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敏带了阿玉走出数里,到达一株大树旁边停步,冷笑道:“你这人好生大胆,跟我来这里干甚么?”
阿玉愕然道:“还不是你教我跟的?”
宋敏毫无表情地冷冷道:“是呀,我正教你来给我杀哩。”
阿玉见她说得好玩,反而好笑起来道:“我就不信,我跟你无怨无仇,你为甚么要杀我?而且。。”
宋敏不悦道:“而且甚么,而且我打不过你,是不?”
阿玉正想那样说,不料先给宋敏说了,自己又不会说谎,只好点一点头,又道:“究竟哪里有布可买?请你告诉我,省得把我的时候耽误了。”
宋敏好像记起一桩甚么,先“哦”了一声,才道:“你为甚么要去恶魔嘴?为甚么要买布?找做木器的?你只要肯告诉我,不但是可以找到你要用的东西,而且我还可带你往恶魔嘴。”
阿玉喜道:“你知道恶魔嘴的所在?”
宋敏“哼”一声,骂道:“呆子,我骗你作甚?”
阿玉心中一喜,立将往恶魔嘴的用意一一说出。
他说得详细,宋敏听得专注,脸上喜怒哀乐神情跟著变化。
待阿玉把话说完时,这才温婉一笑,又叹道:“你要是不说,你的命儿就捏在我手上了,要知我‘红绫女’宋敏并不是一盏省油灯。老实告诉你吧,我家就住在恶魔嘴。。”
阿玉诧道:“恶魔嘴没有人住呀!”
宋敏道:“我带你去,你就可以知道了,恶魔嘴没有人住,那是去年的事,现时也只有我一家。”
阿玉道:“你们怎么会去住恶魔嘴那种穷山恶水的地方?”
宋敏道:“我们是因为避仇才搬到恶魔嘴,方才听你在店里打听恶魔嘴的事,以为你是仇家请来的人,所以想骗你出来,冷不防就把你杀了。。”
冷眼瞟了阿玉一下,见他居然无动于衷,不禁暗暗佩服这少年人的定力,但又因他这种漠视而感到恼怒,敢情她正希望对方问一句:“为甚又不杀了?”
但是,阿玉并不开口,这一来,颐指气使惯了的宋敏不得不狠狠一咬牙龈,续道:“我觉得未下手之先,应该盘一盘你的根底,杀了也好回去报账。。这时已经不想杀你了,我就带你去吧。”
话声一落,迳自飞身上马,往前行去,却见阿玉站在原地不动,不禁停步,道:“你怎么不跟上来?”
阿玉心想:“我要是跟上岂不成了跟班了?”
阿玉微微一笑道:“你先走一步,我总可跟得上你。”
宋敏见他眼睛骨碌地转了几转,已明白他的心意,又笑道:“你怕走在我的后面就变成我的跟班,是不是?告诉你,有多少人想当我跟班,我还不答应哩!”
但她虽这样说,到底也策马先走了。
阿玉往宋敏后面十几丈跟进,却暗自揣摩这“红绫女”宋敏的身世、仇人、和德性。。
不觉已走了十几里的路程。。
※ ※ ※ ※
这一段山径愈来愈窄,地势也愈来愈高,走上一座陡坡之后,地势反而平坦起来,但也只有几十丈的坦途而已,前面已是一片密林挡著。
宋敏到这时候才回头唤道:“小子,快点走上来,若待我一进树林你就看不见我了。”
阿玉一来恨她开口“小子”闭口“呆子”只因个性温和并不反驳,听来到底刺耳。
二来仗著练成“虚室生明”目力锐利,心中颇有自信,只笑答一声道:“你先走吧,我会看得见!”
宋敏“哼”一声道:“老实告诉你,这一座是魔鬼树林,不明白内情的人一走进去立即看不见东西!”
阿玉听她这样说,更加不愿走近了,兀自摇头笑道:“你尽管走就是,我倒真想见识魔鬼是甚么样子?”
