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这么说,但是他总算可以好好睡个安稳觉了。
在夕阳又一次染红天边的积云时,美杜莎地马车再一次驰向帕德菲斯和蒂姆两位法师暂居的别墅。距离上一次约定已经到了最后的时刻,蒂姆已经从身心上都准备好了即将到来的考验。他坐在床边祈祷着,行装已经打理完毕,行李箱堆在墙角,而自己则坐在床边,抱着拳头,低垂头颅,像无尽的位面中某位可能存在并影响着这个世界命运运转的大能祈祷。这是他第一次向魔法之外的某种存在祈祷,那最纯粹的想念如同水晶一般,在他的意识海洋中静静地旋转。这种虔诚让他觉得自己地期盼很可能已经被聆听到尽管在另一方面,他将之归结为自己地错觉和自我催眠。
房门被人敲响,蒂姆抬起头,发现老师就站在门边朝他微笑。
“是时候了,我该出发了。”帕德菲斯说。
法师学徒猛地站起来,试图挽留的话脱口而出:“可,可是城主大人还没……”
“带走那个东西是你地职责。”帕德菲斯堵用职责二字住了他的嘴巴:“我们很快就会相见的,就在老地方,如果日落前没有看到对方……”
“立刻离开。”蒂姆熟练地接口道。这个约定双方在这几天已经说过无数次了。
“很好,看来我没有什么好嘱咐地了。”老法师充满诀别意味地短叹了口气,拍了拍自己心爱弟子的肩膀:“你早就是个大人了,不需要我说太多,只希望你今后能够坚持本心,走在法术的正道上。”
“请别这么说。老师。”蒂姆挤出笑容,“好像给人……的感觉。”
他始终没有将那两个字说出口,因为他知道老师的处境将是多么危险为了最大程度上混淆敌人的视线而将自己作为诱饵,这种献身精神并不是任何人都能做到地。蒂姆有时会想,这种行为一定是有着某种强烈的意愿和目的作为燃料,才能毫无妥协地汹汹燃烧。那么,这种目的和意愿究竟是为了人类呢。还是为了他的学生呢?亦或是,他想已一种更有自己方式的方式迎接死亡。
最近相处的这几天,蒂姆总能时不时从老师地身上嗅到死亡的味道。那是用语言说不清楚,却能感觉出极其坚定的情感。
帕德菲斯一直对他说。自己的灵魂被囚困在这具再没有潜力和余地地残躯里,已经让他感到极度困倦了。
“有朝一日,我要以自己最本质的形态,迎接属于我的结束!”老人说话时,并不显得暮暮垂老,反而在眼神中绽放出炯炯的光芒。
一名真正的法师,是从来不会畏惧死亡的蒂姆尚无法了解这种说法,他觉得是因为自己无论于“人”还是于“法师”的身份,都太过年轻的缘故。
“您一定要保重。我一定会谨守约定,和您在那个地方会面。”蒂姆只得这么说到。
马蹄声和轱辘声从窗外传来,将两人最后的交心打下休止符。蒂姆快步走到窗前,撩起窗帘向下看,马车停在了院子里。女仆打开车门,可走下来地并不是蛇发者,而是自从回到城里后,就没有再见过的女法师碧达夏雪。
那是阿兹特克王国的三公主殿下,她的目光抬起来,和他对上时,朝他颔首。
蒂姆心中升起剧烈的征兆,他猛然转过身去,发现老师已经不在房中。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走了。旅程前,连和公主殿下地最后一次见面。最后一次激励也不需要吗?蒂姆苦笑着,自己绝对无法做到这般果决。自己实在是太稚嫩了,仍旧离不开他人的认可。
蒂姆收拾起心情,下了楼梯来到大厅。三公主殿下正在大厅中四处转悠,欣赏着墙壁上的挂画,这就是天分不同造成的差距吧。蒂姆想,自己连修炼法术的时间都觉得太少了,哪有心思去欣赏这些世俗玩物呢?
“如果你能一眼分辨出这些画里的思念和美丑,你的法术会更上一筹哦。”碧达夏雪的话不经意钻进他的脑海里。
“啊,失礼了。”法师学徒回过神来,朝女人微微躬身,“您是要咖啡,还是红茶?”
“我已经叫了,您是喝咖啡吧?”碧达夏雪反客为主地说,蒂姆这才想起来,对方可是已经被美杜莎家和王家承认地婚约者呢。这栋房子,在不远地将来亦是她的名下产业。
“是地,咖啡。”蒂姆走到沙发前坐下,看了看门口,确定再不会有人进来了,便一脸困惑地问道:“城主大人不来吗?”
“他最近可忙坏了,还遭到数次恶意袭击,在塔里养伤呢。”碧达夏雪在他的对面坐下来道。
“啊,这可不得了,伤势很严重吗?”蒂姆惊讶地脱口而出,然后意识到自己的突兀,有点不好意思。
“没关系,不是很重,不过,赶不上最后的道别了,所以只能由我来负责剩下的事情。”碧达夏雪问道:“你的老师呢?”
