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城- 第20部分

屋外热闹，屋里倒是难得的安静。

桌子上摆着一盘水果，慕容颜安安分分的坐在桌前，倾城小心翼翼的给他剥葡萄。水灵灵的紫色葡萄去皮后浑圆浑圆，放入镶金边的小瓷碗里，满满装了一碗。“喂我。”慕容颜笑嘻嘻的凑到她面前，眼睛弯成一道月牙儿，看起来真是像个孩子。倾城迟疑许久，才伸手去拿葡萄，又犹豫好久，才送到他嘴里。

慕容颜满意的吃着，还不忘评论一句，“娘子好不习惯和人亲热。”

顿时被点穿心事，她脸红，“……哪有。”

他继续吃葡萄，“还爱脸红。”

“慕容颜！”她叫一声，嗔怒，“没完了！”

“被我看穿了吧……哈哈，娘子，你喜不喜欢我？”

她一愣，没来得及说话，他接着道，“我很喜欢娘子，所以我喜欢和娘子呆在一起，看不见你我会担心，和你说话我会开心，有你在身边觉得幸福，还喜欢你喂我吃东西，喜欢你清清淡淡的笑……嗯，娘子，这是我喜欢你的方式，你一定要习惯！”

喜欢你的方式。

她险些落泪，半响只道，“颜……是你爹让你娶我的？”

慕容颜嘿嘿一笑，竖起一根手指，“这是个……秘密。”

这样被他回避掉问题，她却突然笨拙的问出口，“颜，你不傻吧？”

“我当然不傻！”慕容颜哇哇大叫，一脸气愤，“谁说我傻，我只是贪玩嘛。我只喜欢玩，只想永永远远、快快乐乐的玩下去，什么也不用想，什么也不用做，做个快乐的傻瓜……哈哈，当然，现在还想让娘子和我一起玩，每天无忧无虑，多好！”

“是是是，颜是遗世居里的世外高人。”

她笑着应付他的调皮，心里却忽然无端感伤，若遗世居真是个世外桃源，颜就是那里风度翩翩、卓尔不群的天人。那么被他选中的女子该有多幸福……可惜那个人，绝不会是自己。且不论他现在说的话不知几句真、几句假，她自己现在也是身心疲惫，根本没有精力再去想那些不切实际的事情。



第三卷　第十二章　赤诚

“呼，娘子我好累。”他见她有几分神游太虚，自己干脆打个呵欠，“我先睡了……夜宵来了叫我。”

“嗯。”

慕容颜踉跄几步翻身上床，没一会就呼噜呼噜睡着了。

真是头脑简单睡得香。倾城心里念叨一句，脸上不自觉又浮起笑容，上前几步到床沿边上坐下。他睡得真沉，嘴角还微微翘起，似乎在做一个甜美的梦，清秀的面容无端透出几许稚气。她呆呆地望着他，记忆再一次回到初遇——他的美貌简直令她惊叹。现在想起，惊叹得其实不是美貌，而是那股超凡脱俗的灵秀之气，实在是这污秽的世俗中难得的一抹清新。

他到底是不是在装傻？

如果是——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他与沈墨是同类，用与真实截然相反的面貌来掩盖自己。沈二公子在世人眼中是一个清淡素雅、孝顺懂事、不问世俗的乐官，只有官场里打磨的人才知道他的权力，又只有更了解他的人才知道他的野心。同样，也许慕容颜也是一个同样野心勃勃的谋权者，他用装傻的方式躲避一切正面攻击，转移人们的视线，为真正的胜利铺垫。

还有一种便是，他用这样的方式躲避府里的争斗，牺牲一些微小的东西来获取一块安身之地。他只想过简简单单的生活，所以，选择了以一个傻子的形象存在，逃离争斗。这样的人，倾城是不相信存在的，至少以前不。她在泰月楼多年，男人的野心司空见惯，当官的，永远无止境的渴求往上爬；舞文斗墨的，也希望被人赏识，得到重用，说到底，还是免不了心中一个欲字。

不过慕容颜的话……

她叹口气，若他是真傻，便只能说可惜。

可惜了这样灵秀的一双眸子。

不过，也许正是因为他的傻，才能拥有这双清澈、灵秀的眸子罢。

脑海中胡思乱想，不觉已经饥肠辘辘，算来，今天一日还未吃半点东西呢。她起身走到门口，想唤人给送些吃的，才想起遗世居就含烟一个丫鬟。苦笑着妖妖头，自个合上门往下等房走去。

“锦儿？”

还没走几步，竟碰到了锦华。锦华含笑望着她，神秘兮兮的样子，“楼主，我就知道你今天会来找我。”

倾城听得一头雾水，“找你？”

“难道楼主没话和我说？”锦华拉过她，笑眯眯地牵着她的手往遗世居的后花园走，“楼主，你不诚实……今天没见公子？我看你回来脸色就阴沉沉的，神情也不大对劲，是不是公子和你说了什么？”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后花园。因为是晚上，里面黑咕隆咚的有些恐怖，她们就在园口停了步，借着月光站在那儿说话。倾城本来很祥和的面色被锦华一说又有几分阴沉，低头想了半天，“我看不是我不对劲，而是你不对劲。如果不是你向他说了什么，他今天绝对不会突然和我说那些。”

