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你。〃我站起来。
她给我一张卡片,〃我等你三天,你若回心转意,尽管与我联络,这里有我住宅的电话。〃
我礼貌地接过卡片,假装听不懂她的弦外之音。
我这次返来的目的已经完成,留下也没有用,与其花十多二十年在一间小大学里争升教授,不如好好坐下来写几本书出版,倘若有丁点成就,一切荣耀归己名下,与人无尤。
我决定回老家去与出版社洽商。
只是,我有快乐过吗?
记忆恍惚得不得了,好像一整个暑假没有睡好过,盼望、焦虑、失望、怨怼、劳苦、伤感,什么都有,但不记得快乐。
一直没有主动过,她来她去,都不由我作主,我们之间的对话也渐渐淡出,反而是施峰施峻的珠玑,都记录在脑海中,将来写作时会用得着,原来小女孩子会说这样的话,小说家不是亲耳听到还真不敢任意创作。
踏入秋天,心中没有任何盼望的缘故,睡得十分死。往往倒在床上,一下子酣睡,要到天亮才醒,当中十来个钟头一点儿知觉也没有,也不转侧,也不做梦,感觉上一登床刹那间便过了一整夜,还有,闹钟响的时候,隐约听见,还会好奇地问自己:这是什么声音,铃声,怎么会有铃声,是火警?又不像,奇怪,我的世界里怎么会有这种怪声。
每天,都由海伦来叫醒我。
她说她支持我从事写作,闹钟从此作废,爱几时起床就几时起床。
海伦真的善待我。
国香走后,时间多得用不完,林自亮与我尽心尽意地纵容海伦,每天下午问她爱吃什么菜。
林自亮别有居心,狞笑着对我说:〃现在海伦一辈子离不开我。〃
这样理想的丈夫哪里找,正业是服侍太太,打点好家里,才回店铺三两个钟头,赚它十万八万。
也许盛国香需要的也是这么一个人,也许这个古怪的城市每一位女性都需要这样的好丈夫。
心中仍然酸溜溜,浴后照镜子看得到背脊淡淡烙印。
每日上学放学,都渴望国香会突然出现在我面前,这十来二十天如果看不到她,以后就没有机会。
但又怕会碰见她,一个下午,偶然在校园看见一条白裙子及纤细棕褐的小腿,便以为是她。
不知恁地,第一个反应便是要躲起来,一缩缩到大树后面,又忍不住要偷看几眼。
她走近,又走远,并不是国香,没有一点点相似,她穿的一双白鞋既脏且旧,头发也没打理好,发梢又干又枯。
错了,完全错了。
同一天下午,师傅同我说,国香已到希腊去开会,稍后施秀升会去接她返来。
这么说,原来她人不在,我根本不用步步为营,更加连惆怅的理由都没有了。
帮林自亮整理帐目,他诧异地说:〃你亏空真不少哇。〃
我探头过去看到数目字,也发呆,几乎是我一年半的薪水,竟用掉这么多。
〃难怪他们都说老板切要守住店堂。〃林自亮笑。
我惭愧、尴尬、羞耻,嚅嚅然说不出话来。
经理进来说,〃外头有一位苏小姐,买了许多东西,要求打八折。〃
林自亮对我说:〃你出去看看。〃
〃可是苏倩丽?〃
经理点点头。
我推门出去,苏苏穿红色,站在堂中,像是替我们做广告。
看到我,她一怔,堆上笑,〃你还没有走?〃
〃你在移民局办公?这么关心我的行踪。〃
〃我知道你的感觉。〃当然,苏苏也已听说。
〃你永远不会知道。〃
〃我确实知道,前年夏天,我在你的鞋里,同一情况。〃
我看住她。
〃我警告过你,你赢不了。对,施家的孩子像不像噩梦,同她们相处过之后,我已把养儿育女的念头全抛在脑后。〃
我不予置评,面孔呆木。
〃对,你看我买了多少东西,有无八折?〃
我看一看,光是一公尺直径的水晶灯就有三盏,此外瓶瓶罐罐无数。
〃当然可以,〃我问,〃买这么多,上仓?〃
〃我要结婚了。〃
啊。
〃怎么,不相信。〃
〃恭喜恭喜。〃
她掏出支票簿子,摊开来,满以为她问银码,谁知她却说:〃我对婚姻的看法是两样的。〃
我等待她的下文。
〃不过是另一种生活方式,何必恭喜。〃
〃新的开始总是好的。〃
她想一想,〃也是,或许更差,但不知道,无知就无痛。〃
〃我们是否认识该位幸运的先生?〃
〃不,〃她嘴角又恢复那种调皮狡黠,〃幸亏不,他是一个陌生人、神秘客,他认识的我,是真正的我,不是你们嘴里的苏倩丽。〃
