹引泉,桥下交交牙牙,皆为竹节。天
启甲子,余键户其中者七阅月,耳饱溪声,目饱清樾。
山上下多西栗、边笋,甘芳无比。邻人以山房为市,蓏果、
羽族日致之,而独无鱼。乃潴溪为壑,系巨鱼数十头。有客至,
辄取鱼给鲜。日晡,必步冷泉亭、包园、飞来峰。一日,缘溪
走看佛像,口口骂杨髡。见一波斯坐龙象,蛮女四五献花果,
皆裸形,勒石志之,乃真伽像也。余椎落其首,并碎诸蛮女,
置溺溲处以报之。寺僧以余为椎佛也,咄咄作怪事,及知为杨
髡,皆欢喜赞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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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庵梦忆 ·32·
(卷二)三世藏书
余家三世积书三万余卷。 大父诏余曰 :“诸孙中惟尔好
书,尔要看者,随意携去 。”余简太仆、文恭大父丹铅所及有
手泽者存焉,汇以请,大父喜,命舁去,约二千余卷。天启乙
丑,大父去世,余适往武林,父叔及诸弟、门客、匠指、臧获、
巢婢辈乱取之,三代遗书一日尽失。余自垂髫聚书四十年,不
下三万卷。乙酉避兵入剡,略携数簏随行,而所存者,为方兵
所据,日裂以吹烟,并舁至江干,籍甲内,挡箭弹,四十年所
积,亦一日尽失。此吾家书运,亦复谁尤!余因叹古今藏书之
富,无过隋、唐。隋嘉则殿分三品,有红琉璃、绀琉璃、漆轴
之异。殿垂锦幔,绕刻飞仙。帝幸书室,践暗机,则飞仙收幔
而上,橱扉自启;帝出,闭如初。隋之书计三十七万卷。唐迁
内库书于东宫丽正殿,置修文、著作两院学士,得通籍出入。
太府月给蜀都麻纸五千番,季给上谷墨三百三十六丸,岁给河
间、景城、清河、博平四郡兔千五百皮为笔,以甲、乙、丙、
丁为次。唐之书计二十万八千卷。 我明中秘书不可胜计,即
《永乐大典》一书,亦堆积数库焉。余书直九牛一毛耳,何足
数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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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庵梦忆 ·33·
(卷三)丝社
越中琴客不满五六人,经年不事操缦,琴安得佳?余结丝
社,月必三会之。有小檄曰 :“中郎音癖,《清溪弄》三载乃
成;贺令神交,《广陵散》千年不绝。器由神以合道,人易学
而难精。 幸生岩壑之乡,共志丝桐之雅。清泉磐石,援琴歌
《水仙》之操,便足怡情;涧响松风,三者皆自然之声,正须
类聚。偕我同志,爱立琴盟,约有常期,宁虚芳日。杂丝和竹,
用以鼓吹清音;动操鸣弦,自令众山皆响。非关匣里,不在指
头,东坡老方是解人;但识琴中,无劳弦上,元亮辈正堪佳侣。
既调商角,翻信肉不如丝;谐畅风神,雅羡心生于手。从容秘
玩,莫令解秽于花奴;抑按盘桓,敢谓倦生于古乐。共怜同调
之友声,用振丝坛之盛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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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庵梦忆 ·34·
(卷三)南镇祈梦
万历壬子,余年十六,祈梦于南镇梦神之前,因作疏曰:
“爰自混沌谱中,别开天地;华胥国里,早见春秋。梦两
楹,梦赤舄,至人不无;梦蕉鹿,梦轩冕,痴人敢说。惟其无
想无因,未尝梦乘车入鼠穴,捣齑啖铁杵;非其先知先觉,何
以将得位梦棺器,得财梦秽矢,正在恍惚之交,俨若神明之
赐?某也躨跜偃潴,轩翥樊笼,顾影自怜,将谁以告?为人所
玩,吾何以堪!一鸣惊人,赤壁鹤耶?局促辕下,南柯蚁耶?
