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顺声看去,见说话的是钟离家的族长太太,便有人笑道:“钟离太太认识她?”
族长太太向来是个乐于冒头的,便扬着头轻蔑道:“那女人,不过是仗着那么几分姿色蛊惑人,想要嫁我们老七却是痴心妄想。依我看,最多不过给她个妾室身份也就罢了。”
这句带着猜测的话,听在座中诸位的耳朵里,却是自动过滤得只剩下了那“妾室”二字。有那和族长太太不对付的,便悄悄对视一眼,小声笑道:“既便是妾,也是被侯爷放在心尖尖上的美人儿妾。怕就算将来侯爷夫人进了门,也得理让这位三分呢。”
县丞夫人听了众人的议论,便凑到黄夫人面前小声道:“这林氏若真像族长太太所言的那样,被侯爷收入房中,怕是夫人反而不好跟她交好了呢。”
和县令大人一样,县丞也是被排挤出京的。只是,县丞那位年轻的夫人却是第一次随夫君到任,因受着县丞的委托,黄夫人对她倒是甚是照顾。扭头看看仍交头接耳的众人,黄夫人这才悄声指导那位道:“可别小瞧了这些勋贵之家的妾室,当中手眼通天的人物多着呢。你以前只在家里呆着,自然是不知道,其实好多明面上没法做的事,私下里各家都是通过这些妾室在行事呢。京城里的勋贵们常这么做。”顿了顿,又道:“世家有世家行事的规矩,这林氏出身低微,若真是嫁了侯爷,那才真是交结不得呢,会叫所有人连我们也看不起的。可若她只是个妾,甚至只是个外室,那倒是无妨了。”
小地方出身的县丞夫人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不禁愣了好一会儿才道:“在我们家乡,妾都是不许出门的呢。”
黄夫人带着轻蔑横她一眼,笑道:“所以你们那是小地方。”
*·*
而在不远处的另一间包厢内,也有两个人隔着窗户看着楼下街道上的钟离疏一行人。
“我这妹夫,倒是个有艳福的。”
容家四爷以手指轻扣着桌面,看着楼下笑道。
对面,一个相貌忠厚的老头儿一边喝着茶一边憨笑道:“四爷却是来晚了一步。依老朽看,怕是侯爷对那位已经上了心,这时就算送九姑娘过来,怕也讨不到什么好。”
容四爷一咂嘴,挑眉道:“难道这生意注定要赔了本不成?”
那老头儿却是不接他的话,而是自顾自又道:“恕老朽当面无礼,当初容家就是高攀了我们侯府才叫侯爷逃婚的,如今就算府上再送个天仙过去,怕也是不济事。何况,”老头儿也伸头看看楼下,“府上哪位姑娘能比得上这一位的好相貌?”
容四爷的眼一眯,指节在桌上又敲了一阵子,看着那老头儿道:“难道我们就这么坐以待毙?”
“是你这么坐以待毙。”老头儿拿起茶盏又抿了一口,眯着小眼笑望着容四爷,“老朽我可是已经荣养的人了。”
这话,顿令容四爷那在桌上敲着的手指一收。盯着那老头儿看了一会儿,他森森笑道:“老王总管的意思,是你已经上了岸,就不管我们这些仍在水里挣扎的兄弟们了?您可别忘了,侯爷可不是个好性情的人,若是知道了这些年您老……”
这威胁,顿令对面的老头儿脸皮一抖。他看看他,放下茶盏笑道:“四爷真是个急性子。虽然老朽是荣养了,可好歹府里的关系还没断。所谓‘强龙难压地头蛇’,就算那府里眼下被他们清了又清,好歹要打探一些消息还是能够的。也罢,看在多年的交情上,我这半截子入土的老头儿就陪你们再淌一趟这浑水吧。只是,消息可靠吗?”
“从三山帮那边传来的消息,自然是可靠的。只是,眼下谁也不知道那东西在哪罢了。”
老头儿眯着小眼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道:“一张破海图而已,值得你们费这么大的劲吗?居然还杀人。”
容四叹息一声,抓起茶壶给老头儿续了茶水,道:“您老就没想过,狡兔三窟?若有了那海图,我们还怕什么朝廷的海军?再说,就算有个万一,你以为你荣养了,侯爷就能放过你?有了那宝贝,你也算是多了一条退路。”他看着他,“你且好好想想。”
老头儿沉默了好一会儿,猛地将茶盏里的茶水一仰而尽,道:“我这里会尽量打探消息。只是,你那边也得收敛着些,这时候若是牵连到我,可别怪我乱攀咬。”
老头儿出了门,茶博士见了,忙招呼一声,笑道:“老总管不多坐一会儿?”
“不了,”老头笑着摇摇头,“明儿再来吧。”
一旁,新来的小二凑过来问道:“那是谁啊?”
