韵月道:“那咱们现在和她们结老侗吧。”
凤音和怿笔高兴地叫道:“好啊!姐,你快跟她们说呀。”
韵月点点头,想了想唱:
阿姐呀——
雁儿结队天上飞,
两岸竹密固泥沙。
草儿成片才茂盛,
人多方能拧成绳。
咱今既要结伴去,
不如结拜认老侗。
小卉惊喜地站起来就要向凤音她们喊,哪知她起得太猛船晃了两晃,青梅叫住她:“小卉,小心船晃。快坐下。”
小卉忙坐下了,对青梅道:“青梅姐,你快唱过去呀。”
青梅向她笑道:“别急,这就对了。”说着唱道:
阿姐船儿慢慢划,
等妹上来叙年庚。
对地焚香认老侗,
不担鸡来不送酒。
咱就以这河为凭,
从今我们是姐妹。
河水不干情不移,
今后共担福与祸,
一生不忘你和我。
青梅唱罢便和小卉停住桨让船定在河中,凤音和怿笔用力划船,不一会两条船就并拢了。
韵月看了看青梅道:“你不就是欧伯家的青梅姐吗?”
青梅笑道:“是啊。我一听声音就知道是韵月,不用说我最大。”
韵月笑道:“那么我居第二了。”又笑向小卉道,“小卉,咱们赶圩回来同路过。”
“是啊,咱们都认得,那么怿笔是三姐了。”又笑着看凤音,“凤音十七了吧,你是最小的了。”
凤音笑道:“我今天一下子有了四位姐姐,真是太高兴了!”
青梅走到船头拿起船桨蹲下说:“妹妹们快划吧,你看都大半天了,待会天晏了可做不得什么了。”
她们一边划着船一边叽叽喳喳地说着话。
陈思宇慢慢划着船,去年秋天他和阿爸用捻子果树枝做了六个树捆,放进水里定着逮鱼虾,他们家已有好多天没有提树捆了,该有许多鱼虾躲在里面了吧。他划到他们家的树捆旁,把船定在水面,便一手提起篾条慢慢顺到树捆根部,一手将网兜从水面慢慢伸到树捆下,在树捆提出水面时用力抖了几抖,才将树捆扔进水里,然后把网兜提上来,里面活蹦乱跳着几条鱼虾,他把鱼虾装进鱼篓,又划着船去提别的树捆,他已经提了三个,得了半碗鱼虾和两条尖嘴鱼。河对面还有三个,他把船头调向河对面划去,却发现河面上突然热闹起来,他循声看去,见有两艘船伴着银玲般的说笑声正划上来。
思宇好奇地看去,船渐渐近了,其中一艘船上撑船头的姑娘那张在太阳映照下红扑扑的脸,让他看着一怔,这不是昨天挑柴在苫溪谷里小憩的女孩吗?今天见着她不奇怪的,都是一条河边住着,可她身后的一位小姑娘却让他的心弦叮咚一响,凑出七彩的乐章。韵月只顾看着河面划船,青梅在一旁提醒她:“韵月,划近岸边一些,上面有船。”韵月哦了一声,将船桨转到船左侧,抬眼看前面船上的人却愣了脸嗵地通红,桨在手中只一下一下地虚划,她心里正想着她呢,谁知道就见着了,她和他真的有缘。
凤音在后面看见姐姐的样子咦了一声,和怿笔相视一笑,船在经过思宇船边时,凤音俏皮地将船桨在水面上“哗”地一扫,溅了思宇一头一脸的水。
韵月回过头来斥道:“凤音,少顽皮。”
凤音哧地笑道:“姐,别心疼,我没伤着他。”
青梅、怿笔和小卉也都跟着笑。韵月看着她们佯怒道:“你们”脸却更红了。
思宇看着她们远去的船只抹了一把脸,但是看着凤音的目光却无法收回,世间怎会有这样的女儿?面如圆月眉如画,娇俏灵慧,整个平而河似乎响满她扫水的声音。
韵月怀着满心的甜蜜和幸福感跟青梅及怿笔一起,把船划到水草丰美的那处河滩,青梅道:“到了,在这儿靠岸吧。”
泊船上岸,韵月对凤音和小卉道:“你们两个在这儿采空心莲子草吧,我和青梅姐、怿笔一起到上面去剥油柑树皮,记住采得了就在这儿等,别乱走喔。”说罢她们三人便拿着柴刀往岭上走,怿笔一边走一边回头对凤音说:“凤音,猪草放船上就别分摊了,一点猪草还分什么你我啊。”
凤音道:“喔,好!”