宋敏见他不信,一抖缰绳,策马入林。
阿玉待她身影在林中消失不见,这才缓步走进树林。。
※ ※ ※ ※
走不多时即觉得一片漆黑,凝神四顾,似见鬼影幢幢,伸出长臂欲择人而噬。
阿玉确是目力异常,他再调息运气,集中目力“虚室生明”立即看出那些鬼影和长臂是堕尽叶子的树干和枯枝。
那些没有生气的枝干,想是被虫蛀蚀它的表皮,剩下枯白的树心,才出现这样一种怪状。
他却不曾想到这座树林为何这般漆黑,只是暗自好笑道:“简直是庸人自扰,这种东西能吓得了谁?”
他原是循著宋敏所定的方向入林,心想纵使看不到她的身影,也可以听到马蹄著地的声音,所以悠哉游哉,大摇大摆进来。
哪知为了看清四周的事物,不自主地停步下来,待经过这片刻时间,马蹄著地的声音已无法听见。
原来树林里满是落叶腐枝,恰如在地上铺上一层厚毡,衬得马蹄不能发出半点声息。
此刻阿玉虽然面临困难,但他并不骇怕,仍然安详移步又走了一段长长的距离。
这时他已遇上藤葛纠结的地方,一块十分宽广的藤壁阻挡在他的面前。
他知骑马的宋敏绝不会冲壁而过,但她究竟拐向右边抑是折向左边?
阿玉俯身及地,仔细察看一遍,果见左边有个蹄痕,不禁浮起微笑道:“你这死丫头懂得轻功,但这匹畜牲却要留下蹄痕,哪怕找不到你?”
这下子喜得他几乎要吹起口哨来,毫不犹豫地折向左方走去。
哪知还未走出十几丈,忽闻树顶上“沙”一声响,一股腥风由面前袭来,他本能地一闪身子,躲向一株树后。
就在这一瞬间,一条水桶粗细的大蟒,已有一节快要到达地面,如非闪开迅速势必被这条长蟒一口咬中,或被它的毒雾喷中。
阿玉躲在树后极尽目力察看那条长蟒,见它鳞甲漆亮,眼光闪闪,仍向自己藏身所在蜿蜒而来。
阿玉吃惊!这东西古怪,方才那死丫头经过为甚么不咬她一口?
是不是这长蟒原是睡熟,被宋敏经过时把它惊醒。。
正在想如何绕道而过,赶快追上宋敏,哪知筹谋未定,长蟒的尾梢向地上一落,立即电闪一般扫来!
“咯”一声巨响,首当其冲的小树,即时被扫断倒下,在这同时,阿玉又感到一阵风势罩向头上。
不消说得必定又有异物来袭,到底是甚么样的毒物?阿玉没有余暇去察看,上躯一侧,身子斜射几尺,穿过两株树隙,即时抽出他得自怪人身上那支绕指剑,左手握了剑鞘当作鞭使,凝神蓄势,专待毒物来侵。
哪知定睛一看,却见巨蟒已经圈作一团,把一个蟒头高高竖起,迎著几十只小鸟喷吐毒雾。
阿玉看出那是种身黑嘴红的小鸟,盘旋飞扑中,不幸被长蟒毒雾喷中,立即当场坠下,再被吸进毒蟒口中。
但是小鸟为数众多,竟好像是与这长蟒结了世仇,所以一批刚死,一批又到,而且四面八方向蟒头蟒身进攻。
毒蟒虽然厉害,但也喷不尽成群不要命的小鸟,竟被小鸟广集在它的头上和身上,加以一阵乱叮。
那些小鸟虽仅有拳头大,谅必是嘴坚爪利,竟叮得长蟒的身子放开,在地上乱滚。
但这样一来,又把小鸟压死不少。
