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斐欠一欠身,当然。
〃你看到的这一切,只是为着适应此处的生活而设。〃
祖斐侧耳聆听。
〃前往最近的太空站,需要一百多小时飞行时间,你准备去到那么远吗?〃
〃怀刚说,我可能永远回不来。〃
〃他说的是,再过一年,我们此地的实验室也会撤销,太空站搬走,拔队回家,你将成为我们一分子,视异乡为故乡,方祖斐,你愿意吗?〃
白色墙壁上出现画面。
〃我们的家。〃
同家庭电影没有什么不同,祖斐看到深邃碧蓝的湖泊,蓝天白云,美丽的草原,树上结着累累花果,端的风景如画,房屋整齐,气氛祥和。
〃太像我们的家了。〃祖斐叹道。
〃的确非常接近。〃程作则笑。
〃所以我们才前来探访。〃
祖斐黯然,她知道有些女孩子,爱上中学同班同学,偏偏他又是邻居,形影不离,一辈子毋须分开。
方祖斐就没有这样幸运了。
程教授说:〃我已经着手替你申请入籍,初步确定你够资格。〃
祖斐眼色略带彷徨。
程教授轻声说:〃以前曾有三位年轻人,两女一男,同我们工作人员发生深切感情。〃
〃他们怎么样了?〃
〃他们自动弃权。〃
〃为什么?〃
〃有一位不舍得父母弟兄姐妹。〃
〃我没有亲人。〃
〃另一位不愿意接受体内器官移植手术。〃
〃啊,这不是问题。〃
〃最后一位,后来觉得我们生活沉闷,他不会习惯。〃
祖斐苦笑。
〃而总部也认为他们不够资格,于是双方协议和平分手。〃程作则停一停,〃但心灵创伤需要很长的一段时间才能恢复。〃
祖斐恻然。
〃我们似感染了你们的冲动的感情。〃
祖斐看怀刚一眼。
〃怀刚是我手底下优秀成员,还不是照样被你俘虏。〃
祖斐笑了。
〃你要爱护他啊!〃
祖斐觉得他的口吻同沈培差不多。
〃我明白。〃
〃祖斐,申请批下来的时候,我会通知你,记住,你一生将因此改变,不能后悔。〃
他站起来,靳怀刚送他出去。
祖斐发呆,方才还以为烦恼已经结束,现在才发觉它刚刚开始。
靳怀刚回来,看到这个情形,安慰她:〃一步步来。〃
祖斐抬起头,〃怀刚,你有否考虑过留下来?〃
〃我?〃靳怀刚像是想都没想过这个问题。
〃是,你。〃
〃单独滞留地球?〃
〃不错。〃祖斐看着他。
〃祖斐,这整座山谷的上空设有一层阻隔网,在这里所呼吸的空气,经过特别处理与调节。外头的环境太过污浊,我们不能久留,呼吸系统一旦受到侵蚀,后果堪虞,因此我们尽可能不外出。〃
祖斐不语。
〃祖斐,你留恋地球是不是?〃
祖斐苦笑,真是废话,有谁会不眷恋故乡。
〃可是你在这里并不得意。〃怀刚讶异。
〃我们祖先说的:人生不得意事常八九,我们的命运如此,我们有我们的一套,我们懂得苦中作乐。〃
〃听听听,现在是谁在分彼此,你们我们不绝于口。〃
〃对不起,怀刚,但这是事实,你们确是你们,我们确是我们,两个地方纵有千万般相似之处,却径渭分明,况且——〃祖斐一脸狐疑。
〃你想到什么地方去了。〃
〃你们挑这里来做研究工作,泰半也是因为环境相似,怀刚,每一项研究背后都有目的,恐怕连程教授都不知领导人真正的野心何在。〃
怀刚听了不怒反笑。
祖斐即刻明白他的意思,解嘲说:〃对,倘若你们要对付我们,不必等到今天。〃
怀刚轻轻地取笑她:〃保卫地球的女战士,你终于明白,我们是友非敌。〃
祖斐悻悻说:〃你想制造民族自卑感。〃
〃祖斐祖斐。〃
〃你们那里,除了鲜花比较出色,其余的,也不过如此。〃
靳怀刚只是笑。
祖斐的声音低下来,〃还有,酒也算过得去!〃
没想到怀刚搭一句腔:〃人呢?〃
祖斐吓一跳,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学会了,学会了说俏皮话,由此可知,一个人学坏是容易的。
祖斐瞪着他,他觉察到,不好意思,也涨红面孔。
怀刚顾左右而言他,〃你不是一直要看我的著作吗?〃
祖斐微笑说:〃看到了也看不懂。〃
〃噢,那还是不看的好。〃
〃见识一下没有损失。〃
他伸手拍拍电脑,〃全储藏在这里。〃