“这你都不认识?”茶博士一巴掌拍在小二的头上,笑道:“那是威远侯府的老总管。不过听说已经退下来荣养了。”
*·*
林敏敏一行回府时,吕氏和莲娘已经坐在小院里等着她了。
看着那二人望着她的古怪眼神,她忽然就回想起昨晚的那些醉话——且,最重要的是,吕氏曾当着莲娘的面戳穿了她和钟离疏之间的事……
就在她惴惴不安之际,莲娘施施然站起身,走到她的面前,望着她似笑非笑道:“跟侯爷去逛街了?”
林敏敏脸一红,刚想纠正她的说辞,不想莲娘忽地一伸手,拧住她的脸颊,笑骂道:“死丫头!你俩这是把我当作什么了?!”
☆、第117章
第一百十七章
林敏敏自然知道这件事里自己的角色实在是有些不光彩;只得一边呼痛一边求饶。
吕氏也过来拦住莲娘,笑道:“你就饶了她吧,侯爷若是要打她主意;她不也是没办法嘛。”
说得钟离疏就跟个爱拈花惹草的纨绔似的。
林敏敏一怔。刚才有那么一瞬,她还以为这二人是知道了她跟钟离疏之间的“奸。情”,如今看来;至少吕氏是打算让莲娘留下那种“是钟离疏纠缠着她不放”的印象。
松开林敏敏,莲娘好奇问道:“你跟我七哥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一点儿都没发现呢。”
林敏敏一阵发窘。半晌,她一咬牙,抬头道:“我喜欢上你七哥了。”
莲娘被她的直白吓了一跳,不由一阵瞪眼。吕氏则是大惊。
林敏敏一垂头,向着吕氏道歉道:“对不起,我还是喜欢上他了。”
和吕氏那难以遮掩的怒容不同,莲娘到底年轻,对爱情还充满了幻想;不禁上前拉住林敏敏笑道:“真的?那我七哥呢?他也喜欢你吗?那是不是说;你就要成为我七嫂了?”
“胡闹!”一旁;吕氏终于忍不住一拍桌子,直把莲娘吓得一个哆嗦。
“你……”吕氏指着林敏敏,连手指都在微微颤抖着,“你怎么这么不知好歹?!我都跟你说过多少遍了,他不是你能沾惹的人,你怎么还是这么……”
见她生气,莲娘一阵不解,道:“你生气了?为什么?敏敏为什么不能跟七哥好?”
“她是什么身份,他又是什么身份?!”吕氏怒道,“你以为,他们在一起之后会是什么后果?!且不说别的,且想想你家老太君会怎么对付她,然后你再来问我个为什么!”
莲娘窒了窒,小心翼翼地看着林敏敏道:“老祖宗怎么想,不重要吧?重要的,是七哥怎么看。”
“侯爷?”吕氏一阵冷笑,“男人的世界不在内宅!她若嫁了侯爷,侯爷该怎么过活还是怎么过活,她却是不一样。世家的手段你也不是不清楚,最擅长用软刀子杀人。到那时候,你以为仅凭着侯爷对她的喜欢,就真能叫她日子好过了?!”
“可是,”莲娘争执道,“如果七哥喜欢敏敏娘,就一定会用心去护住敏敏娘的。”
“‘喜欢’?!”吕氏一阵冷笑,“你以前的夫君一定也对你说过‘喜欢’吧?可后来还不是从外面带回来其他‘喜欢’的女人。男人的‘喜欢’,不可能维持一辈子!这就跟发烧一样,喜欢你的时候确实是喜欢,可退了烧,不喜欢了,也确实是不喜欢。到那时候,你们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沉默良久的林敏敏终于出声了,笑嘻嘻地道:“‘凉拌’!”
她看看莲娘和吕氏,将二人拉到桌边坐下,笑道:“你们两个也不必再争执了,我终于想通了。”她看向吕氏,“在你们这么争来争去之前,我跟你一样,总是担心未来的我会吃亏。可现在我忽然想明白了……”
是的,听着这二人的争执,她忽然间就想起了原来的那个世界,以及原来世界里的那个自己。叫她觉得奇怪的是,她被甩来这个世界才不过短短四五个月,怎么居然就被这个世界给同化了?受着平等教育长大的她居然也跟这些生活在封建社会里的人一样,纠结起什么身份差别来!如果她不喜欢钟离疏也就罢了,既然喜欢上了,她凭什么不能抓牢他?!只要他不嫌弃她,她凭什么不能跟他站在一起?!就算最后真如吕氏所说的那样,她会被人孤立,难道她就没有一个人孤单生活过?!何况就算是那样,钟离疏至少应该还会站在她身边吧!就算钟离疏始乱终弃,只要她自己不放弃自己,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她歪头笑道,“我不就是喜欢上了一个人嘛!有什么大不了的。如果嫁他能叫我感觉更幸福,那我会嫁他,就算全天下人都反对,只要他能叫我觉得幸福,我就会嫁。可如果嫁他是件不幸的事,天皇老子来,我也不嫁。不就是个男人嘛。将来钟离疏不喜欢我了,他要去娶别人,那尽管娶去好了,看我会不会皱一下眉!这世上值得我费心去做的事情还有很多呢,我凭什么要把我所有的精力全都浪费在男人身上?他爱娶不娶,我还爱嫁不嫁呢!”
