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闻此语,不由得的停住了脚步,“他请来的傅山?”
纳兰又走了几步,见我停下,便回头无奈道:“虽然皇上回避了,我也不说明,可傅老先生不会猜不到你的身份。若不是请顾贞观联络世交故友,我就算跪死在傅家的门前,傅老他也不会来西苑。顾贞观不认识你,也不问你究竟是何人,只因我一语相求便倾力相助。我不知你竟在疑心他什么?何况你也并未见过他啊。”
我被纳兰问的哑口无言,半晌才疲惫说道:“吴兆蹇这个人我也打听了,科场、明史两案都牵连到他。记得小时候,你曾几次教我远离是非。为什么今天要往漩涡中跳?”
“我是曾教过你。可你听了么?”纳兰苦笑道,“如同今日,你为什么要纠缠这件事?我已经落进了是非圈中,请你远远离开,行么?”
“我怎么还能远远的离开?你我都是是非圈子中的人,谁也逃不开。”我不耐烦的快走了两步,一个没留心,几缕新柳迎面打在脸上,不由得停住了脚步,“呀……”
纳兰连忙回头,将挂在我头上的柳条摘下,“小心些。”
我蓦然大怒,从他手中夺下柳丝,恨恨的扯为数段抛在地上。纳兰惊讶的望了我半晌,神色渐渐沉默。缓缓回头继续走着,轻声道:“我额娘前些日子进宫,多谢你不计前嫌,肯顾全惠嫔娘娘的颜面。”他不等我的回答,续道,“夕柳你也见到了,她与珍儿长得很像。我很……”
“我知道了!”我已经觉出失态,淡淡说道,“惠嫔是大阿哥的生母,又有你阿玛的庇护,何必要我照应?我听说明中堂与我们家十分近密,我们两位老爷也多承提携。”
纳兰轻叹一声,苦笑道:“何必这样尖刻?你与佟家这般隔阂,也是皇上不愿看见的。”
“我怎么做,才能处处周全?”我的手中死死攥着几段柳芽,嫩绿的汁液顺着珐琅镶金镂花护甲滴滴落下。
纳兰回身继续走着,未再回头。再走数步转过柳荫小路,小桃小木带着几个小太监正迎候在此。我闭口不语,纳兰侧身单膝跪倒,“奴才恭送娘娘。”
小桃挑开车帘,扶着我上了车。纳兰点了几名西苑的侍卫,各自上马,围在我的车轿边。从西华门进宫直送到东长街外,纳兰带领其余侍卫各自散去。
我没有想和他吵一架,我想对他说:别伤了自己,别伤了我。我想说,对他发脾气,不是为了颜夕柳,真的不是。
我为何看到初发的新柳就莫名的发起这阵无名业火呢?
正文 87、抛却无端恨转长
作者有话要说:
注释:
康熙十七年二月二十六,皇后钮祜禄氏驾崩,她就是孝昭仁皇后。历史上真正的孝昭仁皇后死在坤宁宫。“娘娘;荣主子在这儿等您呢。”刚迈入景仁宫的宫门;安朝禄便迎上来打千儿。
我扶着小木的手,忙收起脸上沉郁的表情,笑道:“容姐姐不至于吧;几匹料子命人送来就是了,干嘛还亲自跑一趟?”回头命安朝禄,“还不快传膳去。”正说笑着,容妞儿带着近身的宫女已经从正殿中迎了出来,我笑道:“怎么没带着三格格?咱们晚膳吃点什么?”
容妞儿快步向我走过来;屈膝行了半礼;低声急道:“先别吃饭了。钟粹宫那位不行了。”
我不禁一愣,走在两边的小桃小木也都面面相觑,“没听说不好啊?怎么说不行就不行了?”
容妞儿蹙眉道:“看来她还真是病秧子;说装病倒是冤枉她了。太医院来人禀报,看你还没回来,就先过来和我说了。”
我携着容妞儿的手,便往外走,“那就快着吧,走着说。”
正说着话,德贵人从西院儿也出来了,向我与容妞儿蹲身行礼,我急道:“你着什么急?桃子,搀着德小主回去吃饭。要是真有事儿,我命人回来叫。”
德贵人怀孕一个多月,身形并未有变化,她迷惘的看了我们一眼,慌忙道:“哎哎,奴才这就回去。”
我低声命小桃道:“看住了你德小主,可不能有闪失。”
说毕,容妞儿搀着我的胳膊往宫门外走去,笑道:“你还真疼她,哪就成了玻璃人儿了?这么在意着。”
我对容妞儿无奈一笑,并未说话。容妞儿自嘲的打了下嘴,“又胡说了。”
钟粹宫,寝殿。
暖阁外太医院四位正堂都已齐聚,见我们进来便依次请安。容妞儿请我在大炕正面的缂丝红毡坐褥上坐了,自己立在我身边,对太医们说道:“跟贵主儿回话。”
医正孙琦载上前行礼,躬身道:“回禀贵妃娘娘,皇后骤发痰症,病情临危。”
“用的什么药?”我问道。
孙琦载把药方递给侍立的安朝禄,我接过来看了看,孙琦载便又道:“痰症太重,药灌不下去。”我随手将方子给了安朝禄,看了一眼容妞儿,“姐姐看呢?”