得时则驾,渭水熊耶?半榻蘧除,漆园蝶耶?神其诏我,或寝
或吪;我得先知,何从何去。择此一阳之始,以祈六梦之正。
功名志急,欲搔首而问天;祈祷心坚,故举头以抢地。
轩辕氏圆梦鼎湖,已知一字而有一验;李卫公上书西岳,
可云三问而三不灵。肃此以闻,惟神垂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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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庵梦忆 ·35·
(卷三)禊泉
惠山泉不渡钱塘,西兴脚子挑水过江,喃喃作怪事。有缙
绅先生造大父,饮茗大佳,问曰 :“何地水?”大父曰:“惠
泉水 。”缙绅先生顾其价曰:“我家逼近卫前,而不知打水吃,
切记之 。”董日铸先生常曰:“浓、热、满三字尽茶理,陆羽
《经》可烧也。”两先生之言,足见绍兴人之村之朴。余不能
饮潟卤,又无力递惠山水。甲寅夏,过斑竹庵,取水啜之,磷
磷有圭角,异之。走看其色,如秋月霜空,噀天为白;又如轻
岚出岫,缭松迷石,淡淡欲散。余仓卒见井口有字划,用帚刷
之,“禊泉”字出,书法大似右军,益异之。试茶,茶香发。
新汲少有石腥,宿三日气方尽。辨禊泉者无他法,取水入口,
第桥舌舐腭,过颊即空,若无水可咽者,是为禊泉。好事者信
之。汲日至,或取以酿酒,或开禊泉茶馆,或瓮而卖,及馈送
有司。董方伯守越,饮其水,甘之,恐不给,封锁禊泉,禊泉
名日益重。会稽陶溪、萧山北干、杭州虎跑,皆非其伍,惠山
差堪伯仲。在蠡城,惠泉亦劳而微热,此方鲜磊,亦胜一筹矣。
长年卤莽,水递不至其地,易他水,余笞之,詈同伴,谓发其
私。及余辨是某地某井水,方信服。昔人水辨淄、渑,侈为异
事。诸水到口,实实易辨,何待易牙?余友赵介臣亦不余信,
同事久,别余去,曰:“家下水实行口不得,须还我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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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庵梦忆 ·36·
(卷三)兰雪茶
日铸者,越王铸剑地也。茶味棱棱,有金石之气。欧阳永
叔曰 :“两浙之茶,日铸第一。”王龟龄曰:“龙山瑞草,日
铸雪芽 。”日铸名起此。京师茶客,有茶则至,意不在雪芽也。
而雪芽利之,一如京茶式,不敢独异。三峨叔知松萝焙法,
取瑞草试之,香扑冽。余曰 :“瑞草固佳,汉武帝食露盘,无
补多欲;日铸茶薮,‘牛虽瘠愤于豚上’也。”遂募歙人入日
铸。
扚法、掐法、挪法、撒法、扇法、炒法、焙法、藏法,一
如松萝。他泉瀹之,香气不出,煮禊泉,投以小罐,则香太浓
郁。杂入茉莉,再三较量,用敞口瓷瓯淡放之,候其冷;以旋
滚汤冲泻之,色如竹箨方解,绿粉初匀;又如山窗初曙,透纸
黎光。取清妃白,倾向素瓷,真如百茎素兰同雪涛并泻也。
雪芽得其色矣,未得其气,余戏呼之“兰雪 ”。四五年
后,“兰雪茶”一哄如市焉。越之好事者不食松萝,止食兰雪。
兰雪则食,以松萝而纂兰雪者亦食,盖松萝贬声价俯就兰雪,
从俗也。乃近日徽歙间松萝亦名兰雪,向以松萝名者,封面系
换,则又奇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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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庵梦忆 ·37·
(卷三)白洋湖
故事三江看潮,实无潮看。午后喧传曰:“今年暗涨潮。”
岁岁如之。戊寅八月,吊朱恒岳少师,至白洋,陈章侯、
祁世培同席。海塘上呼看潮,余遄往,章侯、世培踵至。立塘
上,见潮头一线,从海宁而来,直奔塘上。稍近,则隐隐露白,
如驱千百群小鹅,擘翼惊飞。渐近喷沫,冰花蹴起,如百万雪
狮蔽江而下,怒雷鞭之,万首镞镞,无敢后先。再近,则飓风
逼之,势欲拍岸而上。看者辟易,走避塘下。潮到塘,尽力一
礴,水击射,溅起数丈,著面皆湿。旋卷而右,龟山一挡,轰
怒非常,炮碎龙湫,半空雪舞。看之惊眩,坐半日,颜始定。
