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高手比武,胜负岂在兵刃有无,程楚秋之所以空手,乃是因为他一路七散手与云霄掌,非空手不能发威,而齐古今身上又是大刀又是飞刀,正也是他一身武艺精华所在。双方各以拿手功夫放对,实在再自然也没有了,齐古今又不是初出茅庐,不该有这种心理表现。总而言之是他得失之心太重,才会一开始就缚手缚脚,患得患失,不能完全施展开来。
此消彼长。程楚秋穿梭在刀网当中,逐渐得心应手,不禁心想:“所谓的刀王,也不过如此。”蓦地瞥见齐古今背上露出一个破绽,想也不想,右手一探,迳自抓去。
便在此时,一道寒光从左下方透出,直往右肩射来。程楚秋一惊,连忙缩手侧身。但见一把飞刀同时从肩上掠过,相去不过半寸。原来齐古今迫于无奈,飞刀终究还是出手了。
程楚秋大骇,却见那齐古今转过身来,左手一动,又是一道寒光射出。原来那齐古今在八岁之前都是一个左撇子,吃饭写字都用左手。一直到拜师学艺后,才跟着师父用右手练刀。
齐古今这套师传刀法,因为左手并不是空着不用,所以非右手来练不可。而当时他的师父除了一边勉强他用右手来学,一边也突发奇想,结合了一套飞刀技法,来同时教导他使用左手。
因此齐古今这一套左右开弓,大小刀并使的功夫,不但前无古人,连他师父也不会,只怕也是后无来者。再加上齐古今平时单使飞刀时,也用右手,这门功夫很少派上用场,程楚秋就是再聪明十倍,又如何能想得到他左手居然也能射飞刀,而且威力要比单用右手强?
程楚秋匆忙间连闪两记,已颇感吃力,忽地齐古今一刀歪歪斜斜地抹来,时机方位拿捏得恰到好处,是闪也不是,不闪也不是。程楚秋不禁脱口赞道:“好!”眼明手快,右手作手刀状,顺着刀面削了下去去砍齐古今的手腕,这一招后发先至,打得是同归于尽的算盘。
齐古今轻“咦”一声,转过刀柄,也去打他手腕。程楚秋五指伸开,划了个小圈圈,倏地反往齐古今手腕抓去,五指当中中指最长,刚好拂中了他腕上的阳池穴。
程楚秋匆忙中这轻轻一拂,指上劲道无多,齐古今只感到微微一麻,并没有受到多大的伤害,只是高手过招,一点点弱点都可能变成胜负关键。但齐古今不惊不乱,左手突出,拿着飞刀当匕首,迳往程楚秋手上划去。程楚秋缩手不及,手背上给划了一刀。
两人这一下各中了对方一招,算是平分秋色。程楚秋向后跃开,见这一刀划得并不深,口中只道:“好家伙!”还待再接再厉,忽然听得不远处人声响起,稍一迟疑,说道:“今天到此为止,改日再来领教。”
齐古今道:“选日不如撞日,今天分个高下吧?”挥刀拦去。程楚秋道:“哦?想倚多为胜吗?”连连闪避,毫不恋战。
那齐古今自然也知道有旁人来了,便道:“我们自打我们的,别人理他做什么?”程楚秋冷笑道:“嘿嘿,打发了你之后,还得应付他们,我可没这么笨。”
齐古今不悦,道:“那你得能打发了我再说。”程楚秋模仿他的口气,说道:“那你也得先追上我再说……”一言未了,突然倒退而去,身子越拔越高,就像身上牵了根绳索,有人把他往后拉一样。齐古今知道他要走,却想不到他倒退也有如此功力,大叫一声:“哪里走!”挥刀追去。
程楚秋见他发足追来,心道:“好个固执又难缠的家伙……”他原本有心会一会这个齐古今,但又怕给众人缠上,耽搁久了,会引来颜承昱与纪良平的援手,于是只好打消回家乡的念头,继续一路向北急奔。
要是存心逃避,以程楚秋的轻功,对付眼前众人绰绰有余。他这一奔出直跑了一个多时辰,未久来到沅江县境,身后追兵早已不知去向,程楚秋这才能稍事休息。这两天接连不断的突发状况,早已让他身心俱疲,这会儿心情一放松,所有的疲倦立刻袭上心头,草草饭饱,找了一处偏僻的小客栈休息。
第二天一早,才踏出店门,远远地便见到对街路旁有几个乞儿,沿路东张西望。做乞丐而不乞讨,便有古怪。程楚秋赶紧将脸撇开,若无其事地走出县城。信步所至,但见江水横亘,阻断去路,再往下游,江面忽地豁然开朗,一望无际,询问当地人,才知已经到了洞庭湖畔。
放眼望去,湖面上船影点点,程楚秋忽想:“我不如雇一条船,不论是往北,往东还是往西,都可以甩开这些人的纠缠,也不用累得我全身骨头都快散掉了一般。”
