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被逼到无奈,只好笑着说:“我恨你!”
他的声音好大,她愣一下,几乎笑傻掉。
可是这些,从此以后,便都是回忆了。
那天,他没有说“再见”,似乎隐约记得他说过:再见,就是再次相见,如果不爱了,再次相见就是尴尬,所以,分手的时候不可以说“再见”。
当时,他们好像是一起去看电影,看到电影里的男女主人公分手。高高的桥上,身边是车来车往,男主人公对女主人公说:不要再见了。
——那么,许宸,我们从此以后,是不是就不要再见了?
明明这是我自己选择的道路,可是许宸,为什么我只要一想到再也不可以见你、再也见不到你,我的心脏就爆裂一样地疼?
原来,爱是剧毒,见血封喉。
出院后余乐乐回家休病假。她和许宸分手的消息似乎已经是人尽皆知,每个来探病的人都要在既同情怜悯又刻意掩盖的夹缝中闪烁其词,看在余乐乐眼里倒更像是此地无银。她装作什么都看不出来、听不明白,可是心里那些绝望而痛苦的情绪始终牢牢伴在她左右。
她每天虚弱而苍白地在家里走来走去,穿厚厚的睡衣,把空调开到最大,仍然觉得冷。于天看得忍无可忍,坐在轮椅上叹气:“姐,你怎么能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
余乐乐抬头看着于天,发现这个眉目清秀的少年气色好了很多:虽然身高和体重始终没有发生过什么变化,可是他的神情却越来越像个大人。
于天被她看得不好意思起来,转动轮椅想要回房间。走到一半却突然停住了,他转回轮椅,看着余乐乐,踌躇着问:“姐,你们为什么要分手?”
“咣当”一声,有什么东西在余乐乐心底被砸倒了,她抬头看看于天,目光中有不可碰触的痛。
“不爱了,就分手,好聚好散,不是很正常么。”语气平静。
于天撇撇嘴:“姐,连你也把我当小孩子骗?”
“我……没有。”
“那就告诉我,为什么要分手?”他不依不饶。
“于天,你不懂,这样是为了他好。”她淡淡地说。
“可是,姐,你从来没有问过他,他领不领你的情呢?”于天终于忍不住叹口气:“他的心里,也认为这样是为了他好么?”
一句话,猛地震疼了余乐乐的心。
那些记忆,那些昔日美好的时光,那些他的笑容他的拥抱,都浮现在眼前,历历在目。原来,她真的从来没有问过他:你愿意出国么?假使没有我,你会出国么?
她只是按照常理猜他一定会走的,因为这里没有丝毫值得留恋的地方,不走才是伤害。
可是,爱情能用常理推断么?
想到这里,她的头开始剧烈地疼,长期神经衰弱的后遗症终于爆发,一场来势汹汹的重感冒乘胜追击着将她打倒,她陷入几乎是夜以继日的高烧中。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她似乎隐约看见他站在她面前,冷笑着对她说:余乐乐,我凭什么要领你的情?
她伸出手想要抓住他,可是他毫不犹豫地甩掉,他转身越走越快,快到她追不上,而后,他的背影就变成一个小点,消散在空气里再也看不见。她倒在地上号啕大哭,哭声那么大,他都不肯回头……
11…3
醒来时,枕头濡湿一片,头仍在嗡嗡胀痛,全身无力,只有颊上的泪痕清晰可见,暴露在冬天的空气里,还有隐隐的刺痛。
她抬头看看闹钟,才不过清晨6点。她无力地闭上眼,可是又无法扼制地回忆起来:十月秋高气爽的天气里,坐在自己对面的那个女人诚恳的音调。
她看着自己,目光里有不舍、有忧戚,她说:“我明知道这世界上除了家人以外你对他最好,可还是来求你了。因为只有你,为了他好,能舍得放弃。”
那一瞬间,余乐乐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心脏绞结在一起,几近窒息。
经过那么多风雨,经过那么多失去,她以为她可以抵御一切的威胁,可是她原来并不知道,她只是对哀求没有抵抗力!
那天,她没有哭。
她甚至没怎么说话,她只是沉默着听坐在自己对面的那个女人给自己讲:许宸的未来是一场赌,没有人说他一定会赌输,可是万一真的输了,怎么办?医院里也有各式各样的阶层,假使8年后他顺利地博士毕业,可是就业市场早已饱和,他又有那样的一个爸爸,他拿什么和别人竞争?
