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崔幼伯会心软,但并不意味着会像过去一样是非不分。
他听了翰墨的话,只是定定的看了翰墨一会儿,随后便把他打发出去了。
待翰墨忐忑的离开后,崔幼伯从百宝阁的一个锦盒里取出一枚精巧的铜钥匙,打开匣子,取出那厚厚的一封信。
展开,看到熟悉的字迹,崔幼伯又想起了木槿的种种好处,再一想到翰墨说的话,他心里犹豫不定——要不要把木槿接回来?娘子那儿,他又该如何说?
第058章 贤妻(三)
萧南带领一行人来到荣寿堂,发现老夫人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在正堂用朝食。
钱妈妈笑着回道:“老夫人去暖房了。”
萧南点点头,让其他人帮钱妈妈去准备吃食,自己则带了秦妈妈和几个大丫鬟缓步来到了正堂后的暖房。
刚走到暖房前,还不等萧南推门进去,便听到清脆悦耳的女声从门内传出。
萧南倒也没有多想什么,只当老夫人乏了,找了个识字的小丫头来给她念佛经。
等萧南走进暖房,来到贵妃榻前,她才发现,坐在胡床上的小女孩儿并不是崔家的丫鬟,而是二房庶女崔薇。
老夫人则闭着眼睛侧卧在贵妃榻上,一只手搭在斑丝隐囊上,另一只手里拿着一串玉石打磨的佛珠。
随着少女如清泉叮咚般的声音,老夫人轻轻捻动着佛珠,玉珠子碰撞在一起,叮铃作响,与那女声融洽的混杂在一起,在花香暗涌的暖房里,显得格外协调,也令人分外安心。
心里‘咦’了一声,萧南并没有表露出来,只是静静的站在一旁,她也读过这卷佛经,知道此刻已经接近尾声,再有几分钟便能完结。
想着不过一小会儿的功夫,萧南也就没有打断,反而趁着这个时间,仔细打量着那个专心致志埋头读经的女孩儿。
不得不说,崔薇长得非常漂亮,一双崔家人特有的丹凤眼,一对细细长长的弯月眉,小小巧巧似花瓣的嘴唇,在加上白如凝脂的肌肤,活脱脱就是个俏丽的小美人。
而令萧南赞叹的,不只是崔薇良好的先天条件,还有她的巧手惠心——她很会化妆,淡淡的妆容、恰到好处的配饰,硬是将八分的美丽妆点成了十二分。
崔薇坐在胡床上,低头捧着书卷,但她敏锐的发觉到有人在偷窥她。不,应该说是观察她。
这不,她后脖颈上都泛起了一层的鸡皮疙瘩,足见那人的眼神多么的炽烈。
只是,这人是谁?
崔薇很聪明,她不过是稍加思索,便想到了身后之人的身份——崔家最嚣张的媳妇儿,大公主的爱女,襄城县主。
心里想着事儿,表面上却没有丝毫的表露,崔薇依然语速平缓的诵读着佛经,不过,如果仔细听的话,还是能听出她语音里的微颤。
幸运的是,剩下的章节并不多了,不过又读了半盏茶的功夫,崔薇清脆的声音停住了,她合上书卷,正待她准备出声提醒老夫人的时候,一直闭着眼睛的老夫人却开口了,“什么时辰了?乔木该过来了吧?”
萧南一听这话,便知道老夫人早就觉察到了她的到来,忙轻笑一声,道:“呵呵,已经辰时了,乔木也早就来了,就是看三妹妹给您念佛经,不敢打扰您,正可怜巴巴的等着您拨冗赏一口吃食呢。”
闻言,老夫人睁开眼睛,满眼都是笑意,用拿着佛珠的手点着萧南,“你这小儿,惯会说些怪话,幸亏三娘子不是外人,如果是让那些不知你性子的人听了,还以为我这个老婆子克扣你呢。”
崔薇也似刚发觉暖房里来了人,先是意外的愣了愣,随即起身向萧南行礼,道:“三娘给八嫂请安。”
刚起身,又听到老夫人的话,崔薇忙又笑着说:“老夫人最是仁善慈爱,哪里会克扣晚辈,八嫂这是逗您开心呢。这不,您老不是也笑了。再说了,孙女倒想请您‘克扣’一二呢,只怕老夫人又嫌我琐碎哩。”
前一句是赤luo裸的拍马屁,后一句又是明晃晃的请求,让一旁听着的萧南,忍不住感叹:啧啧,这位疑似穿越老乡果然很善于主动出击呀,就是耐心差了点儿,显得过于功利。
老夫人的双眼闪烁了下,只是微微笑了笑,并没有就这个话题多说什么,随口应了一声,“我这儿就这么好?呵呵,你们不是诓我吧?”
接着,不等崔薇奉上一大堆的恭维话,老夫人又看向萧南,正色道:“八郎呢?不是说今日一早便回来吗?怎么不见他和你一起来?”
