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凡一怔,道:“老弟干吗要问这个?”
上官仪沉默着,似乎有些为难的样子。
卜凡道:“你我之间,还有什么话不能说?”
上官仪笑了笑,道:“每天晚上在于府里,我都要替于先生抄写一部他自己编著的医书…·”
卜凡又一怔,面上怒色一闪,不觉提高了声音,道:“他连晚上也不让老弟好好休息?我还以为……”
上官仪摇了摇手,道:“小点声,别让小王听见。我一直觉得他那部医书很有些奇怪。”
卜凡道:“怎么个奇怪法?”
上官仪道:“那里面有很多药方好像都是卜先生的字体,你是不是替他开过药方?”
卜凡的嘴立刻闭紧了。
上官仪道:“我仔细看过他的大作,好像只要是卜先生开的药方,相应的病情都很奇怪。”
卜凡微微一笑,道:“朋友之间,相互帮帮忙嘛,这有什么。”
上官仪淡淡道:“原来卜先生知道,倒是我有些多嘴了。”
卜凡又微微一笑,抬眼看了看门外,道:“天色不早了,我该回去了,老弟就在这里安心住着吧。”
上官仪诧异道;“你不见见于先生了?”
卜凡笑道:“下次吧。再说,现在见了我,他面子上只怕也会有些挂不住。”
上官仪一笑,道:“我送你。”
这一送,一直送到了彰仪门外,上官仪回到于府时,天色已经黑透了。
他急匆匆地走进自己住的东跨院,推开房门,不禁愣在当场。
自十七那天一晤后就再也没与他碰过面的于西阁竟坐在书案前,翻看着他自己的大作。
上官仪一怔之后,旋即微笑道:“在下的字写得不太好,不知于先生是否满意?”
其实,他一眼就看出于西阁翻看的是他自己的原稿,上官仪的抄写本还与他清晨出门时一样整整齐齐地叠放在书案的一角。于西阁显然连碰都没有去碰。
上官仪心里很清楚这是为什么。
于西阁抬起头,脸上竟然很难得地挂着一丝笑意。只是这笑容很生硬,一看就知道是硬挤出来的。
“很好,很清楚,字也很漂亮,只是烦劳上官公子了,于某心里真是太过意不去了。’”
这样的话竟然会从于西阁嘴里说出来,如果上官仪不知道其中内情,绝对会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了。
他微笑道:“哪里,于先生太客气了。”
于西阁欠了欠身,面上笑意更浓,道:“坐,坐。”
上官仪坐下了,虽然仍微笑着,却在心里无奈地叹了口气。
看样子,于西阁今晚是打定主意要与他好好聊一聊了。
若是换了别的日子,上官仪倒也无所谓。不就是聊天嘛,就算对面坐着的是于西阁这样一个面目无神,言语无味的人,他也会很有耐心地陪他聊下去。
但今晚却是个例外。
他实在希望于西阁赶快站起身,走出这个房间,不要再来打扰他。
于西阁很小心地看了他一眼,含笑道:“我知道,让公子去铺子里帮忙实在是委屈了公子。只是公子有所不知,铺子里的掌柜、伙计的为人于某一直都不太放心,也一直想找一个信得过的人过去盯着,正巧公子来了。公子是卜先生的朋友,自然也就是于某的朋友,我想,公子也应该能体谅于某的难处。”
上官仪不禁对他刮目相看了。
经他这一说,上官仪不仅不能因每天扛药包而叫苦,反而应该感激他对自己的信任才是。
于西阁竟有这样好的口才,实在最大出他的意料。
上官仪很恳切地道:“是是。我虽然没做过生意,但可以想像没有几个得力的下手,生意是很难做的,承于先生看得起,在下一定会好好盯着他们。”
于西阁的目光慢慢地在他周身转动着,道:“铺子里的活儿还是很累人的,上官公子的身体吃得消吗?”
上官仪道:“没问题,于先生放心。”
于西阁迟缓的目光忽然闪动了一下,道:“听小王说,上官公子很有几分力气,想必是练过武功吧?”
上官仪淡然一笑,道:“说起来真是惭愧,在下正是因学剑不成,读书又不成,才会浪迹江湖,至今仍是一事无成啊。”
于西阁“哦”了一声,伸手拍了拍桌上的书稿,道:“于某很想听听公子对拙作有何高见。”
上官仪笑道;“于先生太客气了,在下对歧黄之术可是一无所知,连浅见都谈不上,何来高见?”
