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突然道:“多谢壮士之意,但我有要事在身,实在不能久留。”
言罢,他一拱手,也未等壮汉说话,转身便走。
壮汉一时反应不过来,便傻傻地站在那儿。
只见人影一闪,已有一个人拦在司徒水的面前了。
这是一个中年人,却看不出是三十几岁,还是五十几岁。
他衣衫的质地不错,但因为一点也不整洁,乱乱地卷着一团,所以多多少少有点寒酸的模样。
他的鞋子也不好好地穿着,而是把后面鞋帮踩在脚下,便那么趿着。
他的样子像刚刚睡醒,或许还没有睡醒的样子,一双眼睛惺惺忪忪的。
众人谁也没有留意到他是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按理说,他应该本就是坐在酒楼里的,但没有一个人想得起来他原来所坐的位置。
他就是那种不用隐藏就很不起眼的人。
现在,他却拦在司徒水之前。
他说道:“这么急着走吗?”
语气便像是在挽留一个到他家串门的朋友,但他的脸上却是一脸的冷笑。
司徒水没有说话,壮汉却已先叫了起来:“不可无礼!他是‘断梦刀’司徒水司徒大侠!”
那个“睡汉”闻言,像很吃惊的样子,他道:“他是司徒水?”
壮汉大声道:“不错!”
“睡汉”的样子便显得更惊讶了,他奇怪地道:“他是司徒水,那么我呢?我是谁?”
谁知道他是谁。
壮汉不屑地一笑,冷声道:“你是谁?鬼才知道你是谁!”
那人忽然正色道:“我才是真正的司徒水!”
他说他是司徒水。
好几个人差点喷饭了,他们觉得这睡眼朦胧的“睡汉”实在有意思,他竟然说他是赫赫有名的司徒水。
司徒水没有生气,崇拜司徒水的壮汉生气了。
他瞪着眼道:“朋友切莫再开玩笑了。不是我损你,你那副德性,给司徒水大侠提鞋都不配!”
“睡汉”反问道:“司徒水就应该是什么样的一副德性呢?”
壮汉还没有来得及回答,司徒水突然转身向后飞速弹射,身手颇快。
后面只有一个窗户。
而他现在却正是要朝这个窗户掠去。
众人不由被这意外的变故吓了一大跳。
司徒大侠为什么要从这窗户出去?
却见司徒水的身子即将脱出窗户的时候,窗前突然多出了一个人。
谁也不知道这个人是怎么出现的,似乎他本来就已经在这儿站着,等待司徒水过来的。
又是睡眼惺忪的中年人!
这一刻,所有的人都呆在那儿了。
这次,即使是傻瓜,也可以看出这“睡汉”的武功极高了。
他比司徒水后发,却比他先至。
司徒水竟凭空硬生生地收步,他的身躯在空中急速一个反旋,又要向另一个方向飞掠。
却听得“睡汉”冷冷地道:“你又何苦做这徒劳无益的挣扎?”
司徒水便不动了,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般。
他缓缓地转过身来。
“睡汉”道:“真是冤家路窄,怎么这么巧?”
司徒水“呛”地一声拔出刀来,嘶声道:“你以为我真的怕了你吗?”
众人不由很是失望。
“断梦刀”司徒水的刀怎么能这么轻易地就拔出来呢?
“睡汉”道:“不管你怕不怕我,反正今天我是不会再让你走脱了。江湖人称你为‘九命猫’,果然不假,我都记不清你从我手中逃过多少次了。”
九命猫?被人称为“九命猫”的闻小香?
所有的人都呆在那儿了。
壮汉更是目瞪口呆了,他很希望这位极具威仪的人能够否定对方的说法。
很遗憾的是,他没有。
更遗憾的是,他道:“你司徒水管得也太宽了!”
天啊!这个不起眼的人竟真的是司徒水?
多不可思议!
但看了他方才堵住“九命猫”的身手,又没有什么不可信的了。
众人不由暗叹:“为什么该是司徒水的人却偏偏不是司徒水,压根儿不像是司徒水的人却偏偏是司徒水。”
真正的司徒水道:“你明明应该知道这些日子,我会来这儿的,为何你还要不顾命地窜到这儿来?”
“九命猫”闻小香咬牙切齿地道:“因为我想要看到你死于刁贯天手中时的模样!”
这段时间,有谁不知道刁贯天?
甚至有几个爱煽风点火的说书人,已把当年“四情剑侠”如何追杀刁贯天的故事以说书的方式说出来了,很受欢迎。
司徒水冷笑道:“也许我有可能会死于刁贯天之手,但你一定是不可能看到这一幕情景了。”
下边的话,他没有说,但意思却是再明白不过了。
此时,已有人在嘀咕:“怎么‘断梦刀’司徒大侠连一把刀也没有?”
