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国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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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国记- 第2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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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荣祝,这称不上理由。”
  “为什么?并不是我对驯行做了什么。对驯行恼怒,提剑行凶的是砥尚自身。砥尚变得为了梦想就漠视国家现实的荒废、即使这样还对自己充满自信的傲慢。对人充满猜疑、无法控制感情、被激情驱使犯下最深重的罪行——变成这样的人了。所以,是天放弃了砥尚。”
  朱夏挣脱了荣祝的手,“是你想把罪过推到砥尚身上吧。”
  “并不是我对太师和驯行下了毒手!”
  “但是你把让国家衰败的罪过推到砥尚身上。嘴里说着我们自己也有责任,你却毫不认为自己也有错误。为了证明自己没有过错、所有的责任都在砥尚,你故意把砥尚推上了犯罪。”
  “我——”
  “你只要认为失道的不是自己就满足了是吗?即使自己被砥尚怀疑为大逆,被拉上刑场杀头,这样就没有人相信失道的砥尚还是正义的了吧。罪过都是砥尚的,你就算死也是正义的……是这么一回事对吧。”
  “这是事实。”
  “不是!”朱夏摇着头,“砥尚对你来说,应该是相当于弟弟一样的存在,同时也是朋友,是主君。是你背叛了这样的砥尚,不去挽救还怂恿罪行,为了你自己被人称颂为正义,让他背负所有的罪过。这不是罪是什么!”
  荣祝脸色变了。
  “你的这种行为哪里有正义,哪里是正道?”
  荣祝无语沉默时,响起了激烈的敲门声。“失礼,”青喜急促地说道,打开了门。
  “怎么了?”
  “——主上他……”
  “找到了?”朱夏急向外赶去。紧跟着青喜后面,表情歪曲着的官吏们一齐涌了过来。
  “禅让了!”
  朱夏停住了脚步,“刚才,你说什么?”
  “白雉鸣叫了末声。主上自己降下王位,禅让了。”
  “……砥尚。”
  青喜扶住站立不稳的朱夏。大概是得知消息后马上赶来了吧,衣冠不整的春官长大宗伯用手遮住脸说道,“因为是禅让,所以留有遗言。”
  白雉在王即位的同时鸣叫一声,退位时鸣叫末声。只有在禅让的场合,会留下退位之王的遗言。
  “遗言……?”
  “遗言说——责难无以成事。”大宗伯说完,哭倒在当场。
  Ⅷ
  一时间,朝堂里充满了号泣和呜咽的声音。想到官吏们至今仍如此仰慕着砥尚,朱夏就感到胸口被苦闷塞满了般的痛苦。
  “……砥尚。”
  朱夏身后传来微弱的声音,是一半处于呆滞状态的荣祝的呢喃。
  “砥尚没有从自身的罪过中逃走……做出了改正过错的选择……”
  朱夏这样说完,背后传来小小的呻吟声。紧接着荣祝从朱夏身边走过,退出了朝堂。官吏们也随之而去似的,纷纷站起,走出朝堂,大概是为了转告这个讣报吧。和向着朝堂东面的府第走去的官吏们相反,只有荣祝的背影笔直地朝南面向下走去。
  “……责难无以成事。”
  听到带着伤感的声音,朱夏回过头,青喜露出笑容,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水。
  “……果然是砥尚陛下啊。”
  “砥尚想说的是什么……?”
  “一定就是这句话本身的意思——谴责别人、非难对方无法做到任何事情。”
  “是什么意思?我决没有做出谴责非难砥尚的事啊。”
  “不是的,”青喜摇了摇头。“我想砥尚陛下是在说自己。然后,也想把自己得到的这个结论,作为教训留给众官们。”
  “砥尚在说自己?指什么?我不懂,他责难了什么?”