于西阁又“哦”了一声,却没了下文,只是慢慢抚弄着颌下稀疏发黄的短须,暗黄色的小眼珠子慢慢地转动着。
上官仪真有些着急了。
替于西阁着急,当然更多的还是为自己着急。他知道于西阁到底想问什么,也早想好了该如何回答,他还知道一旦于西阁得到了令他满意的回答后就决不会再在他这里浪费时间,但于西阁不问,他也没有办法。
如果他直接将于西阁想了解的情况说出来,不仅不能让于西阁安心,反而会令他更为怀疑了。
终于,于西阁似是很不经意地道:“听小王说,今天卜先生来过了?”
好了,总算说到正题了!
上官仪不禁松了口气,也很不经意似地应道:“是。”
于西阁道:“你看他这个人,我们已有好长时间没见过面了,真是想和他好好谈一谈,他怎么也不打个照面,就走了。”
上官仪淡淡道:“卜先生原想留下来,只是潭柘寺的一个叫九峰的和尚硬要请他去聊一聊,只好赶回家去了。”
于西阁似是很失望地道:“唉!这和尚也真是有些讨厌!我还有一些问题想向卜先生请教,只是太医院晨朝一直脱不开身,错过今天这个机会,又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会面了。”
上官仪很诧异地道:“于先生会有问题要请教卜先生?”
于西阁道:“是啊,是关于医学上的一些问题。”
上官仪更诧异了,道:“怎么,卜先生也通医术?”
于西阁吃惊道:“你不知道?”
上官仪道:“在下与卜先生仅数面之交,只知道他是一个古道热肠的人,其它情况,实在是知之不多。”
于西阁道:“哦!”
他显然松了一口气,因为他脸上硬堆起来的笑意已渐渐消减了。
上官仪也暗自松了口气,他知道,最多再说两句话,于西阁就不会再呆下去了,因为上官仪的回答已经令他安心了。
果然,于西阁站起身,淡淡道:“上官分子想也累了,早点歇息吧,今天晚上就不需要替于某抄书槁了。”
上官仪大喜过望,笑嘻嘻地道:“谢于先生。”
*** *** ***
“客官爷,真是对不住得很,小店这就要关门了。”店小二哈着腰,满睑赔笑。
“关门?这么早就关门?”
上官仪微微一怔,这才发现店里除了掌柜的和小二之外,就剩下他一人了。
“小的也是替客官爷着想,再过一会儿就要宵禁了,客官爷若不早点回家,让巡夜的军爷碰上,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上官仪道:“不是要到亥正才宵禁吗?现在才戌初二刻刚过嘛。”
掌柜的停下手中的算盘,道:“公子是从外地来的吧?”
上官仪点头道:“不错。”
掌柜的叹了口气,道:“难怪你不知道,每次万岁爷领军出征期间,京城宵禁就会提前半个时辰。”
上官仪指了指门外,道;“那家酒楼里还是很热闹嘛,他们就不怕宵禁?”
斜对面一家酒楼内正是灯火辉煌,笑语喧哗,连半点要关门的意思也没有。
店小二的脸上立刻显出一丝酸溜溜的冷笑:“客官爷是说‘醉仙楼’?我们哪敢跟他们比!”
掌柜的又叹了口气,道:“出入醉仙楼的,都是些达官贵人,王孙富户,宵禁‘禁’的本来就是平民老百姓,哪里‘禁’得了他们。”
他扫了上官仪一眼,嘴角忽然闪出一丝嘲讽的微笑,道:“其实,这‘醉仙楼’早该改一个名号了。”
上官仪很感兴趣地问:’‘怎么改?”
掌柜的笑了笑道:“就叫‘醉官楼’。”
上官仪大笑。
实在看不出,这个普通的小酒馆里一个看上去很普通的掌柜的,竟是个蛮有意思的人。
掌柜的赔着他笑了几声,正色道:“说归说,笑归笑。公子还是早点回去的好。像公子这样的外地人要是在宵禁后碰上巡夜的军爷,铁定会倒大霉。”
上官仪一动不动。
掌柜的赔笑道:“如果公子尚未尽兴,不妨去对面的‘醉仙楼’。他们的酒菜都要比小店的好,再说,现在去,还能赶上看芙蓉姑娘的剑器舞。”
上官仪微笑着摸出几块碎银放在桌上,道:“这里很好,我这个人就喜欢图个清静。掌柜的如果怕惹上麻烦,不妨先将门板上了,只给我留一盏油灯就行了。”
银子虽不多,大约也有五两之数,简直与小酒馆一整天的收入差不多了。
掌柜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有谁会与钱过不去呢?
