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嘴角抽搐,灰白的胡子也在微微的颤动,忽然又狠狠的用力将我推开,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听得一清二楚,是——红颜祸水。
岂有此理!我越生气,越要把事情弄明白,教了我八年的老师,居然会骂我红颜祸水!
“我祸谁了?我惹谁了?岛上不过就这几个人,谁让我祸着了?您可千万别告诉我,我十岁不到的时候,就在外面祸水了,拣点儿靠谱儿的说!”
“你……你……”老姜抖着花白的胡子,颤巍巍的说,“你娘是祸水,你会比你娘更甚!十岁的女娃子,不是祸水眼神怎会凌厉到那种程度!你娘那么柔弱温婉,却依然颠覆朝纲,更累得国家四分五裂。你比你娘更可怕,年纪小小就有这么深的心机,若是让你回去,岂不是带来更大灾难?”
我瞪着他,忽然发现他在控诉我的时候,眼神中有难以掩饰的悲哀。
“你认识我娘?”见他更加悲恸的神情,我心中一动“而且很爱她,是么?”
老姜像是被雷击中一般,身躯一颤,然后就如同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气,整个人瘫软下来。
我叹口气,上前扶住他,嗔道:“为老不尊,你的年龄都可以当我祖父了。”
老姜苦笑一声,“我今年不过才四十岁,怎么就做了你的祖父了?”
难怪我叫他老姜,会刺激了他。原来是多情催人老。
看着他渐渐平静下来,我才又旧话重提。
“我必须要离开,以后我一定回来看你。”我诚恳的说,毕竟,八年时光,我早已把他当作家人。
老姜闭上眼睛,无奈道:“我留不住她,又怎么可能留得住你?你比当年的她要坚强多了。”
我静静坐在他的身边,听着他讲述一段二十年前的红尘往事,关于我母亲云慕裳的故事。
一个女人辗转在几个拥有权力的男人之间,为占有,为搏红颜一笑,从此天下四分五裂。男人们以痴情为借口,为权力的顶峰争得头破血流,而这女人却翩然而去不见踪影,跌碎所有人的心。
只是,老姜看到我的一瞬,才明白,原来那女人情归处竟然是东藩王府中,连大声说话都会脸红的姬仲华。
“我不是她,所以我不会重蹈她的覆辙,我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我明白,你自小聪慧过人,可惜生为了女儿身。”
“女儿身又如何?没听过巾帼不让须眉么?还不是两只眼睛一张嘴,只是不长胡子而已。”
我的话逗笑了他,他张开眼,深深看着我,缓缓道:“回去,不要让任何男人看到你的脸,除非你决定将一生托付于他,切记。另外,我知你定然不安于室,你在外闯荡,不如换个面容,因为你与你娘简直就是一模一样,也避免被人识破身份,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易容么?”听起来很刺激。
老姜看着我兴奋的样子,笑着摇摇头,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袱,交到我的手上。
我好奇的将包袱打开,发现里面是三张软软的类似面膜一样的东西,还有一本书。
“人皮面具?”我惊喜的望向他。
见他笑着点了点头,我便用手指轻轻抚着面具的材质,忽然生出一种古怪的念头。
“不会,真的是用人皮做的吧?”我颤声问道。
老姜重重的咳嗽起来,一脸被我打败的无可奈何。
是不太可能,我讪笑两声,装模作样的打开那本书,待看清里面的内容,立时愣住。
“这是药典注解!”
老姜又是欠抽的点点头。
“干嘛不早拿出来!”
9。
我决定先回一趟泽源,去祭拜我这一世的父母。
当年,姬仲华和云慕裳合葬在泽源郊外,而不是姬氏宗庙,我也从来没有去拜祭过。因为我的转世,理所应当的失忆,使姬向晚的生身父母再也无缘自己的女儿。
以前在王府中,每个人都小心翼翼的避免提到他们,一是怕我忆起可怕的经历(其实是多余的担心),另外一方面,恐怕就是对云慕裳特殊的身份的忌讳了。
我明明对他们是没有感情的,但是在同老姜聊过以后,我即刻便对他们产生了一种特殊的情绪。不是对大伯的那种慕孺之情,更不是任何一种对长辈的情绪,只是纯粹的一种怜悯和敬佩。加之他们同我之间特别的关系,让我忽然特别想去看看他们。
敏言拗不过我,虽极不愿意,但也勉强点了头,然后他便将一块铜牌郑重的交到我手里。
这铜牌,一面浮刻着鸱吻的图样,一面打磨得犹如镜面,在阳光折射下隐隐映出一个姬字。我知道,拥有这块牌子,等于拥有了姬氏消息营隐士调遣的权力,让消息营的力量为我所用。
要知道,这八年,敏言靠着消息营隐士的力量,重新将东藩幕府的军力招集起来,并且七年前在外人没有察觉的情况下,利用消息营隐士的特殊身份,将我们安然无恙的消息带回给北藩,让他们了解东藩实力犹存,只是时机未到,不能现身。
因为实在太冒险。
毕竟权力的欲望是无止境的,在我们无力自保的情况下,完全的依靠别人,或许就真的失去翻身的机会了。
虽然北藩现在没有出现任何吞并东藩的企图,但我宁愿妄做小人。
“凌宇!”敏言少有的面色不郁,显然还在为我的任性而生气。
凌宇脱众而出,向敏言垂首施礼。
“以后小姐就是你的主子了,你从此只可听小姐差遣。”
说罢,转向我,脸色才又缓和下来,温柔的抚着我的头,叹道:“你第一次自己出门,要我怎么放心的下。”
我满心的感动,强压着眼底即将涌出的热浪,撒娇道:“大哥最疼我,我就给你变一个戏法吧!”