锦华一怔，默然，“不是我和他说了什么，而是他向我说了些东西……”

倾城急急打断她，“说了什么？”

“他说，”锦华望着她紧张的样儿不觉好笑，“四日不见甚是想念，食不知味，衣不能寝，没有楼主陪伴左右简直无法活下去——”

“胡说！”倾城反倒突然安静了下来，“他不可能说这些。”

“嗯，原话确实不是这样。但楼主知道锦儿记性不是很好，你要我复述原话我也无能为力，但我当时清清楚楚的听明白、想明白了，公子的意思，他很想念楼主，很不习惯没有楼主的生活。就算我理解错，楼主没有看到公子当时那双哀伤的眼眸……”

“够了。”倾城突然不耐烦地打断她，“他如何是他的事，以后他的事，没必要和我说。”

锦华惊讶得望着她，望着那个一向在公子面前就变得百依百顺的倾城。

“锦儿，我想通了。在我嫁过来得前晚我就想，什么都是空，他爱我也好，不爱我也罢，他终究是把我嫁给了别人。他的行动表示了他的狠心，那么他的任何语言都已经不能代表他的真心——我不相信他，锦儿，我再也不会相信男人，更不相信他承诺的以后！我没有以后，我现在是慕容颜的妻子，是南王府的儿媳，将来，分开了就是一个被遗弃的人，嗯，这就是我的以后。”

“楼主……”被她突然的一席话大吃一惊的锦华喃喃道，“你怎么、会这样想……”

“是因为我终于清醒。锦儿，如果他真的爱我，他就会把我从这个鬼地方接出去，就不会让我们两个女人在这过得提心吊胆、被人算计、险象丛生的生活！你说他是顾全大局，顾全大局就舍得牺牲我吗？！他根本一直一直是在利用我！他的眼里只有天下，天下，天下，我算什么？！”

仿佛被她问住，锦华半天答不上话，只是一直死死地凝望着他，忽地一笑，“楼主的想法果然不同了，不再死心塌地得只为公子……看来南王府几日的生活、慕容颜的宠爱确实很有魅力，锦儿只想说，当楼主在和慕容颜甜甜蜜蜜的时候公子正提心吊胆的惦念你在南王府的安危，每天写信来一次问我楼主过得如何！”倾城心头一紧，几乎被扼住了呼吸。

“锦华再多说一句，楼主如果始终要拿自己和天下在公子心中的分量作比较，注定一败涂地！”

两人间的气氛陡然变得充满火药味。

“锦儿，就是因为我会一败涂地，所以我放手。”她放缓语气，其实也是在极力平复自己激动的情绪，“我不比了，我比不过。让他去追逐他的天下，倾城会尽微薄之力帮助他，但是再也不会对他有任何奢求。我只求天下平定后能有一份安定的生活如果我能苟延残喘到那个时候。”

“楼主根本就是害怕了……”锦华呛然，“你不是在和天下急，而是在和……”

她在说话，倾城已经拂袖而去。

一路走，一路哭。

是的是的，我害怕了。我怕我永远比不过他的天下，他的回忆，他曾经爱过的人如果我在他身边陪伴一世，都敌不过那个女人留在他手心的一抔血，这份爱就完全的失去平衡，失去支点，失去尊严，失去信仰，幸福，根本无从谈起。以前一直觉得一味的付出就是我所拥有的幸福，被他伤透了才明白那份微小的幸福所带来的苦楚远远胜过幸福……因为他，根本不曾在意我的感受。

与其要这样下去，不如彻底的了断。

我只想，拼尽全力帮他得到天下，再杀死谋害南宫家的所有人。

这就是我，如今，唯一的信仰。走到卧房门口，抬袖抹干眼泪，调整呼吸，尽量平静的开门。屋里的烛火还微弱的亮着，她回身栓门，身后懒懒的声音惊得她一身冷汗，“娘子……你刚刚一个人去哪儿，送夜宵来了吗？”

她不敢回身，怕被他看出还挂着泪的脸，匆忙的走到桌前，低首吹灭了蜡烛，只留空空的声音在黑暗里，“我、我随便出去走走，顺便帮你看看夜宵。厨房今晚很忙，没有人做夜宵，你将就着吧，早睡。”

慕容颜却不屈不饶的追问，“为什么这么早吹了灯？”

“我想睡了。”倾城借着月色靠近他，低着头拿一床睡具，“今天你睡床，你作品还没痊愈，千万别受凉发热。”

“你怎么了？”

她凑近的一瞬间，他忽然伸出手指捏住了她的下巴。她抬眼，直直的撞上一双清澈的眸子在月色中流转，几许疑惑，几许担忧，几许温柔，如一坛沉淀了无数年的老酒，一眼望去就让人再也舍不得移开视线。她一时忘了言语，忘了呼吸，只知道他缓缓的凑近，在她的耳边柔声慢语，“……发生什么事，告诉我，我是你丈夫。”

