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备马。」
「老爷您……」
「我要亲自走一趟太行山。」
*****
宇琳在热心路人的协助下,总算如愿以偿地到达县府衙门。
「我爹真的是两江总督上官濂溪。」她跟这个县太爷解释得口干舌燥,他却仍一个劲地猛摇头。
「是啊,谁不希望有个做两江总督的父亲,别以为你姓上官,就能和濂溪大人扯上关系。」他眯着一对老鼠眼,奸奸邪邪地觑向宇琳,「你这身装扮,若非潜逃的婢妾,便是……嘿嘿!老实招出来,你家老爷叫什么大名?」
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我早说了,我爹是上官濂溪,我这身装扮是为了方便赶路。」
「鬼话鬼话!连篇鬼话,」他从第一眼看到宇琳,就不打算相信她的解释,如此绝色佳人,十年难得一见,一定是老天爷看他当县太爷当得太辛苦,特地送了这名美女来稿赏他。
两江总督远在数百里以外,上官濂溪跟他又没交情,他干嘛那么多事替他把女儿送回去?更何况,她究竟是不是他的女儿还不知道呢。
「你再不从实招供,休怪我用刑。」
「招什么供?」没见过这么驴的县太爷,「我又不是犯人,你敢对我用刑,当心我告你滥用刑罚,草菅人命。」
「告啊!知府衙门离这儿八十里路,我看你怎么个告法?」他得意洋洋地摆动着他那浑身上下加起来没半两肉的身躯,摇摇晃晃走到宇琳面前。「我劝你安分点,乖乖在这儿服十天、八天的牢狱后,就会放你走。」
昏官,集天下之大昏的官!
「我又没犯法,为什么要坐牢?喂,你到底会不会当官啊?」宇琳相信她今天一定是犯了什么冲,才会一路倒楣个没完。
「放肆!」县太爷最痛恨人家问他这个问题,每回到这儿打官司的被告和原告也老爱这样问他。真是的,他是县太爷,县太爷就是官,还明知故问他「会不会当官」?不是蓄意嘲讽他吗?「来人啊!把她给我抓起来。」
「不会吧?」没想到他来真的,宇琳张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匪夷所思地望着迎面而来的「牛鬼蛇神」。「你们敢动我一根汗毛,我就--」
「押下去!」县太爷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是要把她扣留在衙门里。擎羊县地处偏远,水路与陆路交通都不便利,经常好几年见不到一个巡狩的钦差,因此这位地下父母官,就像个土皇帝,努力贪赃枉法,随随便便办案,反正老百姓又奈何不了他。
宇琳做梦也料想不到,自己才千辛万苦逃出虎掌,竟又一头栽进狼爪,天要亡她吗?
县衙门的监狱一定又湿又臭又净,关个十天八天下来,她包准会郁卒得不成人形。到时候,人家就更不相信她是两江总督的千金了。
自由的空气越来越稀薄,她难过得快喘不过气来了,索性嚎啕大哭,发泄一下。
「不用哭了。」狱卒好心安慰她,「落入咱们大人手中,光难过是济不了事的,你必须为大局着想。」
她只是想回家而已,关「大局」什么事?再说,她没事要个「大局」干嘛?
「你们行行好,别送我到牢房去,我给你们一人十吊钱。」好在那绑匪的荷包还在她身上,这会儿正好拿出来当贿赂品。
两名卒仔相视着苦苦一笑,「我们不是要送你到牢房去,我们是带你到后边厢房歇息。」
「真的?」那县太爷一脸尖酸刻薄,对待犯人还挺优厚的。「你们没骗我?」
「我们倒宁愿是骗你。」狱卒带她到一间看起来颇幽静的厢房前,停住脚步,语重心长地说:「希望老天爷可怜你,不过……」他瞥了他的伙伴一眼,才压低嗓门说:「如果『老天爷』一直没出现,记得拉开梳妆台的抽屉,也许……」
也许衪藏在里面?
宇琳觉得他的「提议」,有点没大脑,老天爷怎么会藏在那么小的地方?
