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你,又多想了吧!”胤禛依旧笑得从容:“有时候想太多也不好,分开一年,对你对八弟未尝不是件好事。”
我疲惫地闭上眼睛,自己毕竟比不了这些生在勾心斗角中,也必死于勾心斗角里的皇室成员,他们简单的一个计谋就把我耍得团团转。
“跟我走吧!”胤禛突然靠近,灼热的气息喷在我脸上:“我会让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无忧无虑,只有建立在强大权势上的平安才是真正的平安,八弟他现在护不了你。”眼前滑过胤禩苍白的面容,伴随而来的是胤禛轻柔的话语。现在的他仿佛是伊甸园里化身毒蛇的撒旦,正用最甜美的语言诱惑已经渐渐迷失方向的夏娃:“皇阿码真的喜欢你,这宫里没谁比得上你在他心中的地位,可和皇权比起来,你又渺小了。”
“你是想告诉我,在迫不得已时,无论是我还是太子都可以成为他牺牲的对象,是吗?”
“聪明。”他眼里闪过赞赏之色,忽然又想起什么的补充道:“其实,我知道些皇阿码宠爱你的原因,你想听吗?”
“你要说就说!”
“你可以利用她,可以在你认为更重要的东西面前舍弃她,但绝不能让她嫁给你的儿子,任何一个都不可以,因为她不属于这里。”胤禛边说边微笑的望着我:“这是当年我听到的那人关于你的请求,可惜皇阿码没有遵守约定。”
我无言的望着他,心越来越乱,是谁向康熙这样请求?
“想知道她是谁吗?和我走,一年后,我告诉你我知道的全部。”
“四王爷的条件越开越诱人呢!”我稍一定神,浅笑道:“怎么看都像特大号的陷阱在等着我往里跳。”
“问题是你明知道是陷阱也要跳。”他优哉游哉的道:“最后告诉你一件事,省得你担心八弟那边找不到你不好隐瞒。听说八弟派人去外省买回的婢女长得和你相仿,你说他买个那么像你的人干什么?对了,那女子好像是苏州人。”
我尽量装作淡然的看他,心乱如麻,胤禩买婢女的事应该极机密,这个女人想必是要扮做我,让所有人都以为我仍旧在贝勒府中。可现在胤禛却若无其事的把这事说出来,如闲话家常般,使我涌起股切齿的痛恨。
“你为什么非要让我离开?你以为一年可以改变什么吗?”我激动的问道。
胤禛的眼中似乎闪过一丝诡异的光,无言的望着我,使我本能的感到危险临近。
“让我离开可以,但有一个条件。这一年我谁也不见,一年后我不稀罕你说的那个人的事,她既然以前没有出现,以后也不用再出现。我只希望你遵守约定,如果你得到了你想要的,放过所有人,我们离开这里。”
那个人是谁?也许对七岁前的瑶华很重要,但对我来说,她只是个无关紧要的人。
一年的时间足够失去很多东西,但我还是要赌,只因不想让自己日后夜夜生活在绝望中。眼前闪过张明德那意义不明的眼神,这才明白自己对他毫无把握。既然一样要赌,索性押上全部,输就输个彻底,好过一点点把家当输光。
他自嘲的笑道:“所谓的任何人,其实只是指我吧!”说着也不等我回答:“我答应你。这一年里除非你同意,否则我不见你。至于那人的事,我会遵守约定的。”
“随便你。”
“你现在这种冷漠的腔调和她还真像!”他喃喃着,我只装作没听见:“八弟、九弟他们,对你来说真就这么重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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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五十一年十月
如冰般澄澈地蓝天万里无云,太阳光照拂着万物,这一天的温暖不像是秋天,可之后的消息却让我觉得这一天比最寒冷的冬天还要冷。
屋外凌乱的脚步声让在窗边欣赏风景的我皱眉,不用看也知道必是喜福无疑,本以为和她的孽缘终于要结束了,没想到胤禛依旧把她留给了我。
“你身边总要留个妥帖的人伺候,我才放心。”说这话时,他的表情漫不经心,但口气却不容质疑,明白的向我表示:这一次他已经做了太多让步,而这一步不能再让。
我被带到坐落于太行山支脉马鞍山山腰的戒台寺,并且被告知只要不离开寺院,我就是自由的。说实话,直到亲眼看见那飞檐崇脊掩映于苍松翠柏之间、巨大的鎏金宝顶在阳光照耀下熠熠生辉时,我还有些不能置信。胤禛果然大胆,当胤禩等人满世界找我时,他却堂而皇之的把我安置在这座相当于皇家行宫的地方。
事实证明,眼皮底下是最容易被忽略的。
牡丹院——戒台寺中的有名院落,民国时被称为西山别墅之地如今成了我的住所。
“格格,四王爷来了。”喜福不识时务的声音响起,我装做没听见的忽略过去。
每回胤禛来时,喜福都会向我说明他于寺中的去处后离开。而那人也的确遵守约定,从没迈入牡丹院一步。
这一次应该也和往常一样吧,我闭上眼,等着喜福说完后离开。
可她却踌躇很久都没再开口,屋里的气氛开始变得凝重。我不由想到刚才那串凌乱的脚步声,难道是发生了什么事?