容妞儿向我屈一屈膝,正色道:“请贵主儿安排。”
我命人叫过钟粹宫的首领太监与掌事宫女,“着人先请辰小主、宜嫔、惠嫔几位过来伺候。”又对安朝禄道:“你去延禧宫叫僖嫔,请她先去慈宁宫和寿康宫回禀老祖宗与太后,然后也过来。其余贵人、常在、答应不必知会,若用她们伺候,再命人去叫。”
“嗻!”众人答应了,一一散去。
我回头对容妞儿悄声道:“宫门都下钥了,皇上今天在西苑不回来。”
容妞儿蹙眉道:“那咱们先进去看看,不知撑不撑得到明日。”
我已经扶着小木往暖阁里走,对外头的执事太监命道:“传谕:问西华门是谁当值,命当值的领侍卫内大臣开宫门,请皇上回宫。”
容妞儿紧走两步赶上我,凑近我耳边惊诧的道:“你这样折腾,万一今儿没事儿怎么办?”
我不经意的用手帕遮着嘴唇,声音细如蚊鸣,“没事儿是最好。要是真有事儿,咱们又没折腾,那才要命了呢。”
暖阁弹墨绣帐之后,床上被褥狼藉,布南正在痛苦的辗转反侧。她的脸涨的通红,张着嘴急促的喘息着。两手反复撕扯水红锦绣牡丹绫被子,十个苍白的手指甲将闪缎被子的平绣抓的一塌糊涂。床上的两个贴身宫女紧紧的抱着她,用力的抚着胸口,想让她顺利的喘口气。
“娘娘?”我与容妞儿在窗前请了跪安,起身走近。布南的双眼似乎蒙上了一层白膜,再也难瞪圆,身上还散发着怪异的味道,是混杂着草药的腐朽气息。
容妞儿见她如此,拉着我使个眼色。我没有理会,依旧去坐在了床边。布南正翻身向外,看见了我,呼的抡起手臂就是一巴掌。我早有防备,一把攥住了她的手。我们两人都用尽了力气相互握着。这样子,竟然像极了失散多年亲人乍见时的近密。她的手掌冰冷而有力,死死的扣住我的手,连孱弱的身体都从床上撑了起来。
“娘娘要坐起来?”我用力将她扶起,命两个宫女将被子与软枕都垫在她身后。布南说不出话,只能脸色厌恶的靠在我身边,干枯的头发一缕缕的搭在枕畔胸前,一丝丝的被汗水黏在额头脸颊上。
半晌,她忽然脸现潮红,搜肝抖肺的咳嗽起来。两个宫女与我三个人都按不住,容妞儿只得上来帮忙。咳嗽了许久,她的身子猛地一直,咳出两口带血的痰。血沫全都吐在了我的宝蓝暗纹妆缎旗袍上,我无奈的抽出手帕来轻轻擦了擦。
布南缓过气,靠在了枕上,沙哑着嗓子冷笑道:“你们做什么?”
容妞儿忿忿不平道:“奴才和贵主儿听说娘娘您身子欠安,特意来伺候!”
“等我死了再来不迟,这就等不及了?”她说了两句,又喘的上不来气。
我不理她说话,回头命暖阁帐外的小宫女,“叫太医进来诊脉,刚才说灌不下去的药也端过来。”
不一时,孙琦载亲自端了药进来,又上前看了脉象,对我犹豫道:“请,请皇后娘娘用药。”
我端着药碗闻了一闻,“参汤?”
“参须汤。”孙琦载叹气道,“虚不宜补,皇后娘娘是,肝气太盛郁结于心,以至于痰气上涌。痰气积压太久,则……”
容妞儿在一旁早就不耐烦,“你先说有碍无碍,谁听得懂你背医书?”
“自然是无碍!”孙琦载忙道。回头忽见他又做个手势,便知这话是安慰之词,皇后布南的脉象已绝,太医们开不出药方了。
“下去吧。”我淡淡道,回头对布南含笑,“娘娘将痰吐出来,没事儿了。”
布南冷冷切齿道,“不用来这一套,我不吃这个。”她靠也靠不住,身子摇摇滑倒。
帐外,钟粹宫首领太监轻声回话,“娘娘,宜嫔、惠嫔、端嫔、安嫔和辰小主都来请安了,老祖宗与太后也派人……”
布南喘息一时,恨恨道:“都催命来了?滚出去!”她虽然竭力想高声,可无奈肺气不足,帘子外边都听不见。
容妞儿便对外头说道:“娘娘命她们先在外头候着。”我向容妞儿用个眼色,她又补了一句,“请辰小主进来。”
帐幔一挑,辰儿低头走进来,愣怔怔的看了我和容妞儿一眼,屈膝一礼。容妞儿连忙向床里指,辰儿急匆匆的上前跪在床边,刚叫了声“娘娘”。布南便举手一掌抽在辰儿的脸上,将两把头上的金蜻蜓钿花都打下一个来。辰儿惊惧的左右看看,放声痛哭。
“这时候就给我哭丧。”布南厉声道,“太早了……”她举手又要打,床上的宫女连忙将她抱住劝道:“娘娘看仔细,这是辰小主。”
我听到此处,几乎绷不住要笑,只能竭力将嘴角浮上的笑意抹了下去。
“打的就是你个不知廉耻的……咳咳咳……”她没骂完便咳嗽的倒下。
容妞儿上去搂住辰儿往外推,“妹妹别委屈,娘娘这是病的,别往心里去。听姐姐的,先上外头坐会儿,快别哭了。”
“娘娘这是做什么?自己的亲妹妹,要打要罚不该当着我们。”我淡然对她道,“您想见谁?奴才给您叫去。”
布南喘着气,冷冷的看着我,半天才道:“皇上呢,你敢不告诉皇上?”