上官仪又要了一壶酒,慢慢地自斟自饮。他的心思显然不在酒上,因为他的目光不时扫向店门。
店门已掩上,只留了一条小缝。小二端了条长凳坐在门边,不时凑在门缝上往外看。街上每响起脚步声,他都会浑身紧张,心跳加快。
虽然上官仪已将油灯调得很暗了,但小二仍然觉得灯光很刺眼,生怕巡夜的军爷们会发现这一点光亮。
他现在只希望这位奇怪的客人快点喝完酒,抬屁股走人,然后他就能像掌柜的一样,蒙头睡大觉去了。
好处一分得不着,担惊受怕的事却全推到他的身上,小二越想心里越有气,忍不住在心里将掌柜的八辈祖宗一个个揪出来,轮番骂了三四通了。
夜已渐深,醉仙楼里的客人们也开始陆续离开了。小二揉了揉惺松的双眼,回过头狠狠瞪了一眼。
他的眼睛立即瞪圆了,吃惊地张大了嘴。
就在他刚一回头时,明明还看见那位奇怪的客人正端着酒杯柱嘴边送,可不知怎地眼前一花,这人竟已不见了。
小二浑身的寒毛顿时全都坚了起来,头皮一阵发紧,一阵发麻。
这是怎么回事?
他是人,还是鬼?
小二忽然觉得自己的右手又冷又湿,低头一看,却发现自己手中竟捏着一个酒杯,杯中还剩有半杯酒,酒中泡着一小块碎银。
这酒杯正是那位客人手中的那一只。
小二的目光直愣愣地盯着酒杯,忽然一闭眼、直着脖子杀猪般地嘶叫起来。
转过七八条长长短短的胡同,上官仪已不知道现在究竟是在什么地方了。他几乎连东南西北都已分不清楚。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来北京,他也根本没想到过北京城里会有这么多胡同,就算是在大白天,绕了这样多的胡同后,只怕他也会迷路,更何况现在正值夜半三更。
他不是不清楚凭他现在的功力,做这样一件事情无疑是在冒险,但他却不能不这样做。
从醉仙楼前一直到这里,情况总的来说还是很令他满意的。因为他所跟踪的目标一直在他目力所及的范围内,而且他看不出“目标”已发现他在跟踪的迹象。
如果卜凡现在也在这里,一定会大吃一惊,因为上官仪跟踪的目标竟是芙蓉姑娘。
在这样的深夜里,他为什么要冒险跟踪一个跑江湖卖艺的女人呢?
穿过一条胡同,前面是一条不算宽阔的街道。芙蓉姑娘的脚步突然加快了。
上官仪反而放慢了步子。
他看见芙蓉在加快脚步前,身形似乎顿了一顿。
莫非她已发现我了?
上官仪一闪身,溜过一户人家低矮的屋檐,贴身靠在墙角处,不动了。他竖起耳朵,竭力捕捉着芙蓉的脚步声,想从她的脚步声中听出她是否已发现有人跟踪。
他只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心跳急促,剧烈而失去了它应有的节奏。然后他发现自己的掌心已变得又冷又潮,沾满了冷汗的手指竟在轻微地颤抖着。
他竟然很紧张!
自从眼睁睁地看着最后一名护卫惨死在身边的那一刻起,这还是他第一次感到紧张。
他对自己的跟踪术一向很有自信。虽说他现在功力并未完全复原,但功力仅仅是跟踪术中的一个要素。所以他相信芙蓉不会发现他。
但他又希望芙蓉能发现他,因为他希望芙蓉正是他要找的那个人。
将他从杀手们的重围之中救出来的人。
芙蓉略显匆促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了。上官仪不禁有些失望地轻轻叹了口气,紧张的神经也开始松弛下来。
忽然,他浑身的肌肉在一瞬间又绷紧。
他听见了一声惊呼——“什么人?!”
这声音他是绝不会忘记的。
他跃出墙角时,惊呼声已嘎然而止,像是一根风筝的线被突然掐断。芙蓉苗条的身影正软软地倒下,一高一矮两条黑影正向她扑过去。
“住手!”
上官仪吆喝一声,展开身形,疾冲而上。
两条黑影一怔,高个的黑影两手一扬,已将芙蓉扛上肩头,矮个儿的黑影却向上官仪迎了过来,人尚未到,已是一掌击出。
上官仪双掌一错,一掌一抓同时递出,直进中宫。
要救芙蓉,首先必须解决掉这个矮个儿。
矮个儿一掌击出时,上官仪已经清楚这人的功力比他尚要略逊一筹,所以他才会双手齐发,直进中宫。这样虽然有些冒险,却是击倒对手的最有效、也是最快的招数。
一招击出,上官仪就知道自己错了。
这个错误是致命的。
他忘记了自己的功力尚未完全恢复,矮个儿黑影的功力虽说比他受伤前要略逊一筹,却比他现在的功力要高得多。
电光火石间,矮个儿的右掌已击散了他攻出的两手,雄浑的掌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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