「够了够了,咱们快走吧。」两人鬼打到一样,惊慌地跑掉。
宇琳满腹狐疑地张望房里的陈设,满好的嘛!窗明几净,纤尘不染,难得难得。这么好的「牢狱」比客栈里的上房还要舒适,如果她是这儿的百姓,一定成天没事就惹祸,以便进来度个假,享受享受。
宇琳老实不客气地往锦被上一躺,将四肢摆放在最舒服却也最夸张的位置,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已沉沉入睡……。
太累了,一路上跟着马儿颠踬狂奔,还无时无刻必须绞尽脑汁为自己觅地逃生。
这十天八天她统统要拿来睡觉,等养足了精神,再另外想一个比较聪明简单的方法,回京城找她娘,或到金陵找她爹。
很快地,火红的太阳滚落到山的那一边,四野霎时变得浓黑如墨。
宇琳于睡梦中,觉得仿佛有人扯动她的衣衫。
「不要吵,我要睡觉。」她翻了一个身,继续找周公下棋去。
那人没有住手的打算,反而更加粗野地拉扯她的裙裾。
「哎!你再吵,我就打你哦!」宇琳半睁开眼睛,赫然惊见□前站着一名骨瘦如柴的「强尸」,她吓得坐了起来,「冤有头债有主,你要素命就找害你的那个坏人去,我跟你素不相识,你你你……咦?你不是白天那个县大爷吗?」
「废话!」他换掉官服,穿了一套黑锦袍子,望上去的确挺像湘西的强尸。「不然你以为我是谁?」
「鬼喽!」宇琳诚实地回答他。「人哪有像你这样偷偷摸摸、鬼鬼祟祟的?」她匆匆低头审视自己的衣襟,好险只有一个钮把被剥开,「你这老不休、老色鬼,光天--呃,三更半夜的,你跑到这房里来干什么?」
「犯人还有房间的?妳美噢!」
我本来就很美!
宇琳对自己的长相信心十足。
「这是我的房间,我工作一整天,回自己房间休憩,有什么不对?」说完,倒头便寡廉鲜耻地朝宇琳身旁躺下去。
她仓促跳下床,远远地躲到墙角去。
「不要跑哇!你不是想睡觉,我旁边位子还很空,借你一晚好了。」
「少恶心了你。」他起码有六十多岁了吧,当她祖父都嫌老了,居然还妄想调戏她。「原来你心怀不轨,难怪把我送来这里。」
「哈哈哈!」他那垮垮的脸面,笑起来只有嘴角往上翘,样子乱恐怖的。「把你送来这儿,是我瞧得起你,别敬酒下吃吃罚酒,过来!」
「去死吧你!」宇琳羞怒交进,抓起桌上的茶杯,用力丢过去--
「啊!」那县太爷的额头应声裂了个大洞,鲜血如水注一般,不断地涌出来。「你……好大胆,竟敢谋害朝廷命官。」他发狂似的,挺身冲向宇琳。
还好她闪得快,马上躲到圆桌的另一边,跟他对峙着。
「我才没兴趣谋害你,刚才那一下只是想给你个警告,谁知道会那么准?」她说的全是实话。
虽然上官濂溪和幻姬都有一身好本事,却因为担心宇琳生性顽皮,老爱惹事生非,而只传给她姊姊,没传给她。
「不管你居的什么心,总之,你必须为你所犯下的罪行付出代价。」县太爷一手抚着额头,一手笨拙地从床边的木柱上取下一把亮晃晃的大刀,指着宇琳,「乖乖站着不许动,纳命来吧!」
开什么玩笑,乖乖站着等你来杀我?当我是呆子啊!
宇琳非但要动,还要动得很厉害,忽左忽右,骤前疾后,弄得他眼花撩乱,刺坏了好几件家具。
「大胆刁民,看招!」他突然掀掉圆桌,将宇琳逼往角落的梳妆台边。「看你现在往哪躲!?」
玩完了,老天爷,观世音菩萨、土地公……称们怎么都还不出来救我呢?
急乱中,她登时记起那位卒仔大哥的提议,忙反手打开梳妆台的抽屉,考虑都没考虑,便拎起里面那把大剪刀。
原来「老天爷」长得这副模样!
宇琳心下好生感激。他们想必早就知道这位滥官的丑陋行止,只是不敢明说罢了,所以故意在抽屉里放一把利剪,让她或其他女子以备不时之需。
「不要过来,否则我就丢过去哦。」
那狗官吃了地方才那「一碗」,已经头破血流了,这会儿再领教她那把剪刀,岂不是要一命呜呼。
「有话好商量,快把它放下来,我保证不伤你。」
「你的保证要能信,狗屎都能吃了。」宇琳仍十分警戒的,把利剪对着他。「把刀放下,滚出去!」
「哼!这里前前后后都是官兵,你以为逃得了吗?」那狗官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举着大刀,一步一步逼近宇琳。
「别过来,再过来,我……」她怕闹出人命,先不敢丢剪刀,换拿起梳子砸他。
「啊!」
真准,正中他的右眼。
再用小镜子丢丢看。
「啊!」
鼻子也流血了?太神奇了,她在家里和她姊姊、左右邻居玩泥巴仗时,怎么没有这么准?
她瞟向手中的利剪,怀疑它跟「老天爷」,是不是有特殊交情?