阿玉情知“蚁多缠死象”斗到最后长蟒终究不支而逃,但这长蟒也必定不会即死,下次再与鸟群相值定必再来一次恶斗,恶斗的结果还不是跟现在差不多,还是小鸟死伤狼藉,白白牺牲。
他侠义心肠,既悯小鸟的情急,又恨长蟒的凶残,不自禁地移动身子绕过木林,掩往长蟒身侧。
但那长蟒虽是一种蠢物,因腹贴地面,些微的震动也会使它惊觉,敢情它知道新来这一个才是它致命的敌人,竟顾不得滚压那些小鸟,只见它乌鳞一闪,前头已对正阿玉的身形“飕”地一声,电射而到。
阿玉不料长蟒这般灵活,不禁吃了一惊!但他到底艺业高强,瞬息之间他已身形飘起数尺,就空中一折腰肢,沿著林木滴溜溜一转,跨过蟒背,反手就是一剑。
那长蟒吃亏在身子太长,而且林木纵横荆棘遍地,阻碍了它的转折,再因去势太速,身子已经放长,被阿玉一剑砍下来,竟把尾端斩去几尺。
常言道:“蛇无头而不行”但并没有说到蛇尾,这长蟒少说也有十来丈,少了后面几尺,碍不了甚么事,反而因为负痛发起凶性“唰”
地一声,全身冲入树丛。
阿玉暗叫一声:“可惜!”
心想:“它负痛逃掉,正待饶它一命,辨认该往何处追寻宋敏?”
蓦地“沙”一声响,一股潜力又冲到身侧,吓得他再闪往树后,定睛一看,原来又是那长蟒由身侧冲来。
敢情那长蟒已知这敌人最是难惹,所以悄悄蜿蜒接近,为恐敌人惊觉逃去,竟将体内的奇毒先喷一口。
但它仍然是失败了,阿玉避过蟒毒,这才知道这种凶物负伤之后,竟是不死不休,一味寻仇报复。
心想:“这下可要糟,我如逃出这树林,毒蟒又会到那里找我报仇?”
心中正在转念,那长蟒又一射而到。
阿玉这回再也不有顾惜,身形一晃,避开来势,顺手又是一剑。
但他这一剑虽急,仍因蟒行迅速,劈歪了几寸,只在蟒身上划破了一道长沟,鲜血如泉喷出。
阿玉一剑未能伤及长蟒要害,身子已飘过一边,恰见一株光滑的树干,脚尖向树干一点,又倒跃回头。
哪知这一脚却踢在外坚内软的异物上,一股腥雨当头淋下。
由得阿玉身形迅速,因为树身动摇,也被洒著几滴,大惊之余身形猛可一滞,乃巧妙的落脚在长蟒背上。
但他根本来不及计较脚下跺的是甚么东西,向那树身一看,却见它“呼”一声,向这边倒下来,这才想起原来是蟒尾部分,急横身一剑,再把它斩成两截。
那长蟒连受两剑,痛得把头一摆,竟击断两株大树,向阿玉扫来。
一时树倒声、风声,惊得那伙小鸟四处飞散。。
这长蟒力大无穷,竟扫倒好几棵百年巨树!
大树夹著巨大威势硕倒下来,又折断了许多技叶,这原始莽林居然破了一个大洞,明亮的阳光也乘机投射到地上。
在日光下看那长蟒昂头吐舌,嘴里喷出一团团黄雾,一沾上草木,那草木叶子立即低垂,可见它毒性之强。
阿玉见引到这么毒的东西,心中生恨,若不及时毁去,不知还要害多少动植物要受害!
已经斩了那长蟒两剑,见它居然不死还要逞凶扑击,心中正恨得咬牙,这该如何是好?
蓦地记起那把见血封喉的匕首,当下一拔身子登上树梢,将软剑连鞘束回腰间,拔出匕首比了一比。
你那尾巴已断,要是给我这匕首抹上一抹,包你化成一滩血水!