“格格,四王爷去千佛阁理佛了。”喜福的声音听起来像从牙齿的缝隙里蹦出来似的。
我听而不闻的继续望着窗外发呆,他去哪里和我有什么关系?
开门声想起,然后是关门声,我脑中勾勒出喜福静静离开的画面。可不知为什么,屋里的气息却还是充满凝滞感,像有很多人挤在身边不肯离去。
“扑通!”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我下意识的深深叹了口气。
“格格……”
“无论你要说什么,我都希望你先想想咱们的关系再开口。”我打断她未尽的话,突然对窗外的风光失去了兴趣,转头望向跪伏于地的喜福:“别忘了是你出卖我,也别忘了是我把你推到刀尖上。”
“奴婢没忘。”她嘶哑着仰头回答:“可是,奴婢没有别的办法。”
我细细审视她清秀的小脸,就像在欣赏一件艺术品般缓慢。看着她的容颜越变越暗,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胸脯不断起伏。
我残忍的转开头,淡然道:“我帮不了你。”眼角余光瞄到她的身子微晃,然后开始低头干呕。这种干呕已经伴随喜福很长时间,使我从初始的不在意,到现在想忽略也难,她最近一系列的变化都只预示一种可能——她怀孕了。
“格格,求求您……”她颤抖着乞求,又忽然想起了什么的补充道:“只要您帮奴婢这个忙,奴婢可以告诉您一个能在关键时刻救您一命的秘密。”
救我一命的秘密?我蹙眉看着她无比坚定的望着我,一点也没有因说谎带来的心虚,心里虽有些犯嘀咕,面上却故做不在意的道:“这世上哪有能救人一命的秘密?”
“别人奴婢不敢保证,但您一定可以凭借这秘密逃过一劫。”她信心十足的说:“所以,求格格您发发善心,上天有好生之德,凡事留一线之地以自保。”
我吃吃的笑道:“让你这么一说,倒像我在恶意刁难你。你要怀孕生子,又关我什么事?难道还要我给你接生不成?”
喜福惨白的容颜染上嫣红,她飞快的把头贴在地上,浑身颤抖得更加厉害。
未婚生子,这个在现代中国都被人指指点点的话题,在古代更是禁忌中的禁忌。现在让我这么毫无顾及的捅出来,她又如何能忍受得了羞愧。
她的声音低到快听不清:“格格……求您去求四王爷,让奴婢把这个孩子留下!您也是母亲,一定能明白奴婢的心情。只要孩子平安降生,奴婢一定告诉您那个秘密,之后就算让奴婢死奴婢也愿意。”喜福低头跪着,我从那越发削瘦的肩上看出她的悲哀,一个源自痴恋女人的悲哀。自从来到这里后,她再也不曾掩饰自己的向往,几乎示威般,每当她提起胤禛时,就像一个最虔诚的信徒,全身都洋溢着生动的气息。
眼前闪现弘旺笑嘻嘻的脸蛋,我痛苦的闭上眼:“你起来吧!我答应你。”
喜福缓慢地抬起头,好半天近乎麻痹般一动不动。过了很久,她似乎才意识到我说了什么,拼命磕头,嘴里喃喃着我听不清的话语。
我起身向外走,忽然一点也不能忍受她的奴才相,即使是为了她肚里的孩子。
其实她和我都明白,胤禛只不过是利用她,但为什么她却这么傻?而被她一次次背叛的我又为什么要陪她一起发傻?
第三章 断弦(修改)
千佛阁是一座三层屋檐楼阁式建筑,阁内正中供奉有释迦牟尼铜像,另供有一千多个形态各异的小佛像,这就是千佛阁名称的由来。
千佛阁中,那个信守诺言,没有踏进牡丹院一步的胤禛跪在佛前,若无其事的等着我来找他,用喜福肚子里的孩子考验我最后的一丝善良。
我心中怨恨不断加深,双眼狠盯着跪在佛前那抹状似虔诚的背影,这个连站立之处都染满鲜血的人有什么资格跪在这里?被他拜过的佛真是悲哀,因为他只会亵渎神灵。
大殿中佛龛上的佛象都忽然生出了表情,各种诅咒般的话语在我耳边回响:让他去死,让他去死,只要他死了,历史还有什么改变不了的。
“你来了。”胤禛手里捻着念珠,低头跪在佛前,声音却没有一点迟疑,仿佛他亲眼看到进来的就是我,好像我原就该来似的。
我冷笑着走到他背后:“是的,终于让你趁心如意。”
他一声不吭地承受我的怒气,我站在他背后,那背影高大得像座无法逾越的山。
“在你眼里,到底有没有东西是不能交换的?无论任何代价都不能。”
胤禛似乎并没有认真听我讲话,他仍旧在捻着念珠,只是捻动速度却变得缓慢而艰难,仿佛他不是在捻念珠,而是在用尽力气去推一块大石。长久的沉默,沉默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这个问题时,他才冷冷的道:“没有,从来没有。只要付出足够的代价,就算是神佛也会允诺我的要求。”
我无奈的看着他,一腔恨意忽然找不到发泄的方向,为什么恨一个人也这样艰难?
