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田倒也想请仁善堂的大夫过来,可跑到人家药铺里一看,人家坐堂大夫都出诊了,只剩下几个打杂的小学徒。这些小学徒还没出师的,哪敢请过来给四娘子看病呀。这不,何田又跑了几家药铺,奇怪的是同一时间内,桃源县上有点口碑的药店,大夫都被请走了,只剩下新来的那一家保安堂。
青黛听完何田唠叨完,蹙着眉头狐疑道:“整个桃源县的大夫都被请走了?发生什么事了?”
何田也表示不清楚,青黛无奈,跺了跺脚,转身走出耳房,便见外头有小厮从院外跑进来,提着灯笼喊道:“老爷回来了!”
青黛迎了出去,何田也忙不迭的从耳房中跑出来。
灯光下的金元,面色沉重步履匆匆,一字胡一顿一顿的,眼睛扫向青黛,语气透着焦虑:“怎么回事?今天早上不是好好的么?怎么出去一趟就病倒了?大夫怎么说?中了暑气?”
金元的步伐很快,青黛只能小跑着才能跟上去,她咽了口口水,喘着气回道:“大夫在给四娘子看着呢,还没出来,奴婢觉着也是中了暑气。”
说话间便已经到了梧桐苑。金元站在房门口,只看到那大夫跽坐在帷幔外,手中捻着一条长长的红丝线,线的另一端穿透帷幔,系在金妍珠的脉息上。
房间很热,那胡子拉碴的大夫眯着眼睛,似在认真的分析着脉象。
床边站着的林氏看到了金元的身影,拿起帕子抹了一把眼泪,哽声唤了一声老爷,却被那大夫瞪了一眼,拿手放在嘴边做了个嘘声。
金元看到那大夫诊脉的态度,气就不打一处来。
医者看病,不是该讲究望闻问切么?
这隔着纱幔,神情气色都看不清楚,如何能诊断病症?又如何能对症下药?
妍珠在床上直喊着冷,都抖成那样了,不尽快到床前去把脉,还学人家悬丝诊脉,这厮以为自己是扁鹊还是华佗呀?
“嘘什么嘘?妍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金元不客气的问道。
那大夫回头看了金元一眼,目光自觉地从那张阴沉如幕布的脸移开,只看到那一袭威严凛凛的铁锈红官袍。
哟,这是县老爷家的府邸?
大夫这才恍然自己这次竟是被一个官宦之家请来看病了,心中不由有些激动,忙起身朝金元鞠了一躬,说道:“娘子这是吃多了生冷东西,又中了暑气,在下开几幅药煎完喝下便好!”
金元忙让大夫赶紧开药,连寒暄一句都没有,便直接脱下鞋履,撩开帷幔,往床边走去。
大夫开了药,收了诊金,冯妈妈忙安排厨房那边尽快将药汁煎出来。
何田送了大夫出门,多嘴问了一句:“今天怎么所有大夫都出诊了?”
那胡渣大夫眸子闪了闪,笑道:“是呀,连我师父都被请走了!”
何田的心咯噔一跳,这大夫到底是出师了没有?
“这是出了什么大事了?”何田追问道。
胡渣大夫点头,一副‘原来你还不知道’的样子,伸手摸了摸下颚的胡渣,应道:“这已经是下午的事了,慕容老爷的公子学骑马,结果不知道是他技术不行还是那马发了疯。堕马了!情况还是挺严重,我师父那会儿就说估计活不成了,可慕容家就这一根独苗呀。哪能看着人就这样没了?慕容家的万贯家财将来可是要给慕容公子继承的,所以。慕容老爷将桃源县上上下下所有的大夫都请走了,所有大夫现在都在慕容府上会诊呢。人家慕容老爷说了,无论代价如何,只要有一线生机,都要救下儿子。”
何田哦了一声,难怪他跑了好几家药店,连一个大夫的影子都没有看到。敢情都聚集在慕容府会诊了。
也是,慕容家就一根独苗,要是没了,纵然有万贯家财又有何用。还不是一样落了个晚景凄凉?
目光又落在胡渣大夫身上,这家伙嘴角含着浅笑,正想着慕容府现在的盛况几何呢。
他叹了一息,感慨道:“这慕容老爷,真是父爱如山呀。。。。。。”
何田算是想明白了。这家伙,绝对还没达到出师的标准!