她这多少带着叛逆的话,顿叫吕氏和莲娘一阵沉默。
“那,”莲娘道,“你打算怎么办呢?你跟七哥……总要有个说法的。”
“说法嘛,是给别人的。”林敏敏一甩头,笑道,“我不会为了别人而活,我要为了自己而活。我喜欢钟离疏,但我的人生不仅仅只有喜欢他这一件事可做,除了喜欢他之外,我还有很多其他事想要去做。至于未来什么样,我跟他之间会如何?走一步看一步吧。”
看着那二人,她又笑道:“与其纠结着这个没有答案的问题,倒不如把心思放在小馆上。眼下我们可还没开张呢。”
吕氏顿了顿,叹息一声,道:“你能想得这么清楚,我也不好再说什么了。”又道:“关于小馆,我倒是有个主意。这两天我们几个怕是要辛苦一下了,得多在外面跑跑,多跟人交结交结,扩……那个,扩展客源。我打算月中的时候在小馆办个赏月会……”
于是,之后的几天里,吕氏带着莲娘和林敏敏频频出没在各种社交场合。
渐渐的,林敏敏发现,众人对她的态度似乎有些奇怪,甚至可以说,分作两端。如县令夫人等,对她亲切和蔼;而如族长太太等,对她敬而远之。直到她无意间听到人们在她背后的议论她才知道,如今整个长宁城的人都相信,她是侯爷未过门的小妾。
“‘未过门’,这词儿应该是指娶妻吧。”某个晚上,在敞轩的屋顶上,如今心态超好的林敏敏一边给钟离疏斟着酒一边忍不住吐槽。
钟离疏抬眼看看她,懒洋洋地道:“要我娶你吗?我随时准备着呢。”
林敏敏想了想,摇摇头,道:“这事儿不着急。”又发愁道:“阿颜的主意好像不太管用呢。”
如今她跟吕氏和莲娘,私下里都是相互称呼闺名的。
而许是因为过去的事,钟离疏仍是对吕氏没什么好感,垂着眼道:“我想帮你,你又不让。”
“我要自己来。”林敏敏也给自己斟了酒,伸手过去跟钟离疏碰了一下杯。
“是哦,”钟离疏酸酸地道,“除了喜欢我,你还有其他更重要的事要去做呢。”
林敏敏一怔,瞟他一眼,道:“你再套弯眉的消息,就直接把人领走吧,我可不敢用她了。”
*·*
俗话说,“吃了端午粽,才把棉衣送。”趁着眼下小馆的生意还没有开张,林敏敏想着把孩子们的冬装给收拾起来;便挑了个风和日丽的日子,带着一院子的丫环婆子们在院子里翻晒冬装。
下午未末时分,妹妹和卉姐儿放学回来了,见林敏敏在翻晒冬装,妹妹便兴高采烈地喊着要帮忙。被林敏敏差遣去接孩子们放学的钟离疏也趁机留在了小院里,和妹妹两个与其说是帮忙,倒不如说是添乱。
林敏敏被这一大一小两个淘气包闹得没了脾气,喝道:“有这空,去找找看那张海图到底在哪里!”
说着这话时,她的手里正好拿着那件斗篷,便又道:“五爷的东西也就那么几件,其他都是丝绸的衣服,就这个看起来厚实,会不会藏在这斗篷里?”
这海图是正事儿,钟离疏和钟离安这才罢了胡闹,安安静静地坐在廊下看着林敏敏拆斗篷。
只是,整件斗篷都被拆开了,却仍是没看到那所谓的海图。
妹妹趴在钟离疏的肩上问林敏敏:“海图长什么样?”
林敏敏一指钟离疏,“问你七叔,我也没见过。”
钟离疏正在那里给小丫头解释着海图,就看到卉姐儿从房间里出来了。
这族学对女孩子的课业没那么多的要求,往往只有大半天的课程。但和妹妹这种年纪幼小的学生又不一样,像卉姐儿这么大的学生,多少还是有些作业的,因此她先回屋做了作业才出来。
卉姐儿才刚一出来,就看到了那个被分尸了的斗篷,不由一声尖叫:“这是我爹的斗篷!”
林敏敏一阵不好意思,赶紧收拾了针线,拿起被分尸的斗篷道:“没事没事,我再给重新缝起来就是。”又道:“我们还以为海图藏在这斗篷里呢。”
卉姐儿跑过去,捧着那大卸八块的斗篷就是一阵眼泪汪汪,“我爹可宝贝这斗篷了,那次被妹妹扯掉一个绒球,从来不罚我们的爹爹还狠狠骂了妹妹呢。”
钟离疏一眨眼,摸摸那斗篷,道:“这看着不像是新的。”
“确实是旧的,”卉姐儿道,“好像是什么人送给我爹的。”
“是嘛……”钟离疏的眼又是一眨,忽地伸手从林敏敏手里拽过那件斗篷,说了声“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