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景德十八年的夏天,司徒偃发现自己的心思有时会回到姑苏小庙,清晨时去想林海是不是在悬笔练字,中午时去想姑苏应该没有天京这么热吧林海也许在敞轩迎着清风饮茶,晚上仰望星空时去想姑苏的夜空和天京一样,如此月色林海不会睡得很早,说不定正在和那些诗酒朋友吟风弄月以图风雅吧……
如此想了一阵子,觉得自己有些魔怔了似的,弄得皇帝陛下心情很是不好。他又没有什么人可以找来询问一番,这一日日闷在心里,竟至嘴角上了火,用膳更是少了许多,弄得后宫众妃也跟着吃挂落。不是今日胡充华上赶着送冰粥凉着皇上了被夺了位分,一日之间降成了贵人,就是明日吴贵妃进献的水晶芙蓉树摆件竟刮到了皇上的衣服,被夺了贵妃金印,竟失了协理后宫之权。这一夏天,景德皇帝的后宫也是异彩纷呈。
一日正好赶上大朝会,司徒偃穿戴着全套冕旒衮服,视线向下一扫,发现忠顺不在亲王班列里,一时间怒从心头起,想到都是忠顺捅破了窗户纸才使得自己变得如此诡异,连着夏日的烦躁一起,便迁怒到了忠顺的头上。
第二天,忠顺亲王被叫到宫里,当着多位军机重臣的面,劈头盖脸被皇帝弟弟骂了一顿,从他竟然不出现在大朝会到他府上怎么王妃死了多年了还不肯立正妃到有人弹劾忠顺亲王仗势欺人霸占优伶,林林总总持续了近半个时辰,其间耗费了三杯好茶一盘冰果,最后以下旨将忠顺用官方语言再训斥一顿和夺俸半年做了了结。
司徒衍心里流着泪出了禁宫,仰天长叹之后,低头想了想,过了几天又跑到宫里来求见。这一回,皇帝弟弟摒退了所有人,连贴身的大太监高有道都被赶了出来,兄弟两人密谈了将近一个时辰,最后在全京城风传的是忠顺亲王貌似被骂得脸都红了,急匆匆就出了皇宫,可离宫之后第一件事竟然是一头扎进王府里专门安置男色的后园……
忠顺亲王司徒衍是司徒偃的异母兄长,先帝子嗣不旺,活到成年的皇子只有三个,分别为宫中宫女所生的二皇子司徒衍,中宫皇后牛氏所生的三皇子司徒偃,贵妃齐氏所生的五皇子司徒循。
当日先皇病危之时,在各方博弈之下,将三皇子司徒偃立为太子。司徒衍作为事实上的皇长子,在景德初年的腥风血雨中,若没个明哲保身之道,早就不知怎么死的了,到后来司徒偃铲除权臣、亲政成功,将他这个哥哥封为亲王,号为忠顺,却没有给他实际差事,只是荣养罢了。好男风和在天京城里仗势欺人,既是司徒衍的个人爱好,也是他的保身之道,也因此,他和司徒偃的兄弟之情维持得不错,至少,比起快撕破脸的忠敬亲王司徒循来说,他和司徒偃还是很兄友弟恭的。
林海面对司徒偃时的模样,司徒衍一看就知道少年人心里既非对权贵的谄媚,也不是对长者的尊敬,那是一种单纯的爱慕之情,那种神情司徒衍见得多了……
他没想到的是,司徒偃做皇帝极其称职,却在感情问题上如此单纯幼稚,竟为了这小小少年的思慕之情连累前朝和后宫。他虽刻意远离朝政,但不代表他门下没有可用之人,在连着三四波人来求他劝解圣上之后,虽不愿去撩虎须,也只得打点起精神进宫去了。毕竟,他觉得司徒偃当皇帝时自己的境遇,绝对要比司徒循当上皇帝要好一万倍。
于是,在忠顺亲王五天内两次进宫面圣之后,司徒偃终于恢复了正常,不过到这时,漫长的景德十八年夏天已经快过去了。
在司徒偃在天京城里折腾朝臣和后宫的时候,林海正疲于应付来自母亲和老师的关爱。安平侯夫人杨氏,并非完全拘泥的深闺妇人,她幼时也是充作男子养的,嫁到侯府,虽有几个侍妾,却都无所出,只有她生下了儿子林海和早夭的小女儿,内宅里的手段可见一斑。同时,安平侯府自有茶园和铺子,林谨知也都放心交给夫人打理,杨氏眼光绝非整日闷在内宅的老妇能比。
林海自从四月之后,整个人都变了,那种发呆的样子和时而微笑时而苦恼的神情,映在做母亲的人的眼里,自然察觉到儿子春心动了。尤其是四月底的某一天,大丫鬟连翘一早便脸红红地求见太太,带着太太仔细察看了少爷的床单和亵裤,更让杨氏感到儿子确实是长大了。
于是在和林谨知切切商谈之后,初夏时分,林海发现自己房里多了两个美貌少女……
“奴婢碧桃(春桃)见过少爷。”
林海有些傻眼,他既不是圣人也不是呆子,但要他以断袖的心理和十四岁的年纪跟女人上床,这在他的认知里显然是不应该出现的事情,于是他一边打发连翘带着这两人去外屋,一边去找杨氏理论。
