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素近来心情极差,便直接顶回去道:“既是知道麻烦,平时还不让我省点心。”
落霜心里一沉,他早知自己身中奇毒,一身武功可以算是废了,这般无所依凭的感觉令他极为不安,甚至隐隐含了他从未注意过的自卑之意。
云素却无暇顾及这些,想着自己那边药还在火上煎着,便赶紧往旁边的小屋里走。
落霜看着他走开的背影,若有所思。
第二天一早,云素过来的时候,却只见人去屋空。
他端着药碗站在门口,心一点点地往下沉,手也抖个不停。
屋内窗明几净,显然是花了心思好好收拾了,床上叠的整齐的被褥上放着一张折好的信纸。
云素抿了抿唇,将手中药碗小心放在一旁的桌案上,展开信纸。
“……霜自知再无幸理,不敢给云大夫再生事端,惟愿终老江湖……”
云素耐着性子读了一遍,直气的脸色煞白双手冰凉,等看到最后一句“珍重万千”时,干脆直接几下撕了手中的信纸。
片片碎页纷飞,云素站在其中,分明是一脸的不知所措。
落霜走了。
第4章 第四幕
“我不想死……大夫,你救救我。”
云素看了眼一旁床上躺着的,快看不出人形的一团黑影,摇了摇头道:“人力也有尽时,非是不愿,而是不能。”
那人喉咙里不断地发出“咯咯”声,云素听不下去,皱着眉从药架上泛出一个白玉小瓶,走到他床前,道:“张开嘴来。”
云素等了半晌,道:“罢了,我竟忘了你下颌骨都碎了,也动不了。”一边说着,一边自己伸手捏住对方的脸,将嘴开出一条小缝,就把小瓶中的液体灌了进去。
“自己尽力吞下去点,死之前还能舒服些。”云素拿起一边的帕子,一边擦着手一边道。
“我真的不能死。”那个嘶哑的声音传过来,“云素,我们这么多年交情了,之前几次你也是这么说的,我不还是活到了今天。”
“琉璃,”云素淡淡道,“之前我也说过,不要再做这般危险的事了,教主手下又不止你一个死士。”
像是被这话戳中了命脉一样,琉璃的声音立刻就停住了。
云素也不理他,自顾自地拿了把小扇子,坐在一边煎药。
几味药材早就被浸泡了许久,云素看也不看直接抓起来丢进去。床上的琉璃看着他娴熟的动作,心下说不出的有点害怕,便也不敢说话。两人皆沉默无言间,小砂锅里的药水颜色一点点浓重了起来,盖子附近也逐渐氤氲起一层水雾。
琉璃觉得这药味冲的很,连带着他鼻子都痒的难受,虽然不清楚这药究竟为何,但这烈的不行的药,他是无论如何不想吃的。
眼看着云素像是不知疲累一样地坐在那打着扇子,琉璃好奇心起,问道:“竟然还能见到你亲手煎药的时候,你这还有别的病人?”
云素没理他,将熬好的药倒进早已准备好的白瓷小碗里。
那小碗看着极是精巧,上面装饰有淡色云纹,碗内壁上不知何时沾了一圈棕色的药渍。
“你就把我这么丢下不管了?”琉璃看着云素端着药出门,忍不住就喊了一声。
“喉咙都碎了,用腹语说话就不累吗?”云素淡淡道,“不如省点内力,还能多活半个时辰。”
琉璃立刻就不说话了。
可能是刚才云素灌给他的那瓶药起了点作用,现在他竟然又能感觉到身上一处一处疼了起来,虽然不是什么好事,但是比起之前——满身像是只有一滩软泥一样的死肉,要好上许多。
他便眼巴巴地盯着门看,等着云素回来,再求求他想想办法。
原本以为云素要去送药,多少会折腾上许久,结果才过了一盏茶时分,就见云素面无表情地端着那个小药碗回来了。
借着点夕阳的光,琉璃眯着还剩下的那只眼睛,看见碗里竟然还是满的。
“怎么,被你吓倒了,不肯喝药吗?”
云素脸上也没什么表情,顺手把药一泼,道:“人都走了,我竟忘了。”
琉璃一时说不出话来。
云素到一旁的书案上,拿了纸笔,坐到他身边,道:“还有什么遗言趁现在就交代了吧。”
“没什么。”琉璃想了想才道:“真的救不了了?”