  “扶王。”
  啊,朱夏吃了一惊。
  “我想一定是这样。我想起自己也曾被母亲这样说过。很久以前——还在高斗的时候,砥尚陛下举起高斗的旗帜,兄长去参加了,我当然也很想一起去。所以我就劝说母亲,说母亲您也一起去吧,参加高斗吧。然后母亲当时就说了类似的话。”
  “慎思大人?”
  “他说责难别人容易,但不会因此改正什么事情。”
  ※       ※       ※
  “我信赖砥尚。”
  ——慎思这样说道。
  “但是,我不能赞同那个称为高斗的什么组织。我也对砥尚这样说了。”
  “为什么?”青喜向义母问道。
  “你自己动脑思考。我不喜欢责备人。该说的话我已经对砥尚说过了,之后要靠砥尚自己考虑,然后做出选择。”
  “怎么这样啊。”
  青喜说完,养母微笑道,“不可以吝啬思考。”
  “嗯……那么,请至少告诉我一件事。为什么母亲不喜欢责难呢?”
  “因为我觉得自己没有那个资格。当然,如果仅仅是责备人,想说多少都能说出来。我对砥尚正在做的事情感到怀疑,嘴上说你做得不对容易,但无法对他说出怎样做才是对的。”
  “……我完全不明白。”
  “青喜认为这个国家怎么祥,王怎么样?”
  “我觉得主上已经背离了正道,因为国家的情形真的很糟糕。”
  “那么,如果主上和台辅死去,青喜准备升山吗?”
  啊,青喜吃惊地眨了眨眼睛,慌忙摇了摇手,“我——您指我?怎么可能。”
  “为什么?”
  “我这种低微的人怎么可能统治得了国家,砥尚大人或兄长的话也许可能。”
  “哎呀?青喜自己根本做不到的事却因为别人也做不到就谴责吗?”
  “嗯……不是,那个……”
  “有资格谴责主上的,难道不应该是能比主上更好地统治国家的人吗?”
  “……也许是这样。”
  “我想对砥尚来说也是一样。我也觉得才的现状非常严重,也许可以说一切都是主上的责任。所以有人对主上提出非难也许是当然的事,结社组党高声呐喊或许可以把这份心情传达到主上那里。砥尚正在做的就是这样的事吧。但是,在我看来不是这样。谴责砥尚你这样做不对也许很容易,但如果问我该怎样做,我回答不出。想让国家复兴,的确需要让主上改正。但我不知道为了实现这个该怎样做。只是,认为砥尚正在做的事不对——但可以只因为这样就谴责砥尚吗?”
  “……虽然是这样。”
  “所谓改正,就是这样的事吧。能够向对方说出不是那边、是这边时,才能称之为改正是吧?”
  “但砥尚大人不正因为知道正道是什么才聚众高呼的吗?”
  “也许是这样。我首先告诉了他这不对。虽然我不能指出怎样才是对的,但我跟他说我不能赞同你现在做的事情。不过既然他听完我的话,还对自己要走的道路有自信,那么就照砥尚自己希望的那样去尝试也好。”
  “去尝试也好……想不到母亲还真是冷漠的人呢。”
  “如果砥尚大人错了呢?”
  “如果明白自己错了,砥尚是能够接受并且能勇于改正的人,我相信他。”
  慎思说完,露出一丝微笑。
  “我并非知道砥尚在做的事是错的,只是感到不适宜。既然感到了不适宜,就不能伸手帮他。但我无法对他说出怎样做的才是对的,所以没有谴责他的资格,也没有想过去谴责他。所以青喜也可以按照自己希望的去做。你如果觉得砥尚做得对,就去他那里援助他。”
  “但是……”
  那样的话,等于青喜认为慎思的做法是错的。青喜苦恼地抬头望向慎思,养母笑了一笑。
  “不用担心我的想法,如果是我错了而砥尚正确,那国家会因此朝好的方向扭转。最重要的事在这一点。”
  ※       ※       ※
  “我……直到现在才感到稍稍明白了一点母亲讲的事。责难人容易,谁都能做到。但是,单纯责难却不能告诉对方正确道路的话,从中产生不出任何结果。改正意味着要成就什么事情,而责难什么也成就不了。”
  “我不懂,青喜。”
  青喜稍稍遗憾地微笑道,“姐姐——姐姐不是也说过吗?说我们结果还是什么也没能做到,从扶王时代起一步也没有进步。”
  “是啊……虽然不想承认,但这是事实。”
  “那是为什么?”