萧南忙回道:“已经回来了,郎君刚才还说要来给您请安呢,只是书房那里有些事,小厮们不知道该如何处置,听说郎君回来了,便特意找了来。郎君本来还想着先给您请安,是我看那小厮急得不行,怕耽误了郎君的正事儿,便劝他先去了书房——”
说到这里,萧南停顿了下,屈膝蹲在老夫人榻前,双手抚上老夫人的膝盖,撒娇的说道:“老夫人,您不会怪乔木的自作主张吧?”
一边说着,萧南一边摇着老夫人的膝盖,就像个跟长辈耍赖皮的小屁孩,好一番装嫩卖萌。
崔薇站在一旁,脸色晦涩莫名,掩在窄口直袖里的手死死的握成了拳头,心里的小人更是愤怒的呐喊着:凭什么?明明她才是女猪脚?即使不是万能的玛丽苏,好歹也是努力奋斗的高门庶女呀。
难道老天爷不知道,庶女奋斗大翻身,这才是网文里的主流故事呀?
一想到自己费心巴力的在老夫人跟前读了一个时辰的佛经,一想到自己放低姿态努力结交荣寿堂的每一个人,一想到……她的种种努力,居然比不上一个恣意妄为、婆婆不疼、夫君不爱的怨妇萧南萧南什么都不用做,就能留在荣寿堂接受老夫人的特殊照顾;而她明明跟老夫人是同乡,也拼命的努力做了,却、却什么都得不到。
这种巨大的落差,差点儿将崔薇的理智燃烧殆尽。
不过,崔薇毕竟是个接受过高等教育的女孩儿,心智也是个成年人,脑子也不笨,心里虽有不忿,但并没有露出分毫,继续低首站在一侧,努力寻找插话的机会。
只可惜,崔薇今天出门的时候,肯定没有看过黄历,否则,她也不会落得个诸事不顺的下场。
因为,接下来老夫人和萧南并没有多说什么,萧南直接搀扶着老夫人下了贵妃榻,离开了暖房,前去正堂用朝食。
崔薇厚着脸皮跟了上来,硬挤了进来,成为第二个陪老夫人用朝食的晚辈。
虽然得到了一起用餐的机会,但大户人家用餐,讲究的是‘食不言’。从拿起银箸竹筷的那一刻起,老夫人和萧南便关闭了语言功能,姿态优雅的慢慢进食。
崔薇虽心有不甘,但她自持不是脑残,也不是穿来第一天什么都不懂,自不会无视礼仪规范,像前世那般叽叽喳喳的边说边吃。
用过朝食,钱妈妈等仆妇们又奉上茶汤、果品,崔薇仿佛没有看到萧南的暗示,继续赖在正堂,陪老夫人聊天。
萧南无语,她并不是瞧不起崔薇,或是想跟老夫人说悄悄话。实在是接下来的话题,未出阁的小娘子不宜谈论呀。
正纠结着,崔幼伯终于出现了,小丫头通传声方落,就见他穿着一袭紫色的圆领遥溃翰阶呷胝谩�
“侄孙儿给老夫人请安,”崔幼伯跪在老夫人榻前,态度恭谦,语气诚挚,“为了侄孙儿的事,让老夫人费心了,侄孙儿真是不孝。”
老夫人见到似乎成熟了不少的崔幼伯,脸上的笑意不断,忙抬手命他起身,叫到身边,摩挲着崔幼伯的脸颊,有些心疼的说:“瘦了现在知道自己错哪儿了吗?”
大弟出手调教八郎的事儿,老夫人自是知道的。大弟的水平如何,老夫人更是清楚。相信有他的指点,八郎应该会有所领悟吧。
崔幼伯连连点头,如白玉雕琢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羞愧,道:“侄孙儿惭愧,不但累得老夫人和阿娘忧心,还惹阿翁和阿耶生气,尤其是阿翁……我、我真是——”
老夫人见他憋得脸都红了,知他虽明白了些规矩道理,但还不能彻底改掉那些毛病。
无声的叹了口气,老夫人笑道,“知道错就好,以后改了就是。”
接着,老夫人又想到身边的萧南,便招招手,把她也叫到身边,拉住她的手,叠放在崔幼伯的手上,语重心长的说:“经此一劫,你们可都要记住教训呀。八郎,乔木,你们是夫妻,理应相携相守、互敬互爱、相互包容才是。切莫为了些上不得台面的阿猫阿狗而伤了夫妻感情。嗯?”
萧南和崔幼伯对视一眼,两人缓缓点头,答应道:“是,谨遵老夫人教诲”
“好了,八郎也回来了,辰光院也收拾妥了,你们今儿就搬回去吧”
老夫人掌控崔家内宅六十多年,自有她的信息网络。
“是”
两人同时叩头行礼,谢过老夫人的照拂后,崔幼伯和萧南打包回了辰光院。
抄手游廊下,崔幼伯还在思量着如何开口。
身后却来了一个丫鬟,用崔幼伯可以听到的声音,低声请示萧南:“县主,金枝、玉叶、碧丝、绯衣她们几个安排在哪个院子?是跟芙蓉她们住在偏院,还是单独安排一个院子?”