“儿呀,你也不小了,如今也到了知人事的年纪。就是房里放两个人也是应当的,你若是担心日后媳妇进门不好看,到时候远远打发了就行。”杨氏理所当然。
“儿子曾在寒山寺佛前发过誓愿,不中举不娶妻。况且朱先生也常教导儿子莫以女色移了性情……”林海毫无心理负担地撒谎。
杨氏细细观察儿子,这个孩子自两年前大病一场之后便有了些不一样之处:还是认真读书,却同时也知强身健体;以前对朱先生纯属恭敬,现在却有了些忘年交的样子;小时候还肯跟着自己去拜佛打醮,如今却是朱先生三催四请用了些手段才让他去趟寒山寺,却在佛前发了这样的誓愿……
但这样的儿子更可心了,要知道前世林海父母早亡,如今得了确实疼爱自己的便宜父母,也便愿做些承欢膝下的娱亲之举,使得林谨知与杨氏皆十分欣慰。
如今儿子既然已经在佛前发誓,那自己也不好横加阻拦,何况见儿子不贪女色,杨氏心里也是欢喜的,便叫林海只将碧桃、春桃当做二等丫环使唤罢了。
反而是朱轼这里,他对林海这个学生是越来越满意,却不料自己来回扬州月余,这个孩子竟然另有了小心思。说来朱轼虽然年过四旬却从未娶妻,当年不愿在朝为官又不见容于宗族,为的就是他那断袖的毛病。大夏虽然不禁断袖,但男子不娶妻生子仍不是世上能容之事,朱轼历经情伤,加上心性孤高,更不愿有女人绊住自己,便干脆做了放浪浮生之人。
他本以为自己会周游天下到老死,却不料来到姑苏一处茶园,竟遇到了命定之人,从此跟随在林谨知鞍前马后,不但为他教导儿子,还为他守着一份真心。
这样的人见到林海的模样,心中便生了警惕,本想挑明了直说,又怕这孩子面皮薄挂不住,更怕自己那隐晦的心思被林海这同道中人察觉,只好徐徐图之。
7秋实(修)
作者有话要说:2月22日修:改章节顺序名……5555,我是个数数无能星人……
第七章秋实
九月初九重阳日,登高望远自伤情。姑苏城外没有高山,只有小丘,但这并不妨碍文人雅士登山感怀。朱轼带着林海来到枫桥镇附近的一处小山头,见这学生虽因年纪尚小身量未足,但也是亭亭一少年,在微风拂面之下,头簪鲜菊,加上酒量不行,只饮一杯就面若桃花,心中不禁想起了另一个神似的人。只可惜林谨知为了照顾生病的夫人留在侯府里,也只有这个学生陪着他来登高了。
林海自是感觉到了先生的目光,他本来不懂那是什么眼神,但最近自己也经常发呆遐思,加上夏日之时与朱先生的心思往来,自然也就懂了。他自己并无妙法可想,只是避开罢了。
月前,朱先生偶有字纸被他看到,那上边写的是魏晋之时七贤之首阮籍阮步兵的一首诗:
昔日繁华子,安陵与龙阳。夭夭桃李花,灼灼有辉光。
……
他前世虽是理科男,但因为性向与大众不符,曾着实郁闷过些时日。当时爷爷是如何开导他的?爷爷并不歧视他,为了开解他,给他写过很多封信,从生理到心理,从国外到国内,从古代到现代,尤其是中国古代对于同性之间的诗文给他抄录过许多,阮籍的这首《咏怀》就是其中之一。今生做了林家子,自知得往科举上靠,在诗词之道上也算尽心,陡然间见到了这首诗,他的心里不是不震惊的。
“难道朱先生看出来了?还是……”
林海心里暗自思忖,一时是徒兄,一时是朱先生,一时又是林谨知与杨氏。如今父母虽不知,朱先生既然已经看出来了,自不能再装作无事,他不好在父母面前说什么,却可以对师长吐露真言。初秋蝉仍鸣,少年林海在朱轼书房里从下午待到傍晚,终于提笔在朱先生抄录的这首诗之下加了两句:
谁言不可见,青鸟明我心。
这也是出自阮籍的《咏怀》,却是向朱轼说明了自己的心意——我认了,您呢?
准备放下笔时,林海又想了想,还想再加些字的时候,连翘派碧桃来寻他吃饭,他一边答应一边急匆匆写了几个字就随碧桃而去。
那日朱轼刻意让林海看到那首诗,为的就是揣摩他的心思,在林海走后,朱轼来到书房,见到“明我心”一句时,心中一紧,知道这孩子终究堕入此道。
再看最后几个字:
后皇嘉树
朱轼沉思半晌,心中仿佛打开一扇窗户,当是时月朗星稀,绿树婆娑间,朱轼大笑,仿佛要将几十年的沉郁都笑没了似的。
他自知自己不娶妻的坚持在世人眼中是多么荒唐可笑,虽然坚持下来,却从朝堂逃到家乡,从家乡逃到边陲,使得自身伤痕累累,看到学生也对同性起了心思,自然心中焦急,不希望林海步上自己的后尘。如今试探之下,却不料被林海反过来开解了心结,心中怎能不乐?