按一个纽,荧幕上出现密密麻麻的文字,字体简单,形状优美,祖斐一眼看上去,约认出十多二十个不同的变化,看样子,学起来并不艰难。
篇幅变了几次,祖斐知道是不同的页数,她希望有插图出现,因此约莫知道靳怀刚写的是什么。
第八章
画面继续转变,祖斐忽然说:〃请停一停。〃
怀刚停住画面。
祖斐跑过去指牢其中一个符号,〃这代表什么,每页都出现十来次。〃她极表兴趣。
谁知怀刚支吾起来,不肯作答。
〃不是什么猥琐的字眼吧?〃祖斐笑。
他搔搔头皮,〃没想到你会注意。〃
祖斐问:〃究竟是什么?〃
怀刚关上机器。
祖斐耸耸肩,〃好好好,你有权保留你的私隐。〃
他把双手插在口袋里,一副尴尬相。
过一会儿他说:〃那不是我的著作。〃
〃啊,骗我。〃
〃也可以说是,是最近的日记。〃
祖斐心头一亮。
〃那最常出现的字,代表祖斐。〃
祖斐一震,不出声,慢慢转过头,看向窗外。
室内室外一点声音都没有,静寂万分,一根针掉地下都听得见,祖斐感觉得到心中不知什么已缓缓融解,一层层软化,化作欢喜,轻轻上升,她的双眼却润湿起来。
过半晌她说:〃作家到底是作家。〃
怀刚独自讪讪地。
〃你的任务是记录这里所有事宜?〃
怀刚点点头。
祖斐担心他一个大意,把日记也当工作记录传返本家。
她走近窗口,觉得有点异样,看看手表,时节已近黄昏,但景色却与早上十点八点没有分别,栏杆日影不偏不斜,天色晴朗,不见霞光。
莫非,祖斐心动,转身看住怀刚。
难道阳光、空气、时间,全经过调配?
怀刚点点头,〃我们认为早上十点正是一天之中最好的时刻。〃
祖斐大吃一惊,〃这里难道是不夜天?〃
〃不,十二小时后,天色转暗。〃
〃当中呢,当中没有变化?〃
怀刚讶异,〃天色变幻只会带来不便,何必自寻烦恼?〃
祖斐张大嘴巴,不知说什么才好。
怀刚说得不错,但……但生活不是这样的。
这等于说做人没有盼望,就没有失望。百分百正确,但怎么可以不去盼望?当然,没有尝试,也就不怕失败,不过谁愿意于巴巴坐着虚度一生?
祖斐忽然觉得不对劲。
她说不出道理,只是纳罕。
是,她曾经诅咒过大雨天,但她也试过与伴侣在雨中散步,呼吸那清新带着濡湿的空气,热辣辣的太阳的确晒得人头昏脑胀,但孩子们喜欢在沙滩戏水,顶着同样的日头。
没有负,就没有正,生活如条刻板直线……祖斐蓦然抬起双眼。
〃祖斐,你在想什么?〃
祖斐答:〃没有什么,我有点疲倦,请你送我回去。〃
〃祖斐,你瞒不过我,到底是什么?〃
祖斐嚅嚅问:〃你们那里,永不下雨?〃
〃要下雨当然可以下雨,再简单没有。〃
〃那还有什么味道。〃祖斐跌足。
怀刚大奇,〃你难道情愿走到一半淋成落汤鸡?〃
祖斐仰头叹口气,看样子他们永永远远不会明白。
〃我还是想回家。〃
〃你怎么了,祖斐。〃
〃只是疲倦。〃
〃对,听沈培说你下周一要上班。〃
〃是。〃
〃祖斐,把工作辞掉吧。〃
〃什么?〃
〃你何必再去做那样劳碌辛苦的职位。〃
〃那我做什么?〃
〃你要做的太多了,教授会替你安排语文班,还有,你必需接受详细身体检查,假使你愿意,最好搬进来与我们住。〃
祖斐瞪大双眼。
〃你得开始准备了,祖斐。〃
祖斐仍然维持着那个表情。
〃祖斐,祖斐。〃
祖斐如大梦初醒,〃请送我回家。〃她头痛起来。
〃好的。〃
〃对了,刚才程教授说要接受器官移植,他是什么意思?〃
〃那是出发前最后一个步骤。〃
〃把我彻底地改变?〃
〃不然你怎么到我们那里去生活呢?〃
祖斐双臂抱在胸前,苦笑。
〃来,先送你回去休息。〃
祖斐跟着怀刚出去。
车子驶出理想村,天色己晚,空气污浊,人车争道,混乱一片。
祖斐的感觉却不一样。
终于到家了,再乱再脏,也是天然的,每一次经过这条公路,交通情况都不一样,每次都有一点点意外的惊喜或烦恼。
她用手托着下巴,一句话也讲不出来。
到了家门,怀刚不放心,〃早点休息。〃
〃你回去吧,温室里的人不宜出来太久。〃
〃明天见。〃
祖斐点点头。
她推开车门,蹬蹬蹬跑回家,门口一条水渠淤塞,她一脚踩下去,溅起水珠,平日,一定引起她抱怨,这一次,祖斐不以为忤。
难怪他们性格高贵善良、端庄,原来他们生活在一个没有黑白是非的世界里,一切经过巧妙安排,蓄意栽培出完美的人格。