「你,你这泼妇,我非处死你下可,来……来人啊!」那县太爷一身斑红血迹,站在门边猛发抖。「人呢?都死到哪里去了?」
「别叫,不准叫!」让他招来人马,她岂不是回天乏术了。「你再叫我就用剪刀砸你。」
「谅你没那个狗胆。」
「要不要试试看?」宇琳被他逼得快丧失理智了。
「来啊!」他这十几年作威作福惯了,不相信有人真的胆大到可以包天。「看你先谋害我,还是我先杀了你。」
「是你叫我丢的哦!」宇琳气不过,伸手掷了过去,依她的「功力」,不可能百发百中的。
「啊!」惨叫一声,那县太爷白眼球翻了翻,跌卧在桌脚边。
「喂!你没事吧?」
宇琳大惊失色,忙奔过去察看他伤得重不重。
吓!那柄剪刀,不偏不倚,正巧插在他的心窝上。
宇琳顿时四肢瘫软,万念俱灰。
不到一天的时间,她从被绑的肉票,沦为杀人的凶手。这……如何是好呢?她一定会被判死刑的,这辈子她再也见不到她爹娘和姊姊了,天!
「你醒过来,你不能死,你不能死!」她没命地摇晃着县太爷身子。
尽管他作恶多端,死有余辜,但是为什么偏偏要藉由她的手呢?
王法可以治他,盗匪可以杀他,就只有她不能。她手无缚鸡之力,怎么也逃不出这座衙门,只好傻傻地坐在这里,等着官差来把她绑赴刑场。
唉!她的运气怎会背到这步田地?
「你醒来,你醒来,你不能现在就死掉,明天后天大后天,随便哪一天都可以断气,就是现在不可以。」
「甭白费力气了。」
这声音好熟悉,是谁?
「杀了人就准备偿命,何必装出一脸无辜?」独孤虹从容自若,悠悠哉哉地,打门口走了进来。
「我没杀他,至少我没真的想杀他。」她今日之所以狼狈成这样,完全是他害的,他竟然还好意思在那里说风凉话。
「杀人是事实,谁管你真的假的。」独孤虹抬脚往县太爷身上踢了两下,面上蕴涵着轻蔑和不耻。
「我杀人谁看见了?」宇琳觉得他也有嫌疑,这人老是阴魂不散地跟着她,说不定县太爷是被他暗中弄死的。
「我。」他冷冷地说:「我在窗外看得清清楚楚,是妳用剪刀射死了他。」
喝!局势转得真快,绑匪跃升为目击证人,看样子,她不连他一起解决掉是不行的。
「你既然已经来了大半天,为什么不出手救我?你这种自私的行径,也能称为英雄好汉吗?」宇琳企图使出方才的招势,一并砸死他。
先丢杯子,啪!碎成一地,没中!
再丢梳子,也没中,镜子呢?差得更远。
惨毙了,她的「神功」霎时间,统统还给「老天爷」了,怎么办? 独孤虹静静地睇视着她,等着她继续发动攻势。
宇琳把身边能丢的东西,全部丢光了,可惜命中率是零,人家连躲都不需要,就能保持毫发未伤。
「算了,你要多少银子,不如直截了当开个价。虽然我爹不是很有钱,但为了我,相信他会爽快地付你赎金的。」宇琳认为他绑架她,不是谋财便是夺色,依他这半日的行为举止判断,他对自己的美色根本是无动于衷,这点令她有些伤心,但也很安慰。剩下的目的,当然是钱,哼!年纪轻轻不学好,不知上进,不肯找个正当工作营生,居然甘愿做绑匪?
「我要的不是钱。」
独孤星给他十分奢华的吃穿享用,唯独没有关爱。多年来,他不曾从他父亲那儿领受过丁点的呵护和笑语,那个大得没道理的家,永远冷冰冰地住着他那罩着寒霜的父亲,为此,他也被训练得不苟言笑,始终淡漠如一。
「那你要什么?」宇琳心头一凛,「莫非你也想置我于死地?那你最好快一点,否则待会儿,等官差来了,你就没机会了。」她为自己搬了一张圆凳,准备坐以待毙。
他是要她的命没错,但不是现在。独孤星特别嘱咐要将她带回太行山,当着他的面再处决她。
所以她还不能死,他自己不能杀她,别人当然更不可以动她。
「我要妳跟我走。」
「走去哪儿?」坦白说,她宁可再被他绑架,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让他绑了去还可以九死一生,两害相权取其轻,当肉票还比较安全。
「太行山。」独孤虹话下乡,总是简明扼要。
「去那里做什么?」宇琳对地理没啥概念,却也约略知道,那是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独孤虹没有确切地回答她,只抛给她一个充满肃杀的眼神。
宇琳完全明白他的意思,他要等到了太行山再杀她,但,为什么呢?这四处多的是丛山峻岭,荒郊僻野,凭他的武功,一个手指头就可以送她上奈何桥,见阎王 ·爷去,何必花那么大力气,把她带到太行山去?
这也正是独孤虹的疑问。
依他爹一向干净俐落的作风,这件事的确透着诡异。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她不要糊里糊涂地死掉,让牛头马面,黑白无常笑她笨,即便是当鬼,也要当个明白鬼。
「我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