然后,我取出一张人皮面具,像贴面膜一样轻轻附在脸上,这东西真是不错,贴上后完全没有闷热厚重的感觉,几乎感觉不到。
敏言看我在他的面前,几下子就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惊讶得半晌无语。而敏行因为半天低着头,再抬头见我忽然变了个模样,竟然当场惊呼出来。
我瞪了他一眼,“大惊小怪。”
“原来这就是玉面玲珑。”
这人皮面具原来还有名目?
“姜隐也太大方了吧,连玉面玲珑都送给你了。”敏行一脸的不可置信。
看着我疑惑的神色,敏言解释道:“据传这玉面玲珑世上共有四张,是易容极品,不知是用何物所制,其轻薄透气,且随佩戴人面容的不同,会有不同的变化。他最大的特点就是,会造就出一张全天下最平凡的脸,平凡到让人见过即忘,即便面对最熟悉的人也是一样。”
这么宝贵的东西,给了我三张,老姜是挺大方的。
我打开包袱,拿出另外两张。
“原来如此,我说他怎么给我这么多,本来就该我们一人一张才对。”
既然作用如此,有一张足矣。
两位兄长接过面具的表情有些抽搐,一副我亵渎神物的罪该万死。
同大哥他们分手,我同凌宇便快马加鞭一路向西飞奔至泽源。
泽源是东藩属地内最西面的一个郡,紧挨着西藩的筑城,而南面便是人人畏惧的蛮荒之地。
进入泽源郡内已是正午,我早在进城之前就已戴上面具,换了一身轻便的男装。
我好奇的东走西顾,体会这难得的闲适散步的心情。
我虽然转世到这异世已有十几年,却是第一次像一个普通老百姓一样处于人群中。
起初的四年,我从未踏出过王府一步,后来在夜色凄迷中,直奔海外离岛,至今方归。而这古香古色的街道,茶楼、酒肆,甚至路边摊贩无一不在深深吸引着我。
悦来客栈!
望着这烫金的牌匾,我差点儿没笑出声来。被笑称为武侠小说最大的连锁客栈,居然就这么信誓旦旦的出现在我的面前。
“主子?”凌宇看到我抽筋儿的脸,有些摸不着头脑。
“凌宇,我中午请你吃两斤熟牛肉和女儿红。”这两样可说是悦来客栈长期供应的大侠套餐。
凌宇不愧是训练有素。在我这么没头没脑的疯言疯语下,居然老实到绝不多问一句,完全顺从我的意思。
选了靠窗的一个位子,我大马金刀的坐了下来。凌宇也只是吓得瞪了一下眼,一声都没吭。
我稍微恢复了点理智,没有点什么熟牛肉和女儿红,随便要了两盘菜,两碗面和一壶茶。抬眼发现凌宇像是暗暗松了口气。
正午时分,客栈大堂里面已是高朋满座,一片嘈杂之声。
我好奇的四下望去,在座的大部分是贩夫走卒,毕竟这里不是什么大酒楼,来进餐的都是最普通的老百姓。
大堂内最显眼位子上的两个人却引起了我的注意。
那是一男一女两人,女子面目极是美丽,一身的异族风情媚入骨髓,一双美目如烟含情的望着同桌的男子。
那男子着一身绛袍,虽然只留给我一个背影,我却依然感觉到他周身散发出的那种危险、犹如罂粟般的魅惑气息。
身边坐着这么出色的女子,邻桌一些鄙俗的人,早有挑逗的污言秽语。那女子心思全在男子身上,可这男子竟然全然不予理会。只见他一副事不关己,无比慵懒的背影,我就已确定,这是个惟我独尊,眼中再无他人的无情之人。
他是什么来历?
“阿源——”娇媚的声音响起,我竖起耳朵,“世子叫起来太拗口,我叫你阿源可好?”
我心中一窒。
“他是‘圆柿子’?”