打定主意,便往岸边码头去。左看右看几乎所有的船都离岸了,只剩东堤还有唯一的一艘还泊在岸边。程楚秋见那船儿虽小,好处是没有别的人,于是便出钱将船包了,吩咐梢公赶紧出船。
那梢公虽是五十来岁的瘦小长者,但手劲儿倒是不小,每扳一次桨,撑一次篙,船就往前推进几尺。就这么荡呀荡地,不久便来到了湖心。程楚秋难得这般清闲,便吩咐梢公下锚停船,自己则躺在船头甲板上晒太阳,沉淀这些天来的思绪。
他回想起这半个多月以来,所发生一切林林总总的事情,竟在转眼间完全改变了他的一生,心中有着无比的失落感。继而想起横死的师父,青梅竹马的挚爱,一股怨气油然而生,事到如今,他已经完全想明白,这当中绝对是有人安排陷害,有计划地夺走他的一切。
程楚秋脑海中快速闪过几个恨他入骨,彼此梁子结大了的几个仇家,要说阴险卑鄙,这些人不相上下,但说到足智多谋,却没人特别出色,更何况这些人那天并未出席他的庆功宴,更除非他们当中有人有过人的耐心与细心,否则也无法得知姚姬的事情。
如果这件事情不是他的对头干的,那么最有可能的疑犯,还是要归结到那天出席酒宴的江湖朋友上了。说到这群江湖朋友,虽然大都是来锦上添花的酒朋肉友,但要说他们当中有人想害自己,程楚秋还是不愿想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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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与世隔绝~
湖上凉风吹拂,暖阳和煦,恍恍惚惚间,程楚秋双眼似闭非闭,张目所见,好像又回到了当天晚上宴会的场景,每一个上前向他道贺敬酒宾客的脸,一一从他眼前晃过。接着这些人的脸越来越模糊,在他四周不住打转,然后兄弟们上前搀住他,送他到房间休息。
场景拉到房间里的牙床上,一个千娇百媚的妖艳女子,风骚甜腻地缠了上来。程楚秋初时不知她是谁,但这会儿可知道了。
程楚秋轻轻唤道:“姚姬……”
那姚姬狐媚地一笑,娇声道:“小女子敬你一杯,我的程大侠……”
程楚秋一愣,忙道:“别……别喝……”
那姚姬恍若未闻,续道:“那么小女子先干为敬了。”说着,端起酒杯,就要沾到唇边,程楚秋手臂一长,伸掌拍落。
姚姬一愣,随即笑道:“哎哟,干什么呀……”
程楚秋笑道:“都什么时候了,还喝什么喝?”伸手抱去。
姚姬笑着躲开,只是小鸡如何是老鹰的对手?程楚秋欲擒故纵,没两下子一把将她搂住,在她耳边说道:“逃?看你还能往哪儿逃?”姚姬脸蛋羞得通红,娇声道:“好哥哥,你可得温柔点……”
程楚秋身心俱醉,张嘴便往她唇上吻去。但这一吻忽地吻了个空,怀中美人也在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接着房门撞开,一个秀丽绝伦的姑娘闯了进来,指着程楚秋哭喊道:“楚秋,你……你……你这是做什么?”
程楚秋大吃一惊,原来这女子不是柴文君是谁?她不在云霄山上,跑到这个地方来做什么?可问题是,姚姬也忽然不见了,程楚秋才想“侥幸”,但柴文君却还是气呼呼地,眼泪都快夺眶而出。
程楚秋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说道:“文……文君,你……”顺着她的手势往身后看去,这才惊觉姚姬就躺在自己身后,玉体横陈,一丝不挂。
程楚秋惊道:“文君,这……这……我……”转过头来一望,柴文君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躺在地上,早已僵直断气多时的柴云龙。
程楚秋一惊之下,从床上跳起,口里喊道:“师父!”却见眼前一片水光粼粼,一望无际,偶有船只点点,却哪里有柴云龙、姚姬等人的影子?程楚秋松了一口气,心道:“原来是场梦,我怎么睡着了。”一摸额上,湿漉漉的都是汗水。
可是刚刚那场梦实在太过逼真,程楚秋一将眼睛闭上,那个场景马上就又从脑海中跳了出来。他心有余悸,一颗心仍不住怦怦跳着,心想:“我怕什么?我到底在怕什么?有什么好怕的?”