“我……”她微微蹙起眉头，心情万般复杂，本想拒绝，却怎么也无法拒绝那双眸子，“颜，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但以后你会慢慢知道，希望你不要介意我暂时的隐瞒……对不起，对不起。”

“我不需要你立刻把一切告诉我，”慕容颜坚定的望着她，目光平静深远，几乎一瞬间让她的心安定下来，注入无尽的力量，“你只需要记住，我是你丈夫，你的任何事情我都会与你分担，你的快乐忧愁我都想同样体会，你想说的所有话我都愿意听，任何时候任何事，我都会站在你这边，竭尽全力地帮你。”

她的眸子扑闪扑闪的望着他，泛起一丝潮湿。

“你要知道……”她哽咽“我不是个好人。”

第三卷　第十三章　宴席

“你要知道…”她哽咽，“我不是个好人。”

“我不介意，”他的嘴角微微上扬，深情的印下一个吻在她的额际，“不介意你的过去。我想与你在一起，包括你的过去、现在和未来——无法回头的过去，即使我无法完全的了解，也能完全的包容。”

“颜…”

她呢喃一声，心底泛起感动，原来被人爱，是这样幸福的感觉。

这份爱几分真假…这一刻，她相信他眸子里火势的赤城。

不管接受与否，不管这份赤城能走到多远，不管未来他们会站到怎样敌对的立场上，这一刻的心悸与感动已经永远的刻在两人的心底。长相厮守、白头揩老固然美好，谁又说刹那化芳不是一种更为完美的感情？没有杂质、没有不美好的回忆——就像最简单的青梅竹马为何会令人终生难忘？因为它珍藏着的回忆只停留在美好。

她乌亮的眸子在黑暗是涌动着暖流，“谢谢你。”

“夫妻哪还有言谢。”他轻轻一笑，又是纯澈无邪的美好，伸出双手抱住她，只是一瞬，又放开，虽然眼底明显的万般留恋，“好了，什么事都过去了，嫁给我，就是全新的开始。累了就睡吧，那，这有两床被，我们一起睡床上也没关系，是不是？”

“颜…”

“什么也不用说，”他的手掩住她的唇，“现在还不是时候。”

“谢…”

他顽皮的再次竖起一根手指挡住她的嘴唇。

她羞涩的笑笑。

“睡吧。”

“嗯，你也是。”

窗外一轮圆月，月华如水，照着屋里一双碧人。

数不尽的美好。

这一觉几乎是倾城近几年睡得最沉稳最安心的一个晚上，一夜无梦，只是舒舒服服的放松、放松，让在南王府时刻紧绷的神经在自己丈夫身边得到松懈。慕容颜素来睡得沉，却也没想到这一觉睡下去，竟到了次日的日上三竿。

“少爷、少夫人，老爷请你们去用正餐。”

含烟在外面喊了三遍，里面没有半点回应。该不会出什么事吧？她心一急，砰砰砰的狠命拍打木门，没拍几下，木门啪的一声打开，露出倾城迷糊的面容，一身魄的里衣，显然还未来得及穿戴，“什么事？”

含烟眼睛往里面瞟，“中午了，王爷让少爷和少夫人去用餐。”

“哦，等我们一会。”

倾城游魂一般的又回到床前，推搡慕容颜，含糊不清的喊，“喂，起床啦！吃饭去。”

“哪有吃的？”好像被饿的很厉害，慕容颜对“吃”这个字极其敏感，猛然坐了起来，不顾四周，睡眼惺忪，“娘子，你起的真早…不过，吃的在哪？”

“是爹让我们去吃饭，啊——”

她打打打个呵欠，慕容颜眼前一亮，神智陡然清醒，手忙脚乱的穿衣服，声音也欢快起来，“真的？太好了，爹每次叫我去吃饭就绝对有我最喜欢的菜，娘子，我们快起床，快快快，你别迷糊了啦。”

含烟望着两人——慕容颜正笨手笨脚的给今日突然特别迷糊的倾城穿繁复的衣裳，倾城任由他摆弄着，好像清醒了一下就随手帮他扣一粒扣子，一会又眯着眼没了反应。忽然感觉，他们像极了一对老夫老妻。嗯，终于同床了…开始见他们分开睡真担心，幸好自己当时没有胡乱说话。虽是这么想，心里却忍不住酸溜溜的，叹口气，折到门外等候二人。

待两人出现时，总算恢复了正常。倾城神采奕奕，笑如桃花；慕容颜蹦蹦跳跳，笑得无邪而灿烂。两人的手随意的握在一起，似乎非常自然。“少爷、少夫人，你们快些赶去正厅，时候晚了，怕是所有人正在等你们——等会若是王爷生气，你们可千万别顶撞！好好赔不是…”

话还没说完，眼前已经不见人影。

因为赶着去吃，慕容颜的速度尤为惊人，连倾城都追赶的有些气喘，心下暗暗吃惊，她都追不上的人，这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