似乎是为了回答众人心中的疑问似的,司徒水的手一闪,他的手中已多出了一把寒刃四射的刀。
“九命猫”闻小香怪叫一声,倏然疾扑而出。
那把又厚又宽的刀凌厉凶猛地横扫过来。
酒楼立时大乱。
不少人夺路而逃,却有更多的人选了一个自认为安全的地方站了下来,看着这边。
他们不愿错过看“断梦刀”司徒水出刀时的情景,这样的机会并不是很多的。
尤其是那个壮汉,他已以惊人之速,把对假司徒水的崇敬迅速转移到真正的司徒水身上了。
“九命猫”的刀法也算是不俗了。
刀如风卷残云,又似遍地涌激而起的雪花,飞旋盘掠。
刀风闪烁,锐势逼人!
便听得“断梦刀”司徒水轻轻地冷笑一声,右手倏出。
犀利的光影在他的身边翩飞。
流闪的寒芒闪织如网,似乎他的整个身子已成了一个光体。
每一次刀锋的扫撩突刺都凌厉已极。
而它们竟是在间不容发的那一瞬间完成的。
许多人的舌头伸了出来缩不回去了。
一声金铁交鸣之声响了起来!
响声乍停之时,众人发现“九命猫”手中的刀变了。
刀刃早已缺了十几个口子,刀尖也莫名其妙地弯曲起来了,这把本是极为威武而又宽厚的刀,一下子全无了神采,那模样让人看了,便会想起劈柴刀。
而司徒水的刀却是完好如初,尽管他的刀比闻小香的刀是小得多,薄得多。
一招之下,高低已分。
但闻小香是“九命猫”,他从来就不肯甘心认栽的。
他的刀锋一偏,划出一道半弧状的焰彩炫映,宛如石火猝闪一般,狠狠地向司徒水的下腹切来。
司徒水看也懒得细看,便那么轻描淡写地平平削出一刀。
似乎是很容易避开的一刀。
但见“九命猫”在这一刀之下,本是凌厉而出的刀突然已被封住了所有的去路,成了一把退无可退、进无可进的死刀。
不仅仅如此,司徒水的刀在封住对方进攻的同时,又已攻向了对方的前胸。
平易朴实,却又是必杀的一刀。
“九命猫”的身形至少变换了七次,他的身手颇为不慢。
但无论他如何地变幻,司徒水的那把刀还是那么不离他的前胸半尺。
“九命猫”的真力终于一滞,身形为之一顿。
司徒水的刀便已在这一瞬间,如一抹幽光般划进!
没有冲天的血光。
司徒水以刀背磕向了“九命猫”的琵琶骨,一阵“咔嚓”作响,“九命猫”的琵琶骨立碎。
他惨叫一声,身形踉跄退出好几步。
司徒水轻哼一声,横刀一刀,扫向一张桌子。
桌子上的一根筷子便已被扫得飞起,直射向“九命猫”那边。
众人以为司徒水要取了对方的命,没想到筷子并非射向“九命猫”的身子,而是射中了他头上戴的那顶笠帽。
确切地说,也不是射向笠帽,而是射向笠帽上用来挽住下颔的那根细绳。
筷子去速极快!
细绳应声而断!
笠帽便飞离“九命猫”的头顶了,露出了下边的一张脸来。
一张过于苍白的脸,眼睑修长,双腮尖削,因为受了伤,脸色显得极为痛苦。
司徒水道:“诸位请看清这一张脸,免得他以后再作恶。”
其实,“九命猫”的琵琶骨已被拍碎,武功废了,要作恶也难了。
壮汉大声道:“司徒大侠,为何不干脆要了他的命?”
“九命猫”是江湖中出名的采花大盗,可他每次总能从围追堵截中逃出去,所以便有了“九命猫”的绰号了。
像这样的人,杀了他是不算过分的。
可司徒水却道:“这儿不是杀人的地方,现在也不是杀人的时候,而我又没有杀人的心情,所以我要放他一命。”
他转身对闻小香道:“你快滚吧,否则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把你淹死!”
“九命猫”怨毒地看了司徒水一眼,含恨而去。
司徒水对着那位带刀壮汉道:“朋友,以后可千万莫轻易地向别人敬酒,如果方才你喝下了那杯酒,那你便早已躺下了。”
此言一出,众人大惊。
壮汉更是脸色巨变。
他颤声道:“可……可酒是我自己倒……倒的呀。”
司徒水道:“不错,但你与他碰了杯,对不对?”