他起身在船舱前甲板上来回踱步,不断地反问自己,反覆走了十来次,忽然脑中灵光一闪,叫道:“对了,姚姬没喝酒,那个时候姚姬没喝酒……”他清清楚楚记得,那时姚姬忽然出现在床前,曾经用撒娇的口吻,亲口说过:“我们酒都还没喝呢!”然后在她去拿酒之前,突然一跤跌在他身上,接下来的情况,两人就没有机会再碰酒了。
程楚秋想清楚这一点,复又想道:“如果要给一个人下药,最好的媒介就是酒了。而一个妓女,在客人还没来之前,会独自在房间里喝酒吗?”事情的脉络一条条地开始在他脑中编织出来,程楚秋越想越是激动,来回踱步的脚步也不自觉加快。
他忽地停步,抬头望天,又想:“要这么说,我就先假设姚姬是来到雷家庄之前,就已经让人暗算了。那天在徐大人的府邸,那个采花贼也说,吃下春药之后,得等上大半个时辰等药力发作,那姚姬……”回想起当时姚姬的种种表现,他却有点搞不太清楚。这原因当然是姚姬是他这一生中,第一个有肌肤之亲的女人,不过她那一夜表现得太狂浪,就连毫无经验,又烂醉的他,也能感到她是太夸张了。
这是半个多月以来,程楚秋所感到眼前最光明的时刻。他想到这里,更假设姚姬确实是到达雷家庄之前,就让人设计了的话,那么谁最有嫌疑?有谁预知道当天晚上姚姬会来伺候他?
范围一下子缩小了很多,程楚秋雀跃不已,他开心的大叫:“船家,回航,我要上岸!”心中计划着如何踏出追查这些线索第一步,近日阴霾,也因此一扫而空。
程楚秋设想了一会儿,但见船舶一动也没动,便又向后舱喊了一声:“船家!我们回去了!”为怕梢公跟他一样,在舱里睡着了,于是走进船舱当中去寻,可是他一直走到船尾,竟然没有碰到任何一个人。也就是说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条船上只剩他一个人了。
程楚秋直觉得不妙,暗道:“糟糕!”在船首船尾来回奔走查看,这才发现不但梢公莫名其妙地失踪,就连竹篙船桨,甚至船舵也凭空消失了。便在此时,船舱底忽然发出了几声闷闷的声响,船身也跟着应声一阵晃动。
程楚秋就是再笨,也知道船底下有人在凿船,却是自己不知不觉间,已经着了人家的道儿了。
他不谙水性,一时全没了主意。忽然几艘小船从四面八方飞快地逼近,将程楚秋与他的船围在核心。程楚秋向左首望去,但见带头的一艘小船船首站着一个人影,瞧他衣冠形貌,却是才分手不久的齐古今。
程楚秋又气又急,大喊:“齐古今,你使这招,未免也太过狡猾了吧?”那齐古今尚未答话,右边一艘船上有人应道:“大胆淫贼,你弑师在先,连续奸杀无辜妇女于后,简直是丧心病狂,猪狗不如,这会儿居然还大言不惭,计较起谁狡猾来了。”
程楚秋听这口音熟悉,定眼一瞧,原来连曹崇不知何时,也追到这洞庭湖上来了。再朝四周逐一瞧去,只见四五艘小船上三三两两地站着几个人,田敬容、牛君辅、郝彪、孙恩,甚至是福禄、寿禧都在其中,旧雨新知,几乎全员到齐。另外还有一些生面孔,不用说,当然也是为他而来的。
程楚秋内外交迫,表面上虽然力求镇定,但一时也说不出话来。那郝彪道:“小子,是你自己束手就擒呢?还是要我们直接在这儿淹死你?”
程楚秋尚未回答,旁边已有人搭腔道:“这淫贼诡计多端,滑头得很,不如先想个办法,让他自废武功,要不然的话,就直接淹死他好了!”
另一个人道:“要是我的银线蚕丝网还在的话,这会儿就派得上用场了。”“用你的渔网?不是才用过了吗?结果还不是让他给溜了?”人多口杂,人人都有意见,一时七嘴八舌,议论纷纷。
程楚秋心想:“这些人开口闭口都说要淹死我,可见他们早已不知从哪儿打听到我不谙水性……”可没空听他们一一嚼舌根,眼见湖水不断地从船舱底下涌出,忽然大叫一声:“我就是淹死在这洞庭湖里喂鱼,也不会落在你们手中。”语毕,纵身一跃,跳入湖中。
众人见了,齐声叫道:“慢着!”那齐古今就在他面前,见他身子一动,已猜到他的心意,随手抓起竹篙,便往他腰间打去。这下子又急又快,程楚秋若是不应,下水之前得先受重伤,连忙伸手抓住竹篙,顺势一拉一带,已入水一半的身子,重新拔起,飞身跃向齐古今所在的船舱顶上。
众人所乘坐用来包围程楚秋的船只原本就不大,而齐古今所在这一艘,除了齐古今之外,还有三四个人,互相转身擦肩都不甚容易了,程楚秋这下子忽然跃上船来,狭小的空间更显拥挤,别船的人最多只能干瞪眼吆喝喊叫,无法上前帮忙。
那齐古今将程楚秋甩了上来,立刻抛下竹篙,改换钢刀,也跃上舱顶。那舱顶更小,两人近身搏斗,以快打快,战况激烈。原本齐古今既使钢刀,就应保持一定距离以维持优势,但他又有短至两三寸的飞刀搭配,一来一往,倒也没吃亏。
两人二度交手,已深知对方的能耐,程楚秋四面楚歌,强敌环伺,更是大意不得,忽然几掌拍得重了,“喀啦”一声,船舱顶踩破了一个大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