“唔,先安排在偏院吧,虽然她们还没有开脸儿,好歹也是——”
萧南顿住了,她似是忽然想起崔幼伯的存在,神情有些讪讪的冲他一笑,摆手将那回事的丫头打发了下去。
“金枝她们是谁?”崔幼伯好像听到了芙蓉、开脸儿,他不是无知幼童,稍加思索,便猜到了某种可能。
但、但这可能吗?萧南可是有名的妒妇呀,短短的两个月,竟能变成贤妻?
第059章 新院子
萧南但笑不语,只是拉着崔幼伯继续前行。
顺着抄手游廊,路过假山,穿过半月湖,越过层层叠叠的小院,一行人终于来到整修一新的辰光院。
“这是——”崔幼伯有些讶然的看着既熟悉又陌生的院落,扭头看了看萧南,带着一点儿不置信,问:“这就是整修后的院子?”
说是熟悉,是因为辰光院的位置没有改变,壶门洞朱红大漆的院门没有改变,还有穿过大门,迎面而来的门屏也没有变动。跟他最后一次来到辰光院的时候,一模一样。
说是陌生,则是因为绕过门屏后,一切的景致都发生了堪称翻天覆地的变化:原本的青石地板路,换成了婴儿拳头大小的鹅软石曲径小路。
门屏之后便是中庭,但只见道路两侧那原本的空旷庭院,如今变成了一个个种着各色花草的花坛,两侧闲置的空房,也都重新粉刷一遍,透过门窗,可以看到房间里随风飘扬的帷幔。
四周院墙的泥金五彩绚丽壁画,也换成了颇具闲情的游乐图,图画上的布景和人物绘画并不十分精致,但一幅幅壁画看下来,竟是一组完整的游乐小记。
穿过中庭,便是中堂,中堂是一溜三间堂屋,是崔幼伯两口子会客的地方,东西两侧是东厅、西厅,是来客暂时休憩、更衣的地方。这一处因是对外的场所,所以变动不是很大,萧南只是命人换了房间里的帷幔和屏风,使之看着更加舒适、优雅。
走过中堂是后院,后院分为正寝、东西两厢各三间廊屋、两侧是两处小偏院。
这里的变动最大。
崔幼伯一路走来,一边听着萧南的解说,一边惊讶的看着四周的景致。
如果说前面几处的改动让崔幼伯感到惊讶的话,那么萧南居住的正寝则让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原本金碧辉煌的泥金彩绘家具,变成了稳重大方的黑漆家具,只是花样不同,或镂空、或螺钿、或雕刻、或金平脱,让人看了不会觉得廉价,反而平添几分风雅。
原本绯色、金色、翠色的帷幔,如今则被藕荷色、水蓝色或者浅绿色所代替,布料也由华丽的织锦变成了轻柔透气的轻纱、薄罗。
地上原本铺着的华丽地衣,现在也换成了竹席。这竹席可不是普通的竹席,而是用细如发丝的竹丝编制而成,柔润细滑堪比丝缎,但却比丝缎清爽、凉沁。赤足踩在上面,根本感觉不到任何毛刺和不平,相反的,如果不低头细看,还以为脚下铺的是上好的锦缎。
崔幼伯知道,这是贡品,市面上凭你花多少钱都买不到。说实话,也就萧南这样的身份能弄来。
还有屏风,崔幼伯记得以前屋子里有一组嵌了珍珠玳瑁的连地六曲屏风,如今那个屏风不见了,取而代之的则是一架原木色边框素绢打底的座屏,素绢上画着鱼戏莲花图,彩色的锦鲤、碧绿的莲叶以及菡萏色的莲花,给房间平添了几分田园野趣。”
“郎君,房间布置得可还好?”萧南见崔幼伯满脸惊诧的在寝室里转来转去,一会儿摸摸百宝阁,一会儿看看屏风上的图画,一会儿又停留在那张六壶门洞大床边,脸上的表情时而诧异、时而不解、时而满意,让萧南看得好不尽兴。
“唔唔,还、还不错。”
崔幼伯在祠堂的时候,萧南就曾经命人给他送了新院子的整修图纸,他当时也仔细看了,不看不行呀,老夫人和大夫人都有严令,命他必须搬回辰光院,事关自己的住所,崔幼伯颇费了些精力去研究了一番那张图纸。
说起来,在重修院子的事情上,萧南还是给崔幼伯留足了面子。
先是命天天去送饭的丫头郑重其事的转告他,县主想重修院子,老夫人和大夫人也都同意了;接着,又命人给他送去了重修图纸,还请他务必提意见;最后,几经商讨,夫妻两个隔空将最终的重修图纸定了下来,也就是现在的模样。
期间,萧南多次听取了崔幼伯的意见,这让崔幼伯对此很满意,内心深处,隐隐的有种被娘子尊重的感觉。
这种感觉,崔幼伯很新鲜,也很享受。说心里话,这感觉远比木槿等人带着讨好谄媚的柔顺、恭敬强多了。
是以崔幼伯看到新院子后,虽感到惊异和陌生,但却很高兴——这可是在他的数次建议下,才修建成功的呀,新宅子也有他的一份心血在里面。
就这样,崔幼伯对新宅子并没有因要搬回来而产生排斥,相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