周围人声嘈杂,这句话因为我的特别留意,才会被听到。天知道,我现在有多震惊了。
“啪——”身后忽然传出瓷器跌碎的声音,让我从呆愣中惊醒。
我茫然扭头望去,只见光线阴暗的角落里坐着两个人,其中一个居然还戴着斗笠,把脸遮了个严严实实,他的脚边是已成碎片的茶杯和狼藉的茶渍。
贴身的鸱吻,忽的又热了起来,不过这次只是温热的感觉,并没有上次的强烈。
我心中有些预感,却又不是十分明朗,困惑的又向那个“圆柿子”望去。却见他也刚好回头,对上了我的视线。
一双充满蛊惑的墨瞳,五官犹如雕刻般精致,眼角有些微微下垂,更显出他的罂粟性质——危险!
他绝不是风古原。
10。
他绝不是风古原。
他的视线只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钟,然后淡淡扫过我的脸庞,便露出一副百无聊赖的表情,复又转回头去。
明明不是他,可是我却产生了一种莫名的熟悉感,驱使着我再转回头去,望向角落里的两人。却看到这两人已然离席,戴着斗笠的怪人,更是紧紧跟着同伴步出客栈。我只来得及觑到一个修长的身影,而那身影,竟然给我一种弱柳扶风,飘逸出尘的感觉。
在我怔忪间,那个假“圆柿子”也已离席,倒像是追着前面二人而去了。
这两方人,大有问题。
“告诉这里的人,晚上来见我,现在,先去看看是什么情况。”我吩咐着凌宇,先一步跑出客栈,却在凌宇付账时,耳听得身后的店小二抱怨道:“好端端放在桌子上的茶杯也能打碎,真新鲜!”
郊外的竹林,因已至深秋,落英缤纷。
一红一白两道身影,在翻转飞舞的落叶中,冷冷的对峙。
“你跟了我那么久,也终于烦了么?”红衣人慵懒的开了口。
“姒兄游兴正浓时,在下怎忍打扰。”白衣人的声音却是冰冷之极。
罂粟男哈哈一笑,嘲讽道:“世称风家二世子,满腹经纶,惊才绝世,却没想到居然是个跟踪偷窥之徒。”
斗笠男倒也不恼,只是淡淡讥诮道:“姒兄堂堂西藩世子,自然不是偷渡入城,冒认泽源贩夫走卒的宵小之辈了?”
他们的对话顺风而下,全部落入了藏身不远处我的耳中。
哼!风古原果然没进步,说话还是那么毒!
转眼间,两个人已经动起手来。只见一红一白两道影子倏来倏去,而那媚行女子和风古原的同伴却只是在一旁观战。这时,我眼尖的发现,那女子轻轻扬了一下手臂,风古原立刻身形一滞,迅速退出两人的纠缠。
糟糕!
“爷!”有人立刻上前将他扶住,原来是他的侍从。
“阿罂——”姒源悠闲地掸了掸身上的落叶,“你又做了多余的事。”虽是责备的话,却是调情的口吻。
“奴家要让阿源赶快赢啊!”被唤作阿罂的女子娇嗔道,“只是一点点碎心散而已嘛。”
事不宜迟!
我向凌宇使了个眼色,他立刻领悟,现出身形,引开姒源的注意,我便以迅雷的速度在这两人身上各扎了一针。
两人觉出疼痛,立时便住了手。
“针上有毒?”阿罂尖叫道。
姒源也是一惊。
“咦?你们蛮聪明的嘛!”
“我又不认识你,做什么用毒针扎我?”
“还用问,换解药喽。”我向她眨眨眼,然后头也不回的对身后不老实,预备动手的姒源说道,“别说我没提醒你,如果你敢运功,大罗金仙也救不了你了。”
“危言耸听,我凭什么相信你。”这个“稀饭柿子”有点儿脑子,还知道怀疑。
“那你不妨用力按按你第三根左肋下面,是不是很麻很疼呢?”
我缓缓转过头去,看到他的手放在那个位置,面色灰白。
“要不要换一下解药呢?”我向姒源迷离的眼中径直望去,终于看到他挫败的灰暗下来。
“阿罂,解药。”
我用手帕垫着,接过一个瓷瓶。这是个毒女,还是小心点好。
我倒出药丸,闻了闻,脑中忽然显出当时背诵的药典的片段,清冽的淡香,应该是雪莲芯,是解毒的圣品。
我将解药递给风古原的侍从,看着他让他服下。然后从怀中掏出一个锦囊,在手心里倒出六粒丹药。
“一人三粒。”我统统交给那个阿罂毒女。
“怎么要吃这么多?”姒源疑惑的问道。
“你不知道,一粒要人命,三粒解奇毒么?你要是只想吃一粒,我是断不会阻拦你的,自己想死,与我何干?”我不屑的甩给他一个白眼,“你这位阿罂姐姐是用毒的行家,你问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