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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成名了。
声名动江湖。
可江湖到底是什么?
我越来越不明白了。
但不管我明白不明白,江湖与我注定是脱不开关系了,还有“她”,这女人居然不在被杀的行列,也实在让我很有些惊讶,但我就是不问她是谁,还要始终做出对此全不关心的样子,气死她。
可惜她也始终做出对此全不在意的样子,让我很郁闷,因为在名动江湖、风光无限的最初一段日子里,我哪里也不能去,天天只能跟她在一起,听探子汇报关于我的各种消息,然后整理、总结、分析、归纳……刚开始是新鲜而让人激动的,后来就乏味了,听来听去都是差不多的东西,宣传做得太好了,一点小道消息也没有,我们怎么往外发布,外头就怎么流传,半点样也不走,再传回探子的嘴巴和我们的耳朵。
她却兴奋了起来,认为时机到了,该是我正式亮相并掀起新一轮高潮的时候了,我却不知为什么一点也不激动,反而问了她一个似乎不怎么合时宜的问题:“所有传说中的高手都是像我一样成名的吗?”
她看了我一眼,答道:“不,多半不是,被你杀死的那一百个全都不是。”
我打了个寒噤,继续问道:“那和我一样的人呢?后来如何了?”
她不再看我,淡淡道:“有的活着,有的死了。”
我知趣地闭上了嘴。有时候我也会痛恨自己为何如此知趣,为何不能干脆抓起手边的茶杯朝她的黑粽子脑袋丢过去……可就是不能,一点办法也没有。我一天天对自己陌生起来,很多时候根本不知道这具身体到底在想什么和接下来会做什么,它似乎完全不受我的控制,也不受任何人的控制,自行其道,无可阻挡。
她也半晌没有说话。
不过她不说话的时候多半不是像我一样在发呆,而是在专心致志地看东西,或者写东西,或者思考东西。就算裹成黑粽子,一个人是在发呆还是在思考仍然是可以看得出来,或者说,感受得到的,这一点让我十分佩服,但也只是佩服一下而已,我什么也不愿去看,什么也不愿去想,反正关于我的一切都会有人关注,有人窥看,有人深思熟虑和巧妙安排,以至于看起来好像完全不关我事。
不过最后这些事情还是会落到我的头上,比如说傍晚的时候她让人来通知我,穿戴整齐,准备出发,去赴宴。
宴无好宴,会无好会。
看似完全没道理的话,往往是真理。
这是一场在少林罗汉与杀手同盟舵主间举行的宴会,目的暧昧,官方的说法当然是敦亲睦邻,事实上充满了明枪暗箭。
我则是明枪兼暗箭,一石二鸟的重任在肩。
穿戴好造型一的全套装备时,我想起了易容师父,不是想,只是想起,关于他们的一切我都不愿再去想了,渐渐地也就居然真在脑子里渐渐模糊起来,想起的时候居然连他的姿态也模糊了,让我自己很满意。
宴会上我只出现了一刻钟不到,一言未发,却起到了预期的效果,让少林罗汉们震慑不已,“她”紧随在我左右,生怕我会临场生变,做出什么失控的举动来,可我只是照足她的吩咐,入座,自我介绍,环视四周,逐一问候少林罗汉,再逐一将他们细细打量一遍,告辞,退场,回房,睡觉。
第二天一早就有人送来了少林的手封,地位仅次于主持的三位长老亲笔下帖,邀请我去喝茶。
帖子送来的时候我正在发早呆,她盯着我把帖子读完,然后问道:“如何?”
我想了想,答道:“不去。”
她又问:“为什么?”
我故作高深地答道:“没有意义。”
她失望地摇了摇头道:“没有进步。”
意义当然是有的,我嘴上瞎说,心里明白,虽然不知道具体有什么意义,但他们一定不会轻易出手试练我——少林很要面子,这么郑重的一请基本上等于天下江湖人都知道我今天去了他们那里喝茶,而且礼遇甚高,万一遭受不测,连报官都省了,所以全无杀身之虞;而他们也不可能从我这里问出什么天大的秘密来——我本没有打死也不说的意思,但既然并没有人要打死我,那为何要说?总之,也就是说去去完全无妨,风险约等于零,没准还会有所斩获,实乃天赐良机也。
但我一点也不想去。
虽然自己也并不知道不想去的理由,不过倒真不是因为少林的缘故。我并不因父亲的死而痛恨少林,一则我总觉得他并没有死,二则他一生总是轻信别人,难免被骗,应该也已经习惯了,所以堪称咎由自取。人在江湖,总难免遭遇坑蒙拐骗偷,会被骗到,只能说明你还不够聪明,一再被骗到,则说明你已经浪费了许多粮食……这是哪位师父说的?想了半天完全想不起。
似乎只是直觉在警告我,不要去,能不去就不要去。
这种直觉并非天生,而是多年的训练所形成的一种对潜在危险的潜意识快速判断……哪位师父教的,依旧迷茫。
但最后还是不得不去,刚穿戴好造型二,她就来催促动身了。
可刚要动身,房顶上居然就忽然掉下来一件东西。
房顶上本就常常会掉下些东西,比如灰尘、壁虎、木屑、小虫……再好的屋子也难免有这些杂碎。
或者暗器、迷药、书信、杀手……传说中也常常跟房顶脱不了干系。
所以房顶上会掉下东西来并不奇怪。
可你有没有听说过谁的房顶上忽然掉下一朵莲花?