他满意地笑了一笑,一挫身子,凭空坠落,猛提一口真气,霍地一转,身子恍若蝴蝶穿花,绕过林木迳寻长蟒身后的伤口。
说也奇怪,那长蟒一嗅到阿玉那柄匕首的气息,似乎就知道是克星到了,忽然将喷出的毒雾收回,一躬身子,直向浓密的楱莽急钻。
但它可没想到致命的仇敌就在身侧,阿玉正苦于不知长蟒伤处何在?一见它光顾逃命,觑定它秃尾将进楱莽的瞬间,匕首迅速向它伤处一戳。
只见长蟒猛然一缩,霎时间,楱莽里面风声呼呼,树木如遇台风晃摇不止。
约莫经过半盏茶时,风声渐息。。
阿玉猜想那长蟒也该完蛋,收好匕首,再用软剑斩去几株树干,飞身进去察看,果见那巨蟒身子蜷曲成了几把巨弓,血水自鳞甲缝中渗透出来,腥臭无比,薰得阿玉头晕目眩。。
一只小鸟正要飞身下啄,阿玉一见情急,断喝一声,声如霹雳,将小鸟惊飞,省得的多害一命。
在喝声的余音未歇,忽闻宋敏笑道:“妈,那小子还在树林里哩!”
那嗓音又娇又甜,清脆已极,阿玉不禁暗恼道:“你这死丫头把我骗来这里,几乎教我送命,鬼才理你!”
他固然不愿理会宋敏,但因化血刀杀毒蟒之后,蟒尸必须掩埋,省得人兽受害,尤其斗蟒的小鸟,时刻想啄那蟒尸,害得他吆喝连声,尽心驱逐。
忽听一位中年妇人的口音惊道:“你说的那位少侠,敢情遇上了毒蟒,赶快去救!”
阿玉暗道:“这个倒是好人,但我何须要你来救?”
还怕来人不知,误踏在毒蟒血水上,忙扬声道:“你们不要来,毒蟒已被杀死,化血尸水很毒,可要当心!”
宋敏的声音笑道:“小子,你说能寻著我。。”
中年妇人立即叱道:“你这小妮子,长这么大了怎还是这般不懂事?
那少侠在神驰桥打退‘毒蜈蚣’救你危难,不好好带他到家里来,专是使刁,还好意思叫人家做‘小子’?”
那妇人的语声虽轻,但阿玉仍然听得十分清晰,心想:“对啊,我才不高兴‘小子’两字哩!”
因要听她母女说些甚么,不觉停了吆喝,一只小鸟已飞上蟒头,在它眼珠一啄。
阿玉不禁惊叫一声:“糟糕!”
这一声惊叫,可把那只小鸟惊得飞起。
原来化血刀毒性虽强,因蟒尸太长,毒性尚未到蟒头这端,所以未把小鸟毒死。
二、三十只小鸟似有灵性,辟哩叭啦,不片刻就将那巨蟒的两个眼珠啄出,又是一阵乱啄,剥去外层血丝薄膜,只剩下两颗光溜溜的眼球。
那眼球也怪,见风硬化,变成两粒拇指大淡蓝晶莹的珠子。
小鸟又抓起这两粒珠子飞过来,向阿玉面前扔到。
阿玉伸手接住,在掌中把玩,竟然神清气爽,不再怕那腥臭。
心想这东西好玩,又可以辟毒,爱不择手。。
※ ※ ※ ※
母女两人本是由林里面来寻阿玉,先听他说斩了毒蟒,也自心喜,待闻这声惊叫,也就随之一惊!催著宋敏快去,快去!
阿玉知道树林里面十分黝黑,自己练过多年目力,尚须摸索而行,何况艺不如己的宋敏?
方才她所以能走得快,敢情因老马识途,这时自己追杀毒蟒,已不是原来的地方,教她如何走法?
心中一急,忙扬声道:“慢著走不迟,方才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