“救不了了。”
“我看你给我的那药也还挺好用的……”琉璃想了想道:“你看我比刚被抬过来的时候不是好得多了。”
“解忧水。”云素淡淡扫了他一眼,“你有胆子,我便给你。”
琉璃忍不住就想一哆嗦,但脊柱断了,动不了,只能勉强笑了两声。
解忧水的大名他还是听过的,“损二倍寿命以解一时之忧”,效果好的立竿见影,后续发作起来也是让人痛不欲生。
“连解忧水都给我用上了,看来我这次是真的活不下去了。”琉璃也不再看云素,闭上眼睛道。
“嗯。”
“我真的要死了……”琉璃咕哝了一句,“可是我不想死。”
“就算这次死不了,照你那执行任务的强度,哪一天暴毙了我都不知道。”云素终于有点动怒的样子,道:“医者父母心,我真是见不得你这种不拿自己性命当回事的人,你可知道,还有多少人苦苦挣扎求生……”
“大夫,你今天话有点多啊。”琉璃一句话就让云素哑了火。
“云素,我真的很想活下去啊。”
“你来我这,这次是第十四次。”云素恢复了平时那高冷的模样,“每一次都重伤濒死,要我如何相信你。”
“信与不信都由得你了,云素,最后让我一个人静静吧。”
云素也没说话,干脆利落地起身出门。
“这一次,我是真的要死了。”琉璃闭上眼。
阴暗的地下宫殿,无风自舞的烛火,一排忐忑不安的孩子。
“教主,这几个孩子资质都是上佳,您看看……”
“嗯。”一身黑袍金绣的男子扫了他们一眼,随手指了两个,“便是你们两个好了。”
“愣着干什么,教主叫你呢。”管家模样的中年人将他一把推出去,“还不赶紧谢过教主。”
“谢教主恩典。”他愣愣地盯着眼前这个被称为“教主”的男人,心想,这世上竟会有这般好看之人,大概便是那说书人曾说过的,天宫仙人吧。
“罢了。”教主瞥了他们两个一眼,“且跟我过来。”
他瞥了一眼身旁一脸清冷神色的人,有点不开心地抢上前半步,小跑着跟在教主身后。
草长莺飞,春风拂柳。
“不错。”教主拍了拍手,“你们也算没辜负我的期望。”
“教主过奖了。”他和一旁的人一起收剑站好。
七年过去,那人还是一副讨人厌的模样,就好像天底下没什么事能让他在意一般。
“既是如此,你们也可以开始接任务了。”教主打量了他们一眼,“我身边直属还缺一个杀手一个死士……”
“‘草木摇落露为霜’”教主指了指旁边那人,“便叫‘落霜’,负责暗杀。”
落霜应了一声,脸上还是毫无表情。
“而你……”教主盯着他看了半晌,“便叫‘琉璃’吧。”
他点点头,心里有点失落,也有点窃喜。
喜得是身为‘死士’,那便是将自身性命置之度外,只为教主一人。
失落的却是,落霜那家伙名字有来历,而自己这‘琉璃’又算怎么一回事?
他尝试了几次,却始终没能问出口。
之后过了三个月,便是他第一次出任务。
被安插到京城的天子大营卧底反间,熬过了种种酷刑,再见到教主时已是三个月后。
“这次任务,做的不错。”教主挑着眉看他,“我也没想到你还能活着回来。”
他拼命压抑住心中狂喜,低声道:“原是属下的本分。”
“你先下去吧。”教主低下头,转着手腕上一串白玉珠,没再看他。
琉璃不由得目光跟到了那串珠子上。他之前并未见教主戴过这串珠子,想来是在他下山期间得来的。珠子颗颗圆润通透,戴在教主的手腕上,二者相映,竟不知是谁衬了谁。
他不敢多想,赶紧道了一声“属下告退。”就去寻云素。
云素是怎么上了这万踪山他并不清楚,只是他重伤濒死次数太多,一来二去的跟云素竟也算是有了点交情。那会儿云素似乎有什么烦心事,见到他也没个好脸色,连治病的时候下手都重的像在上刑。
待得他第七次去找云素的时候,正是从昆仑派追捕下逃脱,一路几乎是爬着回到了万踪山,被人送到云素门前时,只剩下一口气勉强吊着。
等他醒来的时候,云素告诉他,你的身体,恐怕再也无法胜任这类工作了。
他睁着剩下的一只眼睛,对着云素笑。
云素道你可以跟教主说,转去带带新人,反正你在教内功绩资历都足够了,教主也不会不允。
他笑了笑,道:“教主不会不允,只是我做不到。”
云素道:“你这话我却有点听不懂。”
琉璃笑了笑,道:“多谢你,只是我十几年前,就决定将这一条命奉献给教主,百死不悔。”
云素坐在那看着他,一向没有表情的脸上终于像是出现了一丝裂痕,随后叹了口气,便走了。
然后是这次……
他回想起自己生命中那许多个零零碎碎的片段。
那许多个暗无天日的时光里,精神和肉体都被逼到极限的境遇中。
教主大人……
他在内心里一次又一次地呼唤着。
玉簪束发,玄黑深衣金丝纹绣,广袖轻扬间灿然若神人。