傍晚时分,韵月和怿笔青梅各扛着大半袋油柑树皮从岭上下来,头发上贴了许多枯草木屑。小卉正坐在船上弯腰洗手,凤音坐在船边高挽着裤脚两腿吊在船沿边一上一下地荡着,船上放着两篮装得满满的空心莲子草,两个篮子的中间也堆着齐篮高的空心莲子草。她们的手脚真快,一下子采得了那么多。见韵月她们下来,凤音收起脚站起来放下裤脚,小卉将船拉靠岸边让青梅、韵月和怿笔进船,韵月她们上了船,就忙着弯腰到河面去洗手洗脸,洗完又互相帮对方拨去头发上的枯草木屑,大家便坐在船上休息。
青梅对小卉说:“我拿那袋多点的,那两袋少些的就给你了,小卉。”
小卉忙道:“这怎么行?那两袋比你要的那袋多很多呢,大姐,咱们平分吧,不,我要那袋多点的,你要那两袋。”
青梅笑道:“嗨哟,小卉,就别争了啊,咱们以后相帮的还多,你就听姐的要那两袋吧,”
小卉这才不出声了。
凤音看了看天色道:“咱们该回去了,怿笔姐过我这船来吧,我这船重坐两个人得了,青梅姐那边可要坐三个人了。”
青梅笑道:“好的,咱们开船吧。”
船顺水而下一会就到那坡屯岸边了,青梅和小卉把韵月凤音和怿笔送到杨家屯河边才划船过去,凤音和怿笔到竹根下拿篮子到船上装猪草,装完猪草挑上岸放下,又进船去把船舱打扫干净了,才挑着猪草回家。
怿笔到家把猪草放在天井里刚小憩一会,阿爸阿妈就对她说:今晚到凤音家去吃饭。怿笔心里疑惑,但还是跟着父母到凤音家来。凤音家的厨房里摆了两张桌子,每张桌上两碟青菜、一碟炒猫豆和一条草鱼,鱼是河里现成打的。凤音的哥哥嫂子和韵月、侄子坐一桌,她的阿爸阿妈坐另一桌,大家都没动筷子,只有凤音抱着侄儿喂饭,见怿笔他们进来都笑说:阿伯阿姆、怿笔快来坐,吃饭了。
怿笔随父母在凤音阿爸阿妈坐的那张桌子坐下,凤音的阿妈对凤音道:“凤音,到这儿来和怿笔坐。”
凤音忙把侄儿交给嫂子,到怿笔旁边坐下,两人悄声问有什么事呢?都摇头说不知道。凤音的阿妈和怿笔阿妈小声说了两句,凤音阿妈就起身从小天井过三婶家去说:“三婶,过这边来吃吧。侄媳妇回来了吗?叫她过这儿来吃饭,也没什么菜,就想咱娘儿俩坐下来吃餐饭。”
三婶热情地说:“我就不过去了,我这儿饭菜也好了呢,二媳妇刚回来,二嫂,在这跟我们吃吧。”
凤音阿妈笑道:“嗨,不用了,二嫂,你过我这边来吃吧。”
三婶道:“咱们都别客套了,都是一家子,你快过去吃吧。”又对她二媳妇说,“二媳妇,你就过二嫂家去吃饭吧。小雄儿,来,奶奶抱。”
孟雨把儿子交给婆婆,和凤音的阿妈过凤音家来。
孟雨在桌前坐下说:“二娘,都是一家人,不用这么客气的。”
凤音阿妈道:“虽是一家人,道理上还是要这样的,凤音怿笔快来给二嫂夹菜。”
凤音和怿笔一人夹了一块鱼到孟雨碗里道:“二嫂吃菜。”
孟雨端起碗对她们说:“那我就受用了。”
凤音阿爸这才郑重其事地说:“我们两边的大人商量过了,要你们以后跟着二嫂学医做赤脚医生,赤脚医生很辛苦的,你们怕不怕?吃不吃得苦?”