“已经请去了。皇上今日在西苑安置,这时候正开西华门呢。您稍等等。”我百无聊赖的将她身上乱糟糟的被子叠成了一个被筒。
容妞儿也退在一旁坐在矮榻上捧着药碗,“药正好,娘娘喝一口吧。”
布南闭上眼睛不理我们。我接过药碗抿了一口,慢条斯理说道,“喝点吧,喝点涨涨精神,一会儿也好和皇上说说话。”我知道她绝不肯喝我手里的药,便递给了旁边的宫女。
布南睁眼看着我,冷然对宫女道:“端走。”
那宫女急的几乎要哭,哀求道:“娘娘,您喝一口吧。”
“叫你端走。”布南用尽力气,也难以再举起手来,咬牙气道,“好,都吃里扒外。你们也给我滚!都给我滚!”宫女们无法,只得下了炕退出暖阁。
容妞儿只气抚掌道:“娘娘这是跟贵主儿过不去呢,还是和自己过不去?”
我无奈笑着回头对容妞儿道:“去西华门看看,皇上怎么还不来。”容妞儿恨的转身便走。
“娘娘不肯喝就罢了。”我挥退了宫女,含笑道:“当初我喝您给的药,可没有这般推三阻四。”
布南恨不得咬我一口,喘息半晌,冷笑道:“你好手段……”
“我听不懂。”我低头整了整衣襟,叹息道。
“我没给你下药。你将来生不下孩子,别算在我头上。”布南几乎要将自己的眼睛撕扯出血来,狠狠说道,“狐狸精,四处卖好,装可怜勾引皇上……”
“是我自己吃错了东西,本来就不怪你。”我冷然说道,“你还有什么嘱咐的?”
“皇上如今迷住了,别得意。我一招没用好,没能治死你。可老祖宗的眼里不揉沙子……”
我气急反笑,“你阿玛熟读史书,没给你讲过汉武帝陈皇后的故事?以为几块糟木头就能杀人——真是想瞎了你那双好眼!”
我二人一卧一坐相互瞪视,许久无声息。
天色已经全黑,我起身打着了火媒,将两盏纱灯点亮。暖阁中忽然明亮,布南闭目皱起了眉头。外间中一阵嘈杂,辰儿的哭泣声,容妞儿的劝慰声中夹杂着康熙的声音。
我回头对布南道:“皇上来了。”
布南忽地笑起来,声音变得阴森森的,“我这是为谁……”
帐幔掀开,康熙迈步走了进来。我向他无言的蹲身行了一礼,便要出去。布南在床上忽道:“楚儿,你回来……”
康熙坐在炕边,还没说话,只得向我招手道:“先别走。”
我站在床边俯身,“娘娘有什么吩咐?”
布南竭力举起手来指着我,对康熙惨然笑道:“皇上喜欢这个狐媚子什么?为什么忽然迷上了她?”
我万没想到她会当面说这样的话,与康熙你看我我看你,谁也没能吭声。
布南咳嗽了几声,又道:“当初,你喜欢仙儿,喜欢索和鸾,喜欢宜嫔,喜欢辰儿……都是为什么……你……”
康熙想要说话,只被她噎的满面尴尬,无奈的看了我一眼,苦笑道:“朕当初,朕不也喜欢你么?”
“都以为我傻。人家都明白,只有我傻。”布南的声音越来越低,胸口一阵阵的起伏不定,“‘钟粹宫那个,主子不过是敷衍她,可怜她自己不知道’……我真想弄死这狐狸精,早就该咒死她!你好糊涂啊,我的爷,你好糊涂……”
康熙暗暗的皱了皱眉头,抬头仍然温声道:“别乱想了。”
“皇上就是为了鳌拜伯伯和我阿玛才烦我的?”
“朕看着你的面子,当年才没动你阿玛。”康熙无奈道,“劝你歇歇精神吧。”
布南的眼中滚滚淌出两行热泪,“鳌拜伯伯与我阿玛,当年若不是他们一力保全你,你哪能这么容易当皇上?你长大了,腿长了,过河不用船了……”
康熙俯身撑着膝盖,回头装作不经意的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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