她神情焦虑:“孩子,这个社会有多现实你知道吗?他在这里没有可以依靠的人,连愿意帮助他的人都没有。可是如果他出国,他有技术、有能力,当然也有我,我们都是他的亲人,我们永远不会害他。”
那一声声的呼唤,无法不摧毁她最后的坚持:“孩子,算阿姨求你,你去跟他说,让他出国,好不好?如果你愿意,阿姨帮你申请陪读,你比他早一年毕业,可以去学语言啊,等他毕业你们一起考出去,在那边有阿姨照顾你们,你们不会吃很多苦。只是,离家很远,委屈了你妈妈,她一定很舍不得你……”
她的声音低下去,低下去。
“妈妈”——许建萍的这张亲情牌在打动许宸之后,再次将余乐乐击倒。静谧的咖啡店里,余乐乐无法扼制地想起了自己的妈妈。想起她每天早晨都会去海鲜市场,看见有新鲜的鱼虾就买回来洗干净,在冰柜里小心翼翼排列好。每到周末,就翘首以盼等女儿回家,换着花样给女儿做饭吃,看见女儿大口大口吃饭她就满脸都是幸福和满足。乐乐知道,虽然现在有了于叔叔,有了于天,可是她是妈妈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精神寄托。她根本无法想象,如果自己去了美国,妈妈怎么办?
可是,假使自己不走,许宸又怎么办?
她太了解许宸了。
她知道,一旦她匆促提出分手,以他的聪明,定然会猜到这一切分离背后的原因与故事。他不会同意,他不是那样容易妥协的人。他只会放弃康庄大道,宁愿拣最窄的那条独木桥,踯躅着走。
那不是她愿意看见的未来。
所以,她只能用这样的方式,用冷淡与疏远让许宸察觉到自己的“变心”,用这样残酷的方式,一刀刀,凌迟掉自己的爱情。
真的好像凌迟——从五代开始,最残忍的刑罚,千刀万剐,一块块割去你身上的肉,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只是在刻骨铭心的疼痛中辗转煎熬。
这一切,就好像旧式的言情小说:两个人相爱,可是偏偏有人要来和你谈判,用利诱或者哀求,劝你放手。因为你爱,所以无论你是否放弃,你都会输。只是区别在于:要么,输掉你自己的爱;要么,输掉两个人的未来。
于是,大多数小说里的女孩子,都会委曲求全、忍辱负重地选择前者。
她只是没想到,有那么一天,她也成为那一个——因为爱你,所以想要成全你。
虽然,没有人知道,我心里的疼,比你能想到的,还要多许多许多许多。
可是,不可以回头了。
开弓没有回头箭——我们,都不可以回头了。
12…1
寒假,杨倩来看余乐乐。乍见余乐乐的第一眼,整个人吓了一大跳。
“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她惊慌失措地扶住她,看她两腮都凹下去的样子,觉得不可思议:“你瘦了多少?”
余乐乐笑着甩掉她的手:“少来这套,我又不是病入膏肓,干吗跟看见绝症患者似的?”
她说得轻描淡写,杨倩咬咬唇,觉得很心疼:“你们两个人,过得都不好。”
见余乐乐窝在沙发上不说话,杨倩赌气似地自言自语:“我听邝亚威说许宸闹阑尾炎住院,整个人都瘦脱了型,我还不信,现在看看你,也差不多。”
“他病了?”余乐乐猛地抬头,按捺不住的担忧浮上来,甚至都来不及伪装——来不及在别人面前伪装出我不爱你、不再在乎你的假象来。
杨倩叹气:“明明都放不下,干什么学别人闹分手?”
她瞪余乐乐:“不是我说你,每个人的恋爱模式是不一样的,有人分分合合、打打闹闹,那是增进感情。可是你们这种人,都太较真、太敏感、太重感情,你们是不适合这招的。”
她突然拍自己脑袋一下:“余乐乐,你不会是想用这招考验许宸吧?我警告你啊,别玩火自焚!”
余乐乐被她说得哭笑不得:“我没那么无聊好不好?”
“那你们为什么分手?”
“觉得不合适了,就分了呗。”
“严肃点,我不是别人,没那么好骗。”
余乐乐不说话,只是扭头看窗外。
“总有个理由吧,告诉我吧,”杨倩叹气:“我发誓,你对我说的话,我绝不告诉别人。”
“我累了,”良久,余乐乐终于开口:“我是个很缺乏安全感、很脆弱、很怕孤单的人,我不是对孤单没有免疫力,可是过去的那些孤单日子太苦,我不想过。我也希望在我需要温暖的时候有个人就站在我身边,可是你知道,这个人不可能是许宸。”
“是那个男生么?”杨倩抬起头,顶着余乐乐看。
“谁?”
“你们班的男生,个子很高,对你很好,傻子都知道他喜欢你的那个男生。”
“连海平?”
“哦,原来叫连海平啊。”
“你怎么知道他?”