******
清风苑这边,主仆四人吃完了晚膳之后,袁青青负责收拾厨房,桩妈妈和笑笑却不顾金子的劝说。非得要趁着就寝前的时间继续赶工。
金子拗不过,只好由着她们。
今晚的晚膳,让她很有成就感,没想到久不出手的东坡肉竟然那么成功,连盘底的那点汤汁,都让袁青青这丫头淋着米饭吃干净了。小丫头正在长身体,吃量很是惊人。
吃多了几块肉,这会儿有些腻了,金子兀自煮了一壶清茶,给灯下的桩妈妈和笑笑各送了一杯过去。
金子自己端着一杯茶走进内厢,刚拿起小木箱准备看看那些解剖刀具,便听到外头长廊上传了咯吱咯吱的木屐声。
金子摇了摇头,让青青这丫头做点事,总是得弄出点声响来了。
她拿起一侧的棉帕子,轻轻的擦拭着泛着银光的刀具。
门被推开了,袁青青站在外头,脸色惶惶看着隔帘内身影有些模糊的金子,颤颤道:“娘子,四娘子好像要死了!”
金子被吓了一跳,身为法医,死了,死亡这些字眼,她特别敏感!
今儿个金妍珠不是活蹦乱跳地去赏花了么?
怎就要死了?
金子将刀具放下,刚走出隔帘,便见桩妈妈追了进来,厉声喝了袁青青一句:“你这妮子,胡说八道什么呀?这饭能乱吃,话能乱讲吗?”
“奴婢没有乱讲,这是真的,奴婢刚刚出去,正好遇到了四娘子的贴身丫鬟沐沐,被冯妈妈罚去跪后院的石子路呢,哭得好生凄凉,说要是四娘子有个闪失,她估计也活不成了。。。。。。”袁青青忙道。
桩妈妈刚刚就想要拦着袁青青这丫头的,就算金四娘病了那事是真的,可也不关清风苑的事,她不想让娘子卷入这些是非。遥想起以前的日子,桩妈妈的鼻子一酸,眼泪在眼眶中打着转。
好几次,娘子都病危了,好几次,娘子就差点挺不过来了。。。。。。
除了老爷过来看上一眼之外,谁来看过,谁来过问过?
所以,就算袁青青将梧桐苑的事情说了,桩妈妈也绝不会让娘子掺和进去。
别说娘子不懂医术,就是懂,桩妈妈也不想让她去看。。。。。。
也让她们尝尝那种孤立无助的心情!
第一百四十六章同时
金子走出外厢,蹙眉问道:“得了什么病?怎就要死了?”
古代的生活环境没有现代的污染严重,所以,一般情况下除了大型的瘟疫之外,便是外伤感染导致死亡的几率较高。
难道金妍珠突发疾病,是属于这一范畴内的?
“奴婢也不知道,听说早上四娘子让秦妈妈做了沙冰带着去辛府赏花,回来后就发病了,一直喊着冷,都烧了炭盆,盖了两床被子,还是冷得直打颤,喝了大夫开的汤药,情况却并没有好转!”袁青青接嘴道。
金子听完,眉头深锁着。
在现代父亲是中医师,所以金子从小耳濡目染,也知道一些中医学上的医理。
金妍珠这样情况,跟父亲曾说过的打摆子应该是一样的。
一般情况下,病患平日里的身体状况是极佳的,只有去了湿热瘴气之地,被蚊虫叮咬传播导致的感染病,发病时,就是忽而寒颤忽而高热。
这种病在中医学上俗称温疟,发起病来很是凶猛,稍有不慎,的确可以致命的。但只要及时治疗,不难痊愈。
在现代的时候,就有专门对症的成药奎宁。
古代的话,还真是有些麻烦的。
桩妈妈见金子静默沉思的模样,忙劝道:“娘子,在府中,我们只求有一地安身,主院那边的事情,乃至其他院的,咱们都不要插手!况且已经请了大夫,四娘子应该不会有事的。”
金子知道桩妈妈这是为了自己好。
正所谓不做不错,若是自己强出头,出了什么事,自己脱不开干系不说,还会连累清风苑上上下下。
金子叹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得了承诺。桩妈妈这才放心,吩咐袁青青伺候金子早些休息,便退了出去。襦裙还有一点就能完工,她想再坚持一会儿。
袁青青见金子转身走回内室。心事重重的样子,连擦了一半的解剖刀具都没有心思继续了,闷闷地盖上箱盖,坐在软榻上发着呆。
她轻声跟了进去,在竹席上跽坐下来,小声问道:“娘子,你在担心四娘子么?”
金子回神笑了笑。应道:“我担心她做什么?不是已经请了大夫么?”
“可那大夫开的药不管用啊,四娘子不是已经喝过了?情况很不好呢!”袁青青说道。
金子托着腮,不解道:“这个大夫不管用,可以换另外一个呀。干嘛只在一颗树上吊死?”
袁青青往金子身边挪了挪,八卦道:“刚听说桃源县所有大夫都被请到慕容府去了,何管家根本就请不到别的大夫!”
金子的目光落在袁青青身上,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
行啊。这丫头才出去倒了一下潲水,就八卦到这么多信息,这搁现代,绝对是狗仔队的料啊!
袁青青见金子笑意不明,忙低头辩解道:“娘子。奴婢没有偷懒,是听两个收潲水的婆子说起才知道的!”