他甚至都不敢喊一声教主的名字。
教主大人……
对不起,以后不能继续为您……
琉璃觉得眼前一阵一阵的发黑,肺里像是被什么堵着一样,他想咳出来,骨头全碎了使不上半点力气,隐隐约约能感觉到有什么腥咸的液体从嘴角流出来,但他也看不见了。
终于,陷入了彻底的黑暗,之后一阵阵的耳鸣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沉默,之后,痛觉也不复存在,整个人像是被浸泡在了暖暖的温水里,身体变得很轻盈,很舒服。
意识彻底消失之前,他有点后悔。
到最后也没能问教主那句话:
“教主大人,为什么当初要给我赐名为‘琉璃’。”
醉羽转着手上的白玉珠,忽然听到手下来报,道是琉璃已经不治身亡了。
他愣了那么一下,手上力气便使得大了,腕上一颗珠子便被捏出了裂痕。
他摆了摆手,让手下先下去。
“琉璃,也死了啊。”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那孩子时候的场景,别的孩子都是一脸畏缩不安,唯独两个例外。
一个沉静如水不动声色,一个昂扬如火眼神灼灼。
他当时图着好玩,指着那个孩子便道:“就叫‘琉璃’吧。”
彩云易散琉璃脆……身为死士,却有这样一个名字,倒也有趣。
只是他不曾想,这样的一个人,居然能熬过那许多次死境。
他一阵恍惚,后知后觉地发现,大概自己已经习惯那个孩子无论是怎样致死的任务,都会笑着接下去,再带着一身伤回来,跟自己汇报任务完成。
让自己竟忘了,琉璃易碎。
第5章 第五幕
周取是个仵作。
仵作这工作,哪怕像他这样在顺天府衙门任职的,也往往不怎么受人欢迎,邻里总觉得这人同死人打交道,还常常都是冤死之人,实在不吉利。
周取本就不是擅长交际之人,既然人家有意远着他,他也乐得清静。在旁人看来,就越发觉得这人阴暗可怕,这下倒好,他都二十三了,连个给他说媒的人都没有。
平心而论,周取的长相还真算得上秀气,仔细看的时候还能发现,这人竟长了一双桃花眼。
这天周取一如平常地早起去衙门,路上就碰见了衙役小刘,小刘一脸神神秘秘地凑过来,揽着他的肩道:“小周,你现在手上那件大案子,办的怎么样了?”
周取不着痕迹地避开他一点,低声道:“还是毫无头绪。”
小刘叹了口气道:“毕竟这事牵扯广,不好调查,你自己也小心点。我们新换过来的那位府尹苏大人,别看他年轻,手段比谁都吓人。”
周取听他这么说,忍不住就笑了一下道:“苏大人?我瞧着他相貌端正,为人也还和蔼,为何刘哥你怕成这样?”
他这话不说还好,这么一说,小刘立刻缩了缩脖子,看着四下无人才贴到周取耳边低声道:“你可还真是少不知事,你可知道苏大人是什么出身。”
这个周取还真不知道,立刻便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果然小刘立刻就说了下去:“苏大人的先父,便是先帝时的苏宛苏大人,苏大人自己,之前也是陛下的伴读。”
“竟是这样。”周取心里并不如何关心,但还是顺着小刘的话往下说。
果然小刘的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现在陛下一继位,就立刻把苏大人召回京城……更何况……”
周取看他突然停住不说,忍不住抬头看了看。
只见小刘露出一脸害怕的神色,道:“这苏大人,平时看起来温文尔雅,我同他说话时,却总觉得害怕,尤其是那个眼神……”
周取愣了一下,哑然失笑。
两人一路说着就走到了衙门,周取抬头看了一眼上面有了年头的烫金字,叹了口气,就往后堂走。
前一阵送来的一具尸体,分明穿着锦衣卫的衣服,飞鱼服,绣春刀一样不少,只是寻遍锦衣卫,都是查无此人。
周取慢吞吞地换了衣服,走到自己平时工作的小屋里。
周取这个仵作,其实与旁人还不同。
在验尸之时,他总是喜欢带上纸笔,随手写下一些自己想到的,关于尸体主人生平的一些猜测故事。虽不见得准确,但胜在奇思妙想。
原因也简单,他冥冥之中觉得,每个人生前,都该是有一段故事的,而不是仅剩一具冰冷的皮囊,一个没有任何实感的名字。
他开始观察这个人。
看起来大概三十岁上下,身长八尺,生得一副好相貌,身上也无明显外伤,面容端正,五官平整,死前不像是受过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