大殿中的佛像俯视着我,刚才还满脸愤恨地怂恿我的他们如今只阴森森的看着——透过香炉中燃着的香雾看我。原来他们的表情都只源于我的心情,这世间本没有菩萨,有的只是被欲望侵蚀的人类的眼睛,他们自愚着相信看见了佛。
我苦笑,疲惫的道:“你送喜福走吧,我不想再见她。”
“你不怕我杀了她?”
“随便你,为你而死,恐怕正是她求之不得的!”有时一个女人能为一个男人牺牲很多,只为换来那人转身时的一个眼神。如果只看这点的话,我无论如何也比不上喜福,我做不到用全部的爱去爱一个连眼神都吝啬施舍给我的男人,更做不到爱一个会随时为了理想出卖我的人。
“明天我送她离开,今天你陪陪我,好吗?”
“这是不是你的另一个交换条件?”
他忽然站起,转头望我道:“不是,这回真的不是,是我请求你,只有今天,行吗?”
孤寂、痛苦、放弃抵抗,对命运的屈服,我第一次从他眼中读出如此多的完全不应该出现在他身上的东西,仿佛下一秒他就会滚落灭亡的深渊。可下一秒他并没有毁灭,他只是匆匆的别开眼,就好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被大人发现错处时的反应——逃避。
于是,我陪他来到院中,静静的坐着。经过这么多年、这么多事,我忽然发现和他之间除了争吵与算计,竟然再也找不到其他话题。
“来放风筝吧!”他轻描淡写地开口,好像这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我诧异的望着他,感觉今天的他如此陌生。
“你等我。”他边说边起身向院外走去,一会儿就拿回个半旧的燕子形态的风筝。
那只风筝虽然做工精致,却有些老旧得过分,色彩暗淡到发白,也不知是多少年前的东西被他拿了出来。我狐疑的看着胤禛,突然怀疑这是不是他的另一个阴谋,可他刚才痛苦的眼神又不像作伪。就在我的疑虑里,这个破旧的风筝缓缓升上天空,仿佛要冲破一切束缚。
我仰望着天上越飘越高的风筝,又转头看看不远处刚停下跑动的胤禛。他连一丝做过剧烈运动的样子也没有,呼吸平稳的站在那里,冰冷依旧。
“你要不要试试?”面对这个异于平常的胤禛,我只能傻看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真的不试吗?这可能是最后一次了。”隐约中我听到他这样低语,但又不能完全确定,似乎这句话只是我的想象。然后我清楚的看到他自腰间抽出一把匕首,利落的割断那根束缚风筝的线。看着那风筝无力的坠下,像是失去生命的神陨落了,渐渐消失于视野。
“啊!”我下意识的掩嘴轻叫,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割断线。
“那只风筝太旧,我不要了。你相信吗?那是我做的风筝。”
“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我小心措词,心里不觉有几分好奇。
被我一问,胤禛仿佛突然从一个悠长的梦里清醒了,神情更加冰冷,挑眉看我道:“我能出什么事?不过低估了八弟的实力,这种错误我轻而易举就可以改正。”
“胤禩……你说胤禩怎么了?”我突然紧张起来,只因听到他的名字。原以为自己就算一年不见他,起码表面可以若无其事,最少在人前不露分毫。可我错得离谱,分离的日子度日如年,而今听到胤禛提起他,我连掩饰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面无表情的望着我,只一双墨色的眼睛沸腾了,似乎随时有东西要从里面涌出,像切齿的痛恨,又仿佛悲哀到绝望:“有时候,你太残忍,残忍到让我想杀了你。”他用一贯低沉的嗓音说着,我忽然觉得整个天空像被蒙上了黑纱,一切都昏暗得可怕。
我紧咬住下唇道:“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可惜我做的还是不够。”
“敌人?”他轻笑着摇头,慢慢走到我面前,用一种罕见的温柔表情凝视我:“我从来不认为你是敌人,不过还是要谢谢你的提醒。”他边说边伸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