原来这样,凤音和怿笔平日里看见孟雨背着药箱走村串乡打心眼里羡慕极了,现在要她们跟她学医,这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好事,哪有不愿意的?她们哪里知道翻山涉水的苦处,当下乐坏了,对父母和孟雨说:“谢谢爸妈!请二嫂对我们多多指教,我们不怕苦,能跟着二嫂学医是我们的福气,我们一定好好努力。爸妈放心吧。”
孟雨对她们笑说:“别说是你们跟着二嫂,是你们陪着二嫂呢,二嫂以后要对你们凶哦,可别记恨。”
凤音和怿笔都笑说:“我们不记恨,二嫂这是教我们呢。”
凤音爸笑道:“你们懂得这样就好,来来来,大家吃饭。”
晚饭在轻松愉快的氛围中过去,凤音和怿笔从此要付出比别人多十倍的艰辛和努力,不仅要学医还要学文化,她们不懂的字太多了,每天都把《新华字典》放在药箱里,一有空就拿出来看,读读写写,认字真艰难,好在旺盛的青春给她们提供了丰厚的资本,这就是体力精力记忆力都在最佳状态。她们学得勤学得快懂得多,孟雨常对她们说她收了两个最聪明最勤力的徒弟。
农历三月初九龙州圩日,韵月挑着两对箩筐和竹篮去赶集,青梅和小卉挑着干油柑树皮去卖,回来时在实茅坡的山石榴树下休息。
小卉说:“听说凤音和怿笔当赤脚医生了。”
韵月道:“是啊,她们这是在玩命呢,晚上读书习字到三更半夜,早上又早早起来,仅仅一个月,人都瘦了一圈。”
“倒真佩服她们有这样的的干劲。”青梅说,看着韵月道,“韵月,你和平岭屯的陈老师见过面吗?和他一起赶过集没?”
韵月疑惑地道:“陈老师?”
小卉道:“青梅姐已经定婚了,未来姐夫的家在板瓦屯,他在上降乡中学教书,和你的心上人是好朋友。”
韵月哦了声幽怨地垂下头:“还没有。”
青梅道:“那三月十五咱们一起去逛鸭水歌圩,我让育德把陈老师叫出来,还有你叫上凤音和怿笔,让她们趁此机会好好休息休息。”
韵月惊喜地道:“真的?谢谢你,青梅姐!”
“咱们姐妹谢什么。”青梅说着站起来,“走,回去吧,太阳都快下山了。”
韵月和小卉拿了袋子站起来:“今天咱们卖了个好价钱。”
韵月道:“那三月十五那天早上我和凤音怿笔就在这棵山石榴树下等你们。”
“嗯,好的。”青梅和小卉说。
三人一起走下实茅坡,侍青梅和小卉划竹排过河,韵月回到家,天已经渐渐黑了。
次日清早,凤音和怿笔解开拴竹排的绳子,慢慢划着竹排过河,清早的雾气还缭绕在河面上。她们上了岸,将竹排绑牢后沿着羊肠小路向安平屯走去,到岭头上时,凤音回头望见平而河象一条玉带似的蜿蜒曲折,对怿笔叹道:“想不到在这儿看到的平而河这么美!”