祖斐吐吐舌头,像制造糖果饼干,次货即刻淘汰。
在电梯中,祖斐喃喃说:〃我是次货,要经过改良改造才符合规格。〃
祖斐有点自卑。
垂头丧气掏出锁匙,预备开门,冷不防人影一闪,祖斐本能地退后,嚒喝:〃谁!〃
那人走出来。
〃郑博文,你吓死人。〃祖斐直骂。
〃祖斐,你到什么地方去了,神出鬼没,影踪全无。〃
〃你有什么事?〃
〃我们不是朋友吗?嘿,见个面,说几句话也不行?〃
祖斐打开大门,〃进来吧。〃
她把自己摔进沙发,甩掉鞋子,盘起腿。
郑博文也不客气,走到厨房去做咖啡。
祖斐觉得轻松,在郑博文跟前,她可不必努力表现最好的一面,他们是同类,太清楚对方的性情脾气。
郑博文做了两大杯香浓咖啡,递一杯给祖斐。
祖斐呷了一大口,说:〃还有什么漏在这里,赶快拿走。〃
郑博文却说:〃听说你要移民。〃
祖斐不出声,掠掠头发,长叹一声。
〃你以为奔向西方极乐世界,一切烦恼会得迎刃而解?〃
郑博文语带讽刺。
〃我不至于那样天真。〃
郑博文放下杯子,〃沈培说你认识了一位男生,姿态像电影小生,讲话客气如话剧对白,是他要带你出去,可是?〃
〃与你有什么关系?〃
〃我以为我们是朋友。〃
〃算了吧!〃
〃祖斐,你是一个有真性情的人,同那样的异乡客合得来吗?丢下这里所有,辞了工移了民,有什么不妥,再打回头,已是百年身。〃
祖斐啼笑皆非,〃多谢教训多谢教训。〃
〃沈培说你爱上了那个家伙。〃
〃人家是一个很高贵的人。〃祖斐瞪他一眼。
〃端庄的男女都是乏味的人,所以野玫瑰大受欢迎,还有,男人带点流气才入型入格。〃
祖斐掩住半边脸笑起来。
〃跟他跑,你会快活吗?你我都不可能习惯刻板生涯,当心一本正经的他把你当小学生看待。〃
〃太不公道了,你根本不认识他。〃
〃你呢,〃郑博文忽然问,〃你认识他吗?〃
祖斐呆住。
〃你爱上了他,抑或是他提供的新世界?〃
祖斐像是被打垮似的,泄了气,说不出话来。
〃沈培说你才认识他三个礼拜。祖斐,我同你来往一年后才订的婚,共同生活三年整,尚且无疾而终,老好祖斐,在成年人真实的生活里,一见钟情是不足够令我们死而无憾的,你想清楚没有。〃
祖斐深感诧异,认识郑博文这么久,他第一次说出这样合情合理的话来。
〃我知道我令你失望,祖斐,我无法做到你的标准,但你毋须因此离开这个城市与所有朋友。〃
郑博文又拉扯到他伟大的自我,这下子大大娱乐了祖斐,这人作风七十年不变,硬是要招揽是非上身。
祖斐轻松起来,搭腔说道:〃没办法,自从与你分手,了无生趣,只得逃避现实,动脑筋移民。〃
〃哈!〃郑博文既惊且喜,〃这又是何苦呢?〃
他完全相信了。
这么聪明的一个人,他竟愿意相信这样的鬼话。
祖斐也累了,〃郑博文,我想休息,恕不继续招待。〃
〃有什么要我帮忙的,请勿犹豫。〃
祖斐真想叫他帮帮忙,以后再不要无故出现,又怕伤害他的自尊心,忍住不说。
〃对了,祖斐,前一阵子不是听你说要进医院动手术,怎么搞的,到底还做不做?〃
祖斐站起来,打开门,推着郑博文的背脊,把他送出门外。
终于,祖斐失眠成功。
枕头像塞满石卵,大床似铺上沙子,她翻过来覆过去,一直到天亮。
上一次睡不着,还得追溯到十七岁那年,她所喜爱的小男生往外地升学那次。
与靳怀刚在一起,无论如何都较为拘谨,有意无意之间,祖斐想讨好他,因为喜欢他,因为想配合他的气质,太努力了,当然辛苦。
祖斐想起那些一心想嫁入豪门的小家碧玉,用尽心思,即使如愿以偿,也落得碧海青天夜夜心。莫要步这样的后尘才好。
她有自己的小天地。
工作极有前途,同事相处融洽,芳华正盛,拥有极度自由,天大的烦恼,不过是儿女私情作祟。
祖斐忽然醒觉,她并不是不快乐。
天濛濛亮,她起床,走到客厅,看到靳怀刚送来们茶花已经谢落,一朵朵铁绣色,萎缩在枝茎上。
祖斐伸手去触摸干枯的花瓣,它们纷纷落下。
花的生命在本土上一定长得多。
这倒不是问题。现代人极少把长命百岁视为一种福气,只是那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