却原来“后皇嘉树”一句,是屈子《橘颂》的首句,赞叹橘树自幼与众不同,既能行天地之正气又有自己的坚持。林海如此既是向朱轼坦诚心意,也是向朱轼表白,自己并不会逃避世人,自也不会真正惊世骇俗。
如此师徒二人算是解开了心结,朱轼在林海面前的最后一丝伪装也卸了下来,除了不告诉徒弟自己所恋之人正是你的父亲外,毫不掩饰自己对南风的喜好。
他因了自身的关系,惟恐林海将情爱置于万事之上,得不偿失,更千方开解。他甚至不惜将南边契兄弟之类虚凰假凤、京里达官贵人热捧优伶之事一一分析,契兄弟得以专守情爱,却不能登大雅之堂,京里贵人也有暗中“勾结”的,却在朝堂各有能为,你林海将来必然是要出仕的,有老师我这个前车之鉴,要如何选择自不必言了吧?!
林海前世一直宅着没有过爱情上的实践,今生动情刚是个小小萌芽,被朱轼一通歪理砸下来,着实晕了头,竟寻了个机会去问了杨氏。
林海拙劣的掩饰手段在杨氏面前毫无作用,杨氏本以为儿子思春思的是女人,没想到竟然思的是男人,初时只觉天塌地陷,但她毕竟经过风浪,转瞬之间便有了决断。
杨氏本就摒退了大多数下人,如今更是将连翘也赶了出去,拉住儿子的手细细安抚,缓缓道:“儿啊,为娘告诉你,不要以为世上之人都求情爱,即使是后宅的女人,也没有几个将那些情情爱爱整天挂在心上的……”她见儿子大了,又有了功名,将来少不得要入朝打拼,便忍着伤心,为儿子特特分析了一番后宅女性心理,好让儿子分清楚感情可以随便投向什么人,但为人处世还是得遵循一番世俗流弊。女孩子固有思春,但男子妻妾成群本是天经地义,她们无论是否嫁人,都知道自己的人生就在后院,男人之间有情与女人无关,她们守在后院,自有自己要争的东西,是嫡庶之分、长幼之分,是管家的权利和死后的牌位,表面上争的是男人的宠爱,内里为的却不是男人的宠爱,林林总总,要林海切切牢记。
林海在杨氏分析的言语里,终于明白了朱先生所恋之人是谁了……若非林谨知刻意优容,以朱轼的乖张,在侯府一众清客中,他又岂能入得了杨氏的眼?但见自己的母亲如此轻松地说起男人之情无碍女人,却终究掩饰不住双手的颤抖,少年躁动了一夏天的心,终于沉静下来。
“母亲,儿子知道了,以后再不会让母亲为儿子的这种事情操心的。”
林海跪下来,郑重向杨氏承诺。
他不是朱轼,做不来惊世骇俗之事,反正徒景之身份特殊,估计日后除非自己入京为官,否则再见面的机会不会再有了。如今自己只是秀才,真要说入京为官也实在早了些,倒不如收束心神,将这等心事先藏于心底,许是过上几年,自己这种心思也就慢慢淡了。正如前世他的初恋一般,他以为会永远记住,却在上一世就已经忘了那人的模样,只剩下淡淡情怀,无论年少时自以为多么刻骨的深情,若经过时光的洗礼,也总会消失的吧……
林海自认为想通了,于是在朱轼邀他重阳登高之时,便兴冲冲跟了去。却不料朱轼挑的这个小山头其实正在那无名小庙左近,林海心想,我且对着那庙的方位饮一杯酒,权作是对徒兄告别了。
就在林海和朱轼准备下山的时候,那庙里出来个小沙弥,笑嘻嘻拦在林海面前,双手合十,随后递上一封书信,那信封上的“如海弟亲启”字样让林海所有的心理建设都白费了……
入秋以来,天京秋高气爽,天京城中的达官贵人都风传,今上自从这次南巡后,对忠顺亲王亲近了很多。事实也正是如此,司徒偃自觉这个哥哥既知道在朝堂上明哲保身,又能在私下里为自己那些小心思出谋划策,实在是个妙人。
那日忠顺亲王面圣之后,不止一次邀约司徒偃微服密访忠顺王府,唇红齿白,柔媚入骨,端庄自持……拿出了一堆各色少年,很是荒唐了一阵子。司徒偃每每都是乘兴而来败兴而归,终于发现自己并非天生的断袖,只是碰巧遇到了那个少年罢了。
历经夏天的躁动,到了秋天,司徒偃终于决定一切顺其自然。他知道以林海的年纪,到能入京会试还得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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