怿笔也停住脚望着平而河说:“是啊,咱们能生活在这条河的岸边真是幸福,凤音,唱两句山歌吧。”
凤音摇头道:“我哪有我姐那样的歌喉,别让人笑掉大牙了。怿笔姐,今天是咱们头一回自己出诊耶,我心里真有点发虚。”
怿笔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肩膀道:“凤音,把心放肚子里,你要相信我们能行的。哪有医生先比病人害怕了,那还怎么看病啊?二嫂都跟咱们交待清楚了这病不难治,是一位大娘背上长恶疮和一个小孩患重感冒,这两个病例我们跟着二嫂都遇到过。不怕,咱们今天开方下药,明天后天大后天都还来,一直亲眼看着病人好了才行。”
凤音道:“嗯,怿笔姐,我不怕。我们这段时间跟着二嫂给人看病、开药我都牢牢记着呢。”
怿笔道:“这就好,走吧,咱们这才刚开始。”
两人走了好大一会,见前面有一条小溪,溪的对面绿树掩映着瓦檐茅舍,凤音见溪水清澈,溪中每隔一步就有一块凸出水面的大鹅卵石,溪水绕过鹅卵石汩汩流淌,凤音看着神清气爽。一边踩着鹅卵石过溪一边道:“我只知道咱们那条平而河美,没想到林中的小溪也这么有韵致,这溪有名字的吧?叫什么呢?”
“叫汭溪。石上滑,妹妹走稳。”一个不高但很清晰的男声传来。
凤音有点吃惊,循声看去见一位俊眉朗目的男青年正在溪边洗去手脚上的泥巴,看样子是刚耙田回来,凤音对他笑笑,和怿笔径进屯里去。
她们看完病下来,他还在溪边,只是裤脚放下了,衣服也干净。见她们便道:“妹妹替人看完病了,这就回去吗?”
凤音轻轻嗯了声,只听他又道:“这儿离杨家屯虽然不远,但一路上尽是荒山野岭,妹妹小心些。”
凤音心里暖暖的,小声说谢!不小心与他深情款款的目光相遇,不禁红了脸,急急忙忙地走了。
怿笔在一旁忍住笑,待走出老远,方才“噗哧”一声笑出来,凤音嗔道:“姐,你笑我哪。”
怿笔道:“凤音别恼,咱们女孩子总要谈恋爱的,迟早不同而已。他长得真是漂亮,你们很般配,真的。”
凤音道:“光看外表哪知道他人怎样?”
怿笔笑了,知道她在自找借口,便看着她笑道:“他心地不坏,看都看得出来,不是吗?”
凤音不再说话,只顾低头走路。怿笔挽住她的胳膊边走边说:“他那么喜欢你,一定会想办法和你见面的,你们会交往下去,然后结婚,傻妹妹,你说是吧?”
凤音羞赧地别过脸去。
一路野草出花、鸟儿啁啾,凤音想:做赤脚医生虽然辛苦,但走村串乡也有别样的风景可以看。
第三节 三月十五歌似海
思宇将一枝干柴放进火灶里,锅里的粥已咕噜咕噜地开了,夕阳照不进天井里,他看着锅里沸腾的粥,禁不住想起平而河想起她,那象画一样的女孩儿。而那如诗如画的苫溪谷却一直在他脑海里萦绕,还有歌声,唉,她们怎会是姐妹呢?哦,她——,她也是个好姑娘,她有那么好听的名字:韵月。怎么这几个星期回去都没有见着她?他不禁有点向往地想:她的歌声真好听,给人激励的感觉。
他在火灶前坐下,用一根小树枝在地上画着,想起韵月唱的山歌,忍不住用小树枝轻轻击着节拍低吟:
歌悠悠
唱着多少优美的故事,
诉说着祖先刀耕火种的传奇。
我循着歌声触摸过去和现在,
发现那史诗般壮丽的诗篇,
如水般源远流长。
水悠悠
载着不息的山歌而来,
一路欢腾着撒下山歌的种子。
美丽的壮家姑娘引颈歌唱,
我在歌声中看到未来和希望,
就象雨后的彩虹无比绚烂。
吟罢意犹未尽,还眯着眼睛回味一翻,灶里的火慢慢熄了粥也熟了,他见碗柜里还有半碗咸菜,就不想再炒菜了,其实也没什么菜可以炒,便拿碗盛粥就着咸菜吃,吃罢洗了碗,就见育德敲门进来说:“思宇,三月十五去逛歌圩吗?”
思宇道:“可我不会唱山歌,再说那天还要上课呢。”
育德道:“我们放学了再去,谁说非得会唱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