“嗯,那你可有听说慕容府发生什么事了?”金子也来了兴致,能请上全县的大夫去会诊应该是重大医疗事故吧?
袁青青眼睛亮亮的,八卦味儿十足,点头道:“听说了,慕容公子学骑马,结果摔下马背,人事不省。慕容老爷一着急,就将大夫都网罗到慕容府去了。”
金子哦了一声,叹道:“这么说桃源县现在除了刚刚那个治不好四娘的庸医外,就没有其他大夫了?”
庸医?
娘子怎么知道那个大夫是庸医?
袁青青想了想,应道:“应该是吧,不然早请来了!”
金子放下托腮的手,吐了一口气,叹道:“那四娘,惨了!”
惨了?
真的会死掉么?
怎么娘子好像知道什么似地,难道她知道四娘子得了什么病?
“娘子,你知道这病症?真的没得治?怎么可能,这人早上还好好的,怎么能说没就没了呢?”袁青青似乎无法相信这世间还有如此凶猛的疾病,她睁大眼睛刚说完,便想起自己阿娘听到兄长被判了死刑后,一时受不住刺激,痰迷心窍昏死过去的情形。
若不是神医娘子出手相救,阿娘说不定真的就。。。。。。
世事有时候就是这么无常的!
“突发疾病致死的情况,多了去了!”金子淡淡的说了一句,心道这古人的饮食习惯偏清淡,倒是少了很多现代人的富贵病,至少不会有三高,不会有突发脑溢血、心肌梗塞这样的情况发生。
“四娘不过是中了温疟,对症下药的话,死不了!”金子简单补充道。
温疟?
“娘子你怎么懂这个?”袁青青问道。
金子嫣然一笑,眨了眨眼道:“娘子我是久病成医了,自学成材!”
袁青青不疑有他,一副明白过来的样子。
金子伸了一下懒腰,准备去床上躺一会儿,袁青青搀起她,低声问道:“娘子真的不管四娘子了么?何管家要是请不来大夫,四娘子不就要。。。。。。”
袁青青偷偷瞥了金子一眼,嗫诺着续道:“神医娘子曾说过,医者父母心,岐黄乃济世之术,不能因为病患曾是仇敌,便拒医施救,那样叫不晓人事。。。。。。”
金子猛然停下脚步,侧首看着袁青青,面色微微有些难看。
被一个十三岁的小丫头说教,还偏偏一语中的,一针见血,让她无处反驳。
其实她一开始就在挣扎着,虽然桩妈妈的话对她有些影响,但不全尽然。她自己的心里深处,对清风苑之外的所有人,多少还是有少许怨怼的。
在见到金三娘的那一刻,她的心就被满满的疼惜伤痛占据着。
那样的孱弱,那样的孤单。。。。。。
带着深深的不舍,眷恋与渴望离开了这个人世。。。。。。
而跟她血浓于水的亲人,到底在何处?
金子自认自己不是圣母玛利亚。没有悲天悯人的情怀,她会治金妍珠的病,可不代表她就一定得去治。
至少。她现在一时半会儿的,还死不了。
让她也尝尝她口中的不祥人姐姐。是如何在生死边缘无数次徘徊,却得不到一丁点关爱的!
袁青青见金子神情阴郁,忙跪下请罪道:“奴婢该死,奴婢刚刚僭越了!”
金子抿着嘴没有说话,径直走入内厢。
袁青青眼泪汪汪的跪在原地,娘子刚刚没有让她起身,她自己也不敢自作主张的站起来。此刻心里悔得肠子都青了。
完了完了,好不容易才更接近娘子一些,原想着渐渐取代笑笑在娘子身边的地位,这次嘴贱说错了话。一定惹恼了娘子,娘子要是再不高兴,将自己赶了出去,那她不就又得做回原来粗使丫头的苦活计?
真笨呀,碍自己什么事了?
多嘴多舌做什么呢?
袁青青自己打了一下嘴巴。声音传到内厢,清脆又响亮。
金子闭上眼睛,内心天人交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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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府上,此时正是华灯高照,亭台水榭。雅室楼阁在灯火照耀下,熠熠生辉,明灿已极。
只是再美的精致,如今也无人欣赏,大家都没有那个心情。
宽敞的院子里摆了整整齐齐两排圆腰靠椅,椅子却是空着的,只有一个个黑色的药箱放在椅子下。
十几个大夫聚集在正堂门外,身子往里探着,脸上都是清一色的漾满惊讶和恐惧。
正堂内,站着五六个人,最显眼的便是中间的一老一少。
老者一袭灰色长袍,已经浆洗得有些发白,但却保持得很干净。一头白色的长发松松的挽着一个髻,髻上插着一支桃木簪子。他的胡子也是白色的,脸颊带着正常的红晕,精神极好,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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