乍一看就像是真的莲花,半开半闭,花瓣团团围向中心,只不过大得多,直径约有一丈,是上好的轻纱绷在精巧的竹架上制成的,色泽与形状都非常逼真,但如此尺寸就很难让人把它当真了。这么一大朵莲花,就算很轻盈,能在不知不觉中运到我的房顶上并藏匿了不知多久,也真是件匪夷的事情,就此看来,现在掉下来应该不是一时失误,而多半是到了发挥作用的时候。
可作用是什么呢?
莲花正好落在我和她之间,我们又条件反射地各自闪开了几步,所以此刻堪堪隔着莲花面面相觑着,我很好奇,她则非常紧张而恼怒,但也暗示我不要轻举妄动,以防暗算。
于是我们一起静静地注视着一朵半开的莲花。
神经紧绷,全身戒备。
真难得,也真煞风景。
正当我发觉自己已经不耐烦到开始胡思乱想的时候,莲花动了,而且一动就动得很大,先是开始旋转,越转越快,然后花瓣忽然脱离芥蒂,嗖嗖地四下飞散开来,我们也立即跃起闪避。
花瓣散去,我们各自落地,然后惊讶地发现莲花正中的莲蓬上居然端端正正坐着个小男孩,正咧着嘴朝着我们嘻嘻笑,大概有三四岁的样子,面若春晓,唇红齿白,扎着丫髻,穿了件绣着鲤鱼的肚兜,手腕足踝上都套着金环,脖子上也有个金项圈,底下挂着一块缀着铃铛的云牌。
莲花现在确实已经没有了,但还有他座下的莲蓬。
莲蓬里会藏着什么呢?
我看看她,她向我摆摆手,于是我继续留在原地不动,她却向后退了一步,又一步,手也悄悄向后伸去,当然她不会是想推开门独自逃跑,那就只能是……天,原来我的门框上一直暗藏机关,我居然完全不知道,但就在她的手将要触到门框的那一刹那,小男孩忽然说话了。
“妈妈——”他朝她转过身去,伸出手,天真无邪地笑着叫道。
我差点笑出来,她当然也不会当真,但难免有瞬间怔了怔,就在这微乎其微的片刻,意想不到的事情又发生了,小男孩座下的莲蓬里忽然暴射出无数乌黑的铁莲子,来势如电,四散如雹。
铁莲子是种很普通的暗器,一般的铁匠铺里都可以买到,几乎每个江湖人身上也多多少少藏着一些。
但很少有人在铁莲子上下工夫,把它当作致命武器或为它独创招数,因为它实在太简单了,简直乏善可陈。
那么会在铁莲子上下如许工夫的人,会是什么样的人?
忽然从房顶坠落的巨型莲花,旋转中四散的花瓣,莲蓬上看似天真却训练有素的小男孩,看似都是为了这些刹那间暴射而出的铁莲子。
而每颗莲子在空中忽然又爆裂开来,有些裂成无数锐利的铁屑,有些却射出一股可疑的黑色雾气,还有一些自内伸出尖尖的小刺变成了铁苍耳……种种不一而足,简直让我们目瞪口呆。
一边目瞪口呆,一边还要闪避,这样的铁莲子,打在身上可就不是轻松的事情了,同时还要不断调整气息,既要保证身手灵敏,又不能吸入疑似毒气的东西。到底这是为了什么……我们就都顾不上去注意那小男孩了。
所以当好不容易闪开了所有的铁莲子,我们又惊讶地发现,那小男孩居然不见了,完完全全地消失了。
从一间门窗紧闭的房间里,从一朵暴射出无数阴毒暗器的莲蓬上,从两个,不,至少一个经验丰富、心狠手辣的顶尖杀手的眼皮底下,完完全全地消失了。
我呆看着她,她也呆看着我,但几乎立刻就反应了过来,如果不是蒙着脸,我一定能看到她的脸色变了,而且变得很厉害,似乎已经想通了这一切的缘由。她忽然飞身跃起,一脚踹开了房门,然后向我打了个手势。
我随她一起掠到院子里,四下静悄悄的,毫无异状。
可她似乎更着急了,拉起我扭身上房,向大门狂奔而去。
晚了。备好的车马已经不知所踪,而据马房的人说,约莫一刻前,她带着我准时出现,乘车出发去少林了。马房的人瞪着我们,奇怪地道:“两位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难道是出了什么变故?”
