纷传言,秀吉不仅要将家康迁往关东,还要将他置于北奥州的伊达及蒲生氏乡等人的牵制下。
家康经过一番算计,认为有必要在众人面前捧捧秀吉,可如此一来,就仿佛秀吉戴唐冠之举一般,遂道:“大人不辞辛劳远道而来,家康荣幸之至。”
秀吉愣了一下,秀次和长政都翻起了白眼。
正在此时,家康身后传来大得惊人的高喊声:“主公!”
家康听声音,便知来者何人。这人本不该在此——他分明是应待在远江的本多作左卫门。
“作左,是你?”家康抬起头,只见作左卫门大步从秀吉的家臣之间穿过,碰撞着他们的铠甲,哗啦右声。他傲然站在秀吉面前,全身颤抖地叫道:“主公!主公糊涂!”
作左在这种场合下高声喧哗,不仅让秀吉,就连秀吉的部下也甚是生气。
“唉!”家康皱起眉头,摇了摇头,“作左,你怎来了?”
“先别管我,主公您这是什么样子!”
“关白大人面前,不可造次!”
“什么不可造次?我身为三河武士,岂能看到主人犯错而坐视不管。主公,您究竟是怎么回事?主公什么时候成了一个只会逢迎拍马的人?”
“无礼!”秀吉高声怒喝。
但是,作左决不会退缩,他似乎对这一日暗自期盼了许久。这便是作左,他要以这次行动作为给家康最后的赠礼。或许他乃是在和石川数正较量。总之,他一如既往地冷笑了两声,根本不把秀吉的呵斥放在眼里,从容道:“主公,难道您不为您的行为感到可耻?这究竟是谁的城池?五国之主怎可轻易将城池借给别人,自己却像个外人一般在外游荡?”
“老头子,我知道了,你下去吧。”家康隐忍道。
“不,我还不能走,我定要让您清醒过来。三河武士在战场上出生入死,可不是为了让主公这样任性、这样感情用事的!”
“你说够了没有?”
“主公您代表三河武士,怎能如此迂腐?”
“你退下!”
“我还没说完。如别人要您让出城池,主公是否会把城池连同夫人一起让出?难道您不会后悔?”
“退下!”秀吉又怒喝。
“你休要在这里指手画脚!你退下!”作左对秀吉怒喝,转而又道,“主公,难道您还不明白?连夫人都被当作人质,这还不是奇耻大辱?还会有谁为这种人效命?”他这一番话像刺刀般锐利,在大厅里回荡。
然后,作左傲然环视了一眼四周,大步转身离去。一片死寂。如此目中无人、凄凉悲壮、慷慨激昂的一番话,使得在场众人都无从评判,也无从生气,只是呆然。
“嗯。”秀吉低吟了一声,“他便是本多作左?”
家康道:“我身边像他这样的乡下人还真是不少,伤脑筋啊。”
“嗯。”秀吉再度低吟了一声。但是他脸上毫无怒意,反而有感动之色,“他骂得好!连我也一起骂了。”
“请大人见谅,他只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顽固。”
“我无权过问你的家臣,不过,他实是难得。我并未生气,如果是其他人,我决不会让他就这么离去。哈哈哈。好了,大家接着说。”
于是,作左的事情就这么被搁到一边。家康、秀吉、近藤松林面前上了茶点,开始议事。
但是,本多作左卫门并未就此罢休。他昂首挺胸离开大厅,回到了坐落在虎口御门之外的自家宅子。妻子原本以为他应该身在阵中,不料他一人悄然回来了。
“发生什么了?”妻子在暮色中的玄关处等候,并未立即端来洗脚水。
作左默不作声地回到房里,把刀放在刀架上,解开身上的盔甲。他很清楚家康和秀吉在厅里说什么。他能不顾一切说出心里话,已了无遗憾。但是主公能够从这番言辞中明白,这是他最后的赠礼吗?
“把砚台拿来!”作左对战战兢兢的妻子道。
“好。不过,发生了什么?您不是和孩子一起在阵中吗?”
作左不答,只是咬着笔尖,磨着墨,将卷纸摊开,口中念着:“老夫才尽,所幸德川氏羽翼已丰……移封关东之时,便是主公再上台阶之日。老者当退,新人当进,盼主公别择贤才,以助伟业。”他想借机激励家中的老臣,并宁愿让人把他看作老顽固,就此离去。然而,他心中有意,却拙于笔端,只得就此停下。
“您究竟在写些什么呀?怎的脸色这般苍白?真让人担心啊。”
“你别担心,我已经做了应做之事,已不输石川数正了。”
“输给石川?”
“是啊!他抛弃主君,肩负叛者名声。但是,小田原之战后,他就会成为大名了。而我作左无论是在主公面前,还是秀吉面前,都已无立锥之地。”妻子惊讶地看着他。作左扔下笔。与其长篇大论,不如就此停笔,他不想再写什么,该明白的,众人总会明白,若不明白,多言无益。但家康可以借作左的做法,迫那些令他不满的老臣们退隐。
“我已经尽力了,其余之事就交给神佛呢!”