“他刚刚才走。”蒂姆慎重地回答道。
“是吗?真是……连喝一杯咖啡的时间都不舍得吗?”碧达夏雪用鼻音叹了口气,目光紧盯着法师学徒:“那么,你已经准备好了吗?”
“是的,我已经准备好了。”蒂姆一脸坚定地回答道。
第二卷 炼狱城攻略
第四十六章 声音
“我希望你随时可以出发。”碧达夏雪说。
“我随时可以出发。”蒂姆说。
碧达夏雪专注盯着男人的眼睛,确定他心中的确已经做好了准备,于是满意地点点头,从怀中逃出一个小袋子递给他。
“从现在开始到明天这个时候,在你认为合适的时间点从下水道离开,而我也会在自己认为合适的时机从正门离开。”
蒂姆紧紧攥住那个小袋子,感受到掌心上那坚硬的凸起,心中好似流淌着一股冷泉,整个人的精神顿时抖擞起来。他用力地点点头。
“祝你好运。”碧达夏雪在离开前,回头对他说到。
“也祝您好运。”蒂姆点点头回道,他明白,虽然这位三公主殿下的实力要比自己强一大截,可是从正门离去的选择同样是为了给他打掩护,这很可能会让她在第一时间遭受更猛烈的攻击。
有了美杜沙家的协助,从炼狱城错综复杂的下水道离开的话,就算对方也同样知道所有的出口,要狙击自己,也至少得在六个以上的地方都埋伏有人手…这对于他们在本地能够调动的人手来说,无疑是个大麻烦。
蒂姆站起来,回到自己的房中,在床上打开了那个小袋子,里面装着一颗看上去普普通通,却给人一种异常直觉的石头,以及一张折叠起来的皮质地图。蒂姆将地图打开,上面并没有密密麻麻的线条,只有六条曲折迂回的路径,美杜沙家当然不会将整个下水道的蓝图摆上台面。这张皮纸格外轻薄,而且柔韧,蒂姆从上面感到了炼金的力量。这张地图若非碰到相当程度地暴力和水火,否则是不会轻易损坏的。
而在地图的左下角,似乎在黄昏的光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蒂姆将地图抬起来,在窗边的阳光下调整了一下角度,原来是用一则用特殊墨水写的留言。上面告诉他这张地图所具备地特殊功能,以及销毁这张地图最有效的方法,并让他一出到城外就立刻销毁。而在文字的最末端。他需要在留空地地方用自己的鲜血写上自己设定的记号。
蒂姆咬破食指,在空白处画了一个花式签名,这是蒂姆自行设计的签名,而他也从来没能在正式的场合使用过,甚至没有第二个人知道。在他尚未成为真正的法师或学者前,是用不到这东西地。可是。法师学徒仍旧怀着崇敬,在很小地时候就开始了自己未来签名的设计。
真没想到,第一次用到它时,竟然是在这种关键时刻。蒂姆心中有一股热血逐渐开始沸腾起来。他看着这个血色的记号浮现并扩展到整幅地图,完全取代了那些路线,心中想着:不能再等下去了。现在就是离开的时候。
帕德菲斯的离去,蛇发者的重伤,以及碧达夏雪地选择,让蒂姆升起一种迫切的情感,这种情感又让他感到一种不安定的气息渐渐以这间房子为中心涌了过来。
他决定不告诉任何人,也尽量不让任何人察觉地,就像老师那般,静静消失在人们的视野里。
追踪他的一定都是精于此道的刺客吧,有意思。就让我们来看看。法师的智慧和刺客的直觉,究竟哪一个更加厉害。
蒂姆迅速将装着灵魂石的袋子扎好。和地图一起揣进怀中,然后打开行李箱,想了想,调配了一些施法材料。他将要施展一个小伎俩,点子是从孩童时期捉弄大人时想出地,而此时用上法师地手段,他相信会更有效果。因为,只要对方还是人类,就不免会有类似的误区,同样地手段因为可以重复施展却保持效力,所以犯人们来乐不疲此,不是吗?