也许我们口中的苏倩丽只有更可爱,但她决不肯冒这个险。
她大笔一挥,签发支票。
〃我们替你送去。〃
她放下地址,〃二十四小时有人收货。〃
〃苏苏,很高兴认识你。〃
〃我也是,〃她说,〃可惜时间不巧,你心中另外有人,否则可能有进一步发展。〃
苏倩丽总不忘调戏我。
〃振作一点,施氏夫妇是高手,能够做到你这样,已经不容易。〃
我们迅速拥抱一下分开。
苏苏离去。
林自亮出来看见说:〃一定要这么亲热吗?可见生意是越来越难做,牺牲色相。〃见到单子,又说,〃将功赎罪。〃
我认为苏苏丑化了国香,她并不是什么厉害的角色,她只不过高估了自己,亦高估了我,缺乏生活经验的人大多如此,以致无以为继。
说穿了,原来这么简单。
林自亮说:〃屈臣氏来了一批八二年的李士令,去订两箱给海伦,有桃子香味,又不甜,十分精彩。〃
我取过外套出门去。
我也需要酒。家里各式酒精不断,林自亮常有那些上门来边诉苦边喝的朋友,而我,三天就包销一瓶威士忌。
摸摸冰凉的酒瓶,是谁伴我月夕共花朝,是谁使我做欢乐英雄,还不是老好威士忌。
〃喂。〃
谁。
〃喂。〃
一低头,看到老冤家施二小姐,倒是吓一跳。
〃你好吗。〃她又恢复彬彬有礼。
她明显地长高了,缺着门牙,一点儿敌意也无,客客气气与我打招呼。
〃托赖,还过得去。〃
奇怪,我声音里也透着亲切感,而且非常自然,绝无牵强。
天地良心,撇开利害关系不说,施峻是我所见过最精灵最美貌的孩子,任何人看见她,都会想与她亲近亲近,说几句话,我自然也不例外。
〃你来沽黄汤?〃
她没听懂。也难怪,我那文人气质毕霞。文绉绉之辞儿不是她可以领悟。
〃姐姐呢?〃
施峻嘴巴努一努。
〃就你们两个?〃
〃同公公一起来。〃
〃父亲出门去了?〃
施峻摆出很宽慰的表情来,〃在希腊同母亲在一起。〃可见如今的孩子多有机心。
施峰走过来,我目定口呆地看着她,小白棉衫、卡叽裤、老球鞋,猛地一瞧,活脱脱就是盛国香,小一号。我神魂颠倒,不能自己。
她把双手插在口袋中,朝我点点头。
师父也看到我了。
〃一起吃午餐吧。〃师父说。
大家都装得什么事都没发生过,都是高手,真的,不愉快的事不要去记得它,让它消失。
〃要不要吃意大利菜?〃我说,〃我瘦许多,可以大嚼菠菜面。〃
大家都赞成。
施峰走在我身边,我用目光量一量她,这一季她起码长高六公分,到我耳畔。
真令人惆怅,已从儿童变为少女。
我伸出手臂,让她看那个啮痕。
嘿,你知道什么,她忽然之间涨红了面孔,连薄薄半透明贝壳似的耳朵也烧起来,转过头不出声。
整件事,唯一留下的记认,只是这一圈齿印。
我们在馆子坐下来。
老板亲自招呼我们,用意文说:〃多么美丽的一家人。〃
我欲否认,又懒开口。
施峰闲闲问:〃你的小说呢,动笔没有?〃
我答:〃到外国去才动笔,在此间出书,动辄给最胡调的周刊上的书评专栏说你的作品不够严肃,我才不干。〃
施峰朝我笑一笑,充满妩媚,她对我仇恨已融化无踪。
这么说来,如果我再怀恨在心,未免显得比她们还要幼稚。连恨都不能恨,夫复何言。
师父问我:〃你要回去?〃
我点点头。
〃帮你写推荐书?〃
〃真真需要多多美言。〃
〃其实留下来岂不是更好,我们都喜欢你。〃
我忍不住笑。
他们也笑。
施峻忽然问:〃那人后来怎么了?〃
〃谁,谁怎么了。〃
〃那与他表兄乘船到处游览的人,叫什么名字,汤,唐?那跑进女人做皇帝的国家那人。〃
〃啊,唐敖。〃
〃后来他怎么了,〃施峻心痒痒地问,〃你一直没告诉我。〃看样子她憋了很久。
可怜的孩子,她以为这故事只我一个人知道,其实是最最普遍的民间小说,不必求我。
〃他玩不过女儿国国民,落荒而逃,回老家去了。〃
师父瞪我一眼。
〃他又到什么地方去?〃
〃到君子国。〃
施峻大大纳罕,〃那是啥地方?〃
〃在那个国度——〃
我滔滔不绝地说下去,灵魂渐渐出窍,升至墙角,冷眼悲哀地看着自身坐在椅上佯装无事,神情愉快地说故事。
终于,魂魄忍不住哭了,为八六年的夏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