“呵呵,”杨倩笑了:“我在师范学院的眼线很多的,小姐。”
“我们,不是大家想的那样。”余乐乐的声音低低的。
“现在不是,如果你愿意,将来就可以是,”杨倩深深叹口气:“乐乐,本来我很同情许宸,来之前还想骂你个狗血淋头,可是看见你,我就知道我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昨天我还在电话里骂许宸,说他是胆小鬼,出了问题不弥补,只是想着逃避,”杨倩低下头,郁郁寡欢:“因为他说他寒假不回来了,已经报了‘新东方’的辅导班,准备考TOFEL。我就想着他怎么能这样就放弃了呢?他出国了,你怎么办?可是现在看看你,我才发现你们两个真的连后路都想好了,谁都没打算往前再走一步,谁都没想要去挽回,只有我们这些旁观者,自己着急,又帮不上忙。”
说着说着,她的嘴角弯下来,声音里掺杂了哭腔,她说:“乐乐,你们两个,怎么就会走到今天?看看你们,我都不敢再相信这世界上会有爱情。”
余乐乐的眼眶也酸了,她快速抬起头看窗外的天空,看见外面的雪渐渐大起来,白色的雪花漫天飞舞,努力克制,不可以哭。
12…2
许宸代表少时代对于初恋的男孩子最完的想象,而连海平,他是我们长大之后才会遇见的那种人,他代表更加现实琐碎的生活。
或许每个孩子的生命中也终将出现两个男孩子:一个是爱,一个是温暖。
大年初一,连海平和徐茵一起到余乐乐家拜年。第一次去余乐乐家,连海平有点忐忑,一路上都在征求徐茵的意见:“我们空着手不好吧?是不是要买点东西?”
徐茵取笑他:“丑媳妇要见公婆了,是不是很紧张?”
“别胡说,”他瞪她,一本正经:“同学之情,岂能玷污?”
“嘁,”徐茵撇撇嘴:“都是同学,不要一大早就恶心我。”
她看看路边的水果店,指挥他:“买那个火龙果,再买一个柚子,对,就是那个,余乐乐喜欢吃那些莫名其妙的东西,还有那个,那是什么?”
水果店老板显然因为大年初一的生意不错而心情大好,十分热情地介绍:“这是山竹,从南方空运过来的,很甜,要不要称一些?”
徐茵回头看看连海平,他还是把双手抄在兜里,对她耸耸肩:“你看着办,我付帐。”
“好,老板,来3斤,”徐茵很高兴:“反正不用我掏钱,多装点。”
从水果店出来,连海平左手一个袋子、右手一个袋子,徐茵空着两只手在旁边兴高采烈地走,一边得意洋洋:“余乐乐会很感激我的,我买的都是她喜欢吃的。”
“是我买的。”连海平瓮声瓮气地补充。
徐茵看他一眼,心知肚明地笑了:“放心,我会如实转达你的深情厚谊的——同学之情嘛——”
连海平叹口气,很认命地跟在徐茵身后亦步亦趋,不敢反驳。
余乐乐显然对徐茵和连海平的到来感到惊喜。
一开门,余乐乐看见徐茵,“啊”地一声尖叫,吓了连海平一大跳。就见两个女生在自己面前热烈拥抱,只剩他自己拎着两大兜水果在旁边傻乎乎地站着。他只好“嗯哼”咳嗽一声,这才把余乐乐的视线吸引到自己身上。
“连海平?”余乐乐一愣,又看看徐茵:“你们一起来的?”
徐茵笑:“我是带路的,主要是他想来看你。”
一句话把连海平说得不好意思了,他突然想起手中的水果,递给余乐乐:“给你买的水果,我们代表全班同学来探望病人。”
话音未落,徐茵就拆台:“少来这套,咱班同学都回家过年了,谁委托你啊?这么大的人了,装什么羞涩?”
连海平被她呛得半死,只能做一脸气结状。
“乐乐,谁来了?怎么不招呼人家进来坐,站在门口干什么?”于叔叔听见门口有响声,边说话边从客厅往外走,看见三个人的刹那,猛然愣住了。
连海平也愣了,看看于叔叔,再看看余乐乐。
“海平?你怎么来了?”于叔叔很纳闷地看着连海平问。
“你们认识?”余乐乐更纳闷。
“于叔,”连海平有点受惊:“余乐乐……你们……是一家人?”
于叔叔笑了:“当然是一家人。你们是同学?”
“是,”连海平老老实实答:“我和余乐乐一个班。”
于叔叔觉得很惊讶:“真没想到。我还一直以为连守亭的儿子是学金融或者国际贸易的呢,所以也就没问过你——你真学中文?”
连海平又点点头:“汉语言文学。跟我爸和我爷爷的理想全都不搭边儿。”
于叔叔笑了。一边的余乐乐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觉得找不着北。
连海平没怎么停留,拜完年就很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