“究竟是什么事?”
“没什么,我打算退隐!我刚才把主公狠狠地骂了一通。”
“骂主公?在哪里?”
“在关白面前。你放心,惊讶的不是主公,而是关白。主公似乎很想讨好关白,我却沉不住气,我不怕关白。当决定要吓唬吓唬关白时,我就知,我在德川氏已经走到了尽头。”
“您为何这么做?”
“你不知最好。这便是我作左,哈哈。夫人,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唉。“
“现在我除了切腹自杀,别无他法。”
“您……”
“不错,对你来说,我是个任性的丈夫。但是,你还有阿仙。我死后,你就和阿仙一起过同子吧。”作左冷笑了几声,泪水却从他眼眶里流了出来。人真是难以明白之物。一个毫无私欲的人,却无法得到众人的理解,数正便是这样。但作左更是怪诞,他不念佛,只斥责主君和关白,就可以骄傲地迈向西方极乐净土……
“哈哈。”
“大人究竟怎么了?”
“我只是觉得好笑,哈哈。”
“告诉我,您为何一定要切腹?看在儿孙的份上,您应告诉我。我是武士的妻子,不会无故阻拦大人。”
“哈哈,这是说不清的,我只是觉得好笑。”作左一边笑,一边拭眼角的泪水,好一阵子,他才严肃地看着妻子。看到为了一家人不停辛劳、日益衰老的妻子,他心中涌起了哀伤和悲悯。“夫人,人生就是如此,你能明白吗?”
“不明白,您究竟是怎么了?”
“人在浑浑噩噩中变老,被召唤了回去。你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说起来,真是又奇怪又可悲,哈哈,实在太可笑了!”作左不停地笑着,他不知此时彦左卫门受家康之命,已悄悄来到了此地,“关白,主公,现在都如晒干的梅干,最后也将干枯而死。哈哈,真是可笑……”
第十一章 淀夫人
茶茶姬自从被奉为淀夫人,言行举止遂变得甚是端庄。就连在她身边服侍的浅井石见守亲政之女飨庭局,和大野道犬之母大藏局,都不敢行为轻率。
“毕竟在别人眼中,我可是鹤松的母亲啊!”茶茶姬第一次这么说的时候,不禁笑了起来,“话虽这么说,我不过关白大人的一个玩偶罢了。”
“夫人这是什么话?夫人生了公子,为关白大人留下了血脉,您可是未来关白之母啊!”大藏局这么说,飨庭局也这么附和,茶茶姬一时茫然了。
飨庭局之父浅井石见在小谷城时,不仅是浅井家的重臣,而且是在城陷之时,因对信长恶语相向而被斩杀的强硬派。这真是奇怪的因缘。或许当说,茶茶为自己在信长、秀吉、浅井长政、浅井石见这些人的憎恨与争斗之中,生下了鹤松丸,而感到不可思议……这么想着,茶茶姬陷入了一种深深的疑惑。
男女交合之后,就生下孩子。这孩子是为了让人们忘却过去的怨恨,还是为了让人们回忆起往昔的仇恨而来?
茶茶对鹤松丸喜爱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有时却又觉得他太可怕,连到他身边,都怕得全身发抖。
长政与其父久政,以及浅井石见等人,都是因为秀吉而惨死小谷城。是不是这些人的亡灵为了报复秀吉,遂让茶茶生下了鹤松丸?或与此相反,他们是为了让人忘却过去的征伐,而便秀吉做了父亲、茶茶做了母亲,以此化解仇恨?茶茶总觉得周围人在提到关白大人的骨血时,带着一股揶揄的味道,让她难以忍受。
女人一旦生子,便会不自觉舍弃敌意,臣服于男人膝下。茶茶在意世人的说法。她常常低头看着孩子的睡脸,想着命运的安排。但她终于成了一个平凡的母亲。虽身为一个平凡的母亲,她同时又是淀城女主人,遂难以泯然于众妇人间。
这天,茶茶拿着风车逗弄鹤松丸时,飨庭局走了进来,“夫人,刚才,来自小田原阵中的赤尾幸斋大人带了信函来。”
“哦?”茶茶头也不抬,“有劳了,请他把信函留下。”
叶子已经泛起了新绿,从这对母子的房间眺望出去,可以看到中庭里栽满了海棠花。
“呵呵,夫人您还是这么率直。送来的可不只是信函哪。”
“莫非还带了什么话?”茶茶终于抬起头,“我不想见他,你替我去问问吧。”
“夫人,这怎么行?赤尾大人定会把这里的所见所闻向关白禀报。您还是见见他吧。”
茶茶默不作声,她不想见幸斋。每次秀吉所传的话,都是要她照顾好鹤松云云,她都听厌了。
“夫人。”
“你怎还不去?”