一切都准备完毕后,夜幕已经开始降临了,最后的夕阳残光,宛如让所有的景物失去了色彩,只剩下灰色,也只有显得无比苍白的灰色……法师学徒听到了狗吠声,平时它们也是在这个时候叫唤,可是此时在他听起来,依稀夹杂着什么其它的东西。
他不再迟疑,低声吟诵咒法,平摊的掌心中,屑末状的施法材料像被人吹了一口气般,猛然扬起来,每一粒都散发着法力的灵光。它们瞬息间膨胀繁殖,好似蝗虫群般以某种韵律飞舞,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就彻底充塞了整个房间。
被环绕在无数嶙光中的法师学徒,就这般淡化,最后彻底熔化在不可视的空气中,房间焕然一新,无论味道还是痕迹都没有剩下。
这个声势比起老师来说,当然大得多,但是蒂姆相信,它同样好用。
街道上一眼望去,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可是人影却像是从虚空中悄然出现般,无声无息地跃入小楼的独院。女仆们在忙碌自己的工作,似乎并不知道这个房子里来了一些不怀好意的陌生人。实际上,这些影子根本就不会出现在她们的视野里,要做到这一点很简单,只需要严格遵守训练时的理论。
这就是让人感到遗憾的地方,只靠眼睛和耳朵来辨认环境的话,人类的世界其实是很狭小的,而这也正是相当多的刺客伎俩大行其道的基础。
厨房传来晚餐的香气,女仆拿出新的桌布朝饭厅行去,人影如同幽灵一般,跟在她身后不足一公尺的地方,然后展开被晚风吹拂一般的脚步来到二楼。
他尝试推了推房门,门锁着,但是似乎有一种特殊的气息从门缝间传来,让他升起不祥的预感。此时,他心中已经有底了,但还是在门锁间捣鼓了一下,推门走进去。
果然一个人也没有,房间好似经过了一番彻底的大扫除,甚至连一丝人味都没有,就好像刚砌好。还没住人一般。那种异样的气息就是这种整洁崭新的味道造成的。
即便如此,他仍旧很仔细地查看了房间中任何看上去能够藏人和藏物的地方,以防这种环境不过是种障眼法。
最终,徒劳无获地确认结果让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好吧,至少你不能抹去路线上所有的痕迹。”他心中暗道,将窗子抬了起来。朝外面眺望。
他相信一点,那就是如果这个法师学徒能够用“维持原状”的方式来掩饰自己的行踪,那么他就不应该是一名法师学徒。而他在这个房间使用的手段也无疑证明了这一点。
如果他敢再重施故技。这种清新就会成为一个明显的标记不过,刺客先生并不认为那位法师学徒有这么愚蠢,毕竟他可是从痛苦之王地手中活下来的勇者之一,要做到这点,可不是光凭运气就行的。
他拉下面巾,用敏锐地嗅觉追寻着空气中残留的味道。那种清新的味道虽然很淡。但仍旧在空气中划出一条不可视的曲线。
真可惜,虽然有点小聪明,可是这种灵光一闪的点子,这种不借助施法材料,就无法使出的法术伎俩,残留着相当大地后遗症啊男人露出宛如恶狼地笑容。似乎在对蒂姆的背影如此说着。
“蒂姆先生,晚餐已经准备好了。”女仆走上来,发现法师学徒的门竟然一反常态地打开了,她错愕地朝里边张望了一下,结果同样被那股整洁清新的味道吓了一跳。然而,房间里空荡荡的,除了自己之外,再没有别人了。
窗户打开着,风夹着昏暗的夜光卷了进来。显得格外地冷清。
女仆这时才完全确定。客人已经离开了。或许不会再来了吧,她心中升起这个念头。于是走上前去,朝窗外四下扫了一眼,将窗户关了起来。
当晚,整个炼狱城在一种安宁的气氛中动荡起来,这股令人稍微感到异样的低气压很快席卷了每一个有心人。刺客们已经从这股不寻常的气息中,感受到一种激越的涟漪,它正将整个城堡的阴影串联起来,传达给每一个同类相同的讯息这又是一个属于他们的夜晚,属于影子们的狂欢节。
“来啊,在阴影和夜风中奔驰,用平时深藏起地锋利爪牙撕开同类地喉咙,用他们的鲜血和生命灌溉自己地价值。”麦尔斯站在旅店的房顶上,低声呢喃着。在他的不远处还有更多的呼吸,他们身体的一半熔化在黑夜中。
他们打量着彼此是否动手,只看是否有价值,对于刺客来说,只有交战后的生存与否才能代表实力的强弱,因此,心中亦不存在畏缩和胆怯。
生代表强,死代表弱,反过来则不成立,因为,对他们来说,这并不是一个等价问题,而是一个逻辑问题。
最终,只有一名刺客留了下来。
“你的同伴都走了呢……能否请你告诉我,你们究竟在追逐什么东西?”麦尔斯首先发话道。
“我知道你,无影者,没想到你竟然潜伏在炼狱城。”那名刺客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语气散发出一种兴奋的灼热:“你的头颅给巴拉兰卡太可惜了,就让我在这儿认领了吧。”
“你难道不会听人说话吗?蠢货。”冰冷的话声是在刺客身后传来的,他不禁打了个寒战,猛然反手撕裂了身后的阴影,迅即在房顶上腾跃着。虽然看不见无影者的踪影,但他仍旧能够感觉到那道视线从未在自己的脖子上离开片刻。无影者的意图实在太明显了,简直就是侮辱和挑衅,在这一瞬间,他决定示弱以敌,然后出其不意来个狠的。
比夜更深沉的影子在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