先辈言:浙江潮头自龛、赭两山漱激而起。白洋在两山外,潮
头更大,何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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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庵梦忆 ·38·
(卷三)阳和泉
禊泉出城中,水递者日至。臧获到庵借炊,索薪、索菜、
索米,后索酒、索肉;无酒肉,辄挥老拳。僧苦之。无计脱此
苦,乃罪泉,投之刍秽。不已,乃决沟水败泉,泉大坏。张子
知之,至禊井,命长年浚之。及半,见竹管积其下,皆黧胀作
气;竹尽,见刍秽,又作奇臭。张子淘洗数次,俟泉至,泉实
不坏,又甘冽。张子去,僧又坏之。不旋踵,至再、至三,卒
不能救,禊泉竟坏矣。是时,食之而知其坏者半,食之不知其
坏、而仍食之者半,食之知其坏而无泉可食、不得已而仍食之
者半。壬申,有称阳和岭玉带泉者,张子试之,空灵不及禊而
清冽过之。特以玉带名不雅驯。张子谓:阳和岭实为余家祖墓,
诞生我文恭,遗风余烈,与山水俱长。昔孤山泉出,东坡名之
“六一”,今此泉名之“阳和 ”,至当不易。
盖生岭、生泉,俱在生文恭之前,不待文恭而天固已阳和
之矣,夫复何疑!土人有好事者,恐玉带失其姓,遂勒石署之。
且曰 :“自张志‘禊泉’而‘禊泉’为张氏有,今琶山是
其祖垄,擅之益易。立石署之,惧其夺也 。”时有传其语者,
阳和泉之名益著。铭曰 :“有山如砺,有泉如砥;太史遗烈,
落落磊磊。孤屿溢流,‘六一’擅之。千年巴蜀,实繁其齿;
但言眉山,自属苏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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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庵梦忆 ·39·
(卷三)闵老子茶
周墨农向余道闵汶水茶不置口。戊寅九月至留都,抵岸,
即访闵汶水于桃叶渡。日晡,汶水他出,迟其归,乃婆娑一老。
方叙话,遽起曰 :“杖忘某所。”又去。余曰:“今日岂可空
去?”迟之又久,汶水返,更定矣。睨余曰 :“客尚在耶!客
在奚为者?” 余曰 :“慕汶老久,今日不畅饮汶老茶,决不
去 。”
汶水喜,自起当炉。茶旋煮,速如风雨。导至一室,明窗
净儿,荆溪壶、成宣窑磁瓯十余种,皆精绝。灯下视茶色,与
磁瓯无别, 而香气逼人, 余叫绝。余问汶水曰 :“此茶何
产?”
汶水曰 :“阆苑茶也。”余再啜之,曰:“莫绐余!是阆
苑制法,而味不似 。”汶水匿笑曰:“客知是何产?”余再啜
之,曰:
“何其似罗岕甚也?”汶水吐舌曰:“奇,奇!”余问:
“水何水?”
曰:“惠泉。”
余又曰 :“莫绐余!惠泉走千里,水劳而圭角不动,何
也?”
汶水曰 :“不复敢隐。其取惠水,必淘井,静夜候新泉至,
旋汲之。山石磊磊藉瓮底,舟非风则勿行,放水之生磊。即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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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庵梦忆 ·40·
常惠水犹逊一头地,况他水耶 !”又吐舌曰:“奇,奇!”言
未毕,汶水去。少顷,持一壶满斟余曰 :“客啜此。”余曰:
“香扑烈,味甚浑厚,此春茶耶?向瀹者的是秋采。”汶水大
笑曰:
“予年七十,精赏鉴者,无客比。”遂定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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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庵梦忆 ·41·
(卷三)龙喷池
卧龙骧首于耶溪,大池百仞出其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