她沉默了片刻,道:“是,车马在路上出了点岔子,所以回来换马。”
马房的人虽然满脸不可思议,却没有多说什么,立刻牵出两匹马来,正要往另一辆车上拴,她却闪电般接过了缰绳道:“不必了,时间无多,我们必须快马加鞭,车就不必了。”
快马加鞭的路上,她一言不发,我的心情也很沉重,很明显,我们中计了,但对方似乎胜券在握,花费那么多心机,只为了争取一刻的时间,连伤我们都不屑于为,好像如此便已足够。
但少林到此不远也不近,一刻并不足以占领多少先机,我们快马加鞭是完全可能追上的,争取这一点点时间有什么用呢?
可现在看来,似乎非常有用。
因为我们已经追了快一个时辰,居然完全没看到那套车马的踪影,按理说,这是完全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
但按理说,我的房顶上也不可能忽然掉下一朵藏着一个小男孩和无数铁莲子的莲花。
江湖上有多少事情是按理来的呢?
但不按理来的怪事背后,往往藏着阴深缜密的道理。
所以江湖上的事情其实都是有理可循的。
她好像已经想通了什么道理,忽然勒住了马,我也随之勒住,问道:“怎么了?”
她镇定地道:“前面不远有个小酒馆,我们就到那里等消息。”
荒野静郊,杏黄酒招格外醒目,酒馆却简陋矮小,一半草屋,一半木棚,几个没精打采的客人都像疲惫的江湖行脚客,茫茫然坐看着面前寂寞的官道,邋遢的伙计也一起呆望着,掌柜的却已伏案瞌睡了。
我们坐下,伙计懒洋洋前来招呼,她要了一壶烧酒,一碟花生。
酒和花生送上来,我居然有点馋了,不过看着她的样子,实在不敢伸手去抓,只好咽咽口水,也挺直腰板一本正经地坐着。
四下寂静无声,官道上缓缓爬着一只甲虫。
我已经看了那甲虫半天,它才慢悠悠爬到路当中。
忽然,甲虫停了下来,似乎听到了什么动静,顿了顿,竟张开甲壳挥起翅膀飞走了。
甲虫是对的,片刻后烟尘滚滚,停在酒馆前,七八个人喧嚷着落马,喧嚷着冲进来,连伙计都似乎有了精神,笑着上前招呼,掌柜的也醒了过来,使劲揉着眼睛。
她却好像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看见,我只好有样学样。
但那群人的喧嚷中忽然冒出的一句话,却让我再也镇定不下去了——“今天这事闹得可真够大的,聂小无果然了不得啊……”
第六章 亡羊补牢
聂小无又出手了!
一出手就直指少林三位长老!
而且三招内就击倒了其中的两位!
若不是主持亲自出面阻止,与第三位长老恐怕也不只打成平手!
……
我听得满头大汗。
她的拳头也越握越紧,终于发出“咔啪”一声。
好在并没有人注意到我们。别以为我们这黑白无常的样子很引人注目,这年头江湖人的造型只有更古怪,以至于甚至带动了世俗服装的流行走向,不少自命风流的少年竞相做长衫佩剑或跃马横刀状,更有甚者还以类似杀手的黑粽子装束为特立独行。当然,那是过去了,现在好像比较流行白色或黑色的改良僧袍,如果敢于再剃个光头那就绝对走在了潮流的尖端,据说连青楼女子也常常做女侠打扮来招徕客人,而且我想如果没有重重规则束缚,良家妇女们也会踊跃尝试的,所以我们这样其实算是比较保守的打扮,比如正谈得热闹一团的那群人就比我们打扮得花哨多了。
我擦擦额上的汗,悄声对她道:“我们走吧。”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道:“我们不必走。”
我奇怪道:“为什么?”
她已镇定下来,缓缓道:“因为我们要在这里等人。”
顿了顿,她接着道:“这盆脏水既然已经泼在你头上,做戏就要做全套,为了不让少林看出破绽,他们必定要老老实实原车原马原路返回,所以一定会经过这里,我们只要等着就好了。”
我不解道:“可他们应该也知道你我并未受伤,且已赶了上来,还会自投罗网吗?”
她沉声道:“我是说原车原马原路返回,并没有说里面会坐着原来的人,所以他们绝不能让我们受伤,以至于不赶上来。还不明白吗?”
我恍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