“奴婢想这次除了信函,定另有重要的事。”
“你去问问好了。”
“是。但是最近传言,大坂城的北政所夫人想让您到小田原去照顾大人的生活起居。总之,还是请夫人见见他吧。”
“北政所?”茶茶突然把风车丢到一边,“飨庭局,我做关白的玩偶已经腻了,不愿再受北政所的指使。你就这样告诉幸斋!”
“嘿嘿。”飨庭局轻笑,“北政所夫人的指使不过是托词。实际上,还不是关白的意思?这么说,只不过是为了关白和北政所夫人的颜面罢了,其实还是夫人胜了。”
“住口!我什么时候和北政所争了?我虽是关白的玩偶可不愿再做别人的玩偶。我不想管这些烦人的劳什子事,只要让我和孩子安安静静就够了。”
“可是……”
“好了,别再说了,你告诉幸斋,说我不想见他,叫他回去!”
这时,只听大藏局清朗的声音从走廊传了过来:“赤尾大人,您这边请,夫人一直担心关白大人在阵中的身体,急着要见您呢。她一定想向您打听关白的生活。她一定很高兴……”
赤尾幸斋乃秀吉的侍卫之一。他是利休的弟子,喜欢看书,对《太平记》、《平家物语》都十分熟悉。但他并未和堺港人深交,反而十分仰慕秀吉。人们传言,幸斋乃是安插在利休身边的人,利休只是苦笑。大藏局以为,若茶茶姬不见幸斋就让他回去,日后必定对茶茶不利,因而她才自作主张领了幸斋过来。
茶茶看到幸斋在大藏局的引领下进来,脸色一变,把头扭向一边。
“哦,公子越来越康健了,能见到他,真是在下的荣幸啊!”幸斋似乎察觉到茶茶的不快,因此很恭敬地施了一礼。但茶茶仍然默不作声。
“这个,晤……”鹤松丸指着幸斋的慈菇头,咿呀有声。
“好聪明啊!公子说说话,让幸斋不再这么窘。”幸斋笑道。
“夫人。”站在一旁的飨庭局小声提醒茶茶。
“是这样,”幸斋道,“其实,关白并非要在下来办什么事,只是想看看公子,与他说说话,如此而已。是不是啊,公子?”
鹤松丸吓了一跳,急忙抓住茶茶的膝盖,向后退,嘴里嚷道:“他……他……”
“他是你父亲派来的,”茶茶冷着脸道,“幸斋。”
“幸斋?”
“对,对,幸斋。”
“他是……幸斋?”鹤松丸又笑。
“对对,好聪明啊!”茶茶说着,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原本对鹤松丸较正常孩子略显迟钝而感到不安。“幸斋,好了,鹤松还不懂事,你就把关白的话告诉我吧。”
“是。德川大人做先锋,已经引大人攻下了山中城,现正在箱根的汤本布阵。”
“怎花了这么长时问,是不是陷入了苦战?”
“不会!其实不费吹灰之力。敌人松田康长、北条氏胜、间官康俊、朝仓景澄、宇津木兵库等人,都自夸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勇,但在德川大人精锐部队的猛攻下……”
“幸斋,关白是否不想投注太多的兵力,打算在汤治长期作战?”飨庭局插嘴道。
“是的,这些敌人还不劳大人亲自动手。”
“听说在阵中,有许多蚊子、苍蝇、蛇之类,是不是?”飨庭局继续问。
“是的……”幸斋愣了一下。
“我这里有些东西可以防蚊蝇的,你拿去给大人。”茶茶道。
幸斋磕了个头,感动道:“夫人对大人的处境,真是感同身受啊!不过,让大人为难的,不是蚊蝇,而是其他。”
飨庭局又插嘴问道:“那究竟是什么?”
幸斋严肃地叹了一口气,道:“这还用说吗?当然就是夫人了,大人每天和那些侍童们在一起,枯燥极了,一天总会念叨夫人五六次。”
夫人用手掩住嘴,笑了出来,但又急忙敛住,道:“麻烦你转告他,我不能去陪他。”
“这可就让在下为难了。大人便是要我来迎接夫人的。
“哈哈哈,”夫人笑道,“难道他要我带着鹤松,到满是苍蝇蚊子的山里去?”
“不!这……”
“这么说,是要把孩子留下?”
“这……”
“幸斋,你不要绕圈子了,你以为我不知?这一切都是北政所把鹤松从我手中夺去的伎俩。你给我好好听着:我与其去大人身边,不如陪着鹤松!你如明白,就不会来烦我了。你回去,就这么告诉大人,说若他需人陪伴,就去找一个没有儿子的女人。”
茶茶十分激切,幸斋吓得脸色发白。他听秀吉吩咐后,以为这是一件简单的事,但没料到茶茶竟这么难对付。他若只带着防蚊虫的东西回去,岂不是笑话?幸斋回头看着飨庭局,脸上露出困惑之色,叹了一口气,道:“唉,这叫在下回去如何交差呢?请救救我吧!救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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