壮汉茫然地点了点头。
司徒水道:“碰杯之时,他便以极快的手法将自己杯中的酒倾入你的杯中少许,而他自己的杯中之酒在他举起杯子时,便已乘机放入了毒药。”
壮汉额头上便有一滴滴的汗冒出来。
司徒水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我见你对我倒是挺崇敬的,自然要救你一次。”
然后,他便走了。
他去的地方,自然是“欢乐小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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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司徒水出现在“欢乐小楼”外面时,立即有人迎上来了。
他是专门迎宾的人,所以说的话极为得体,但司徒水没有与他多说什么,随便说了几句,便径自向里边走了。
他急于要见段牧欢。
当他找到段牧欢时,段牧欢的身边有五个人了。
这五个人他认识四个。
四川唐门掌门人唐多。
彭城笑书生居易左。
第三个人的年龄已在花甲之年,一脸的枯瘦鸡皮。他不肯老老实实地坐着,却已脱了鞋蹲在一张椅子上,而且还乱晃个不停。奇怪的是椅子好几次都已处于不平衡的状态,却总是未曾倒下。
这是申也非,武林中几乎人人头疼的申也非。
他是一个极为古怪的人,没有人知道他那一身惊人的武功是从什么地方学来的,也不知道他居于何处。
反正,似乎大江南北、陕中、关东、辽北……几乎只要有武林人物的地方,都有可能看到他的身影。
如果连续三个月没有听说申也非这老头子在什么地方又闹出点什么让人啼笑皆非的事来,那便有点不正常了。
他似乎是要存心与每一个人作对,但偏偏他的武功又高得离谱,这也使他有与每一个人作对的资本。
若说他暴虐无常,却又不合适。他极少杀人,少得甚至让人觉得这与他的一身武功不相配。
也许,可以说他是一个“小错不断,大错不犯”的人。
惟一一个能对他起到一点约束的人便是段牧欢。
鬼才知道段牧欢是以什么方式将他约束住的,反正只要段牧欢找他,他都拒绝不了。
现在,他又在“欢乐小楼”出现了。
第四个人在司徒水进来时,正安安静静地坐在一张椅子上,安静得让人怀疑他是不是睡着了。
这么一想,司徒水仔细地扫了一眼,赫然发现他真的在睡!
至少,他的眼睛是闭着的。
这实在是由不得司徒水不惊讶。
这世上还有谁敢在申也非高谈阔论时打磕睡?哪怕是闭起眼睛也不敢。
可现在申也非似乎对这个人没有任何不满。
他说他的,这个人睡这个人的,互不相干。
是谁?司徒水不认识。
这个人绝对不简单!以司徒水这样的老江湖竟也看不出来是什么人物,的确是有些古怪了。
也不知段牧欢这小子是从哪个角落中找出这么多平日难得一见的高手!
剩下的那个人司徒水认识,他叫简刀枪。
听起来,有点像“剑刀枪”,而事实上他在这三种兵器上的造诣都已是绝对一流!
他曾与司徒水比试过刀,走了三百多招之后,才略略处于下风!
一个人要把一种兵器练到司徒水这份上,已是凤毛麟角了,而他竟同时练成了三种兵器。
而且,每一种兵器都已是出神入化!
事实上,江湖中也只是看到他使用过两种兵器:刀与剑。
至于枪,则从来没有人看到他用过,因为在他用枪之前,他的对手便已败在他的刀或剑之下了。
现在,他身上便同时挂着一把刀,一把剑,一柄在左腰侧,一把在右腰。
没有看到枪在什么地方。
而段牧欢则随随便便地坐在一个不起眼的地方:既不是最上座,也不是最末座。
他一见到司徒水,立即便笑了。边笑边站了起来,朗声道:“临安与我们‘欢乐小楼’并不很远么,为何来得这么迟?是不是想到了这儿,便得捡我的骨头了?”
他说着生气的话,脸上却一点生气的样子也没有,笑得那么开心。
司徒水也笑道:“也许连捡你的骨头也已轮不到我了。”
段牧欢便把他让到自己方才所坐的地方,他自己却就那么随随便便地在中间一站。
段牧欢道:“司徒兄,我的老友司徒水。”
他没有提“断梦刀”,因为这儿每一个人的武功都不在他之下,提这个本是极为显赫的名号,反而有些尴尬了。
这儿五个人中的四个,司徒水都是认识的,那么段牧欢一定是把司徒水向那位打磕睡的人介绍了。
可那人还是闭着眼睛,安安定定地坐在那儿。
段牧欢不由苦笑了一下,对司徒水道:“这位是花满径花前辈。”
司徒水吃了一惊,花满径在二十年前,便已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