  “如果知道就好了。”
  “这样考虑怎么样?想一想也许是因为自己没有促使国家前进的能力。”
  朱夏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不知不觉抬高了嗓音,“这……你在说我们很无能,说我和砥尚他们无能?”
  青喜轻轻叹了一口气,“没有能力并不是坏事对吧?我不能做到的事也有很多。比如,我完全不会用剑。要是被人说‘你不会就是不对的’,那我就犯愁了。每个人都有适合和不适合的事。”
  “那你想说是我们不适合?说我们不适合参与朝歌,没有施政治国的能力?”朱夏紧接着说道,“既然这样,为什么天要给这样的砥尚下达天命?”
  “我不是天帝,所以不知道。但是,是不是天帝看中了砥尚陛下追求高尚理想的那份真挚呢。”
  “那你就是说……理想很高,但没有实现它的能力是吧?”
  “只是不适合而己。”
  “不适合的人掌握着国权就是罪过。的确,人无能不是罪过。但王和治国不是这样,玉座上不能坐上无能的王!”
  “所以说啊,”青喜话说到中途停住、低下了头。朱夏也察觉到了——是的,只有王不允许是无能的。不适合治国就不能被原谅。
  “所以……砥尚失去了天命是吧……”朱夏呆然地在原地蹲了下去。
  “姐姐,”青喜轻柔地说道,“这只是因为有砥尚陛下的遗言才这么想的……说不定,是砥尚陛下从根本上误解了什么东西。”
  “从根本上……?”
  “责难无法成就任何事情。我觉得正是因为砥尚陛下从最开始就误解了这一点,所以察觉到之后特意留下了遗言。”
  “我不懂。”
  看到朱夏摇头,青喜微笑着蹲坐在她面前。
  “治国意味着要去施政对吧。对砥尚陛下来讲,就是必须要考虑应该怎样去做。必须考虑着应该怎样施政、怎样治理国家,然后去追求国家应有的姿态。可是,砥尚陛下真的有考虑过这些吗?”
  “当然了!砥尚从高斗时代就……”
  青喜点了点头。
  “砥尚陛下一直在讴歌国家应该这样那样,我每次听到时也总会感到陶醉。但是,到了现在才想到,那真的是砥尚陛下的理想吗?……不,一定曾经是理想。但是,那个所谓的理想,是不是只建立在一味与扶王相反的基础上呢。”
  朱夏呆呆听着。
  “扶王的课税重了,所以砥尚陛下就考虑到应该减轻。可这样一来国库就变得空虚,连座堤坝也建不成了。发生饥荒时也没有粮食储备,无法施米数民——对不对?”
  “……是啊。”
  “砥尚陛下对税为何物,为了什么存在、加重为什么是罪、减轻又为什么是善,真的有好好想过吗。是不是只为了不像扶王一样才减轻的呢。减轻赋税会发生什么,是考虑到这些后再得出的结论吗……”
  朱夏没有可以回复的话语沉默着。
  “母亲说得很对,谴责人很容易。特别是像我们这样,高举着理想谴责人真的很容易。但是我现在觉得我们没有静下心来好好想过,那些理想是否真的能够实现,是否真的是国家应该的姿态。看到扶王课的税重,就那么单纯地认为减轻为好……”
  说着,青喜叹了一口气。
  “税轻些为好,这的确是理想。但是,真的减轻税后,就无法做到润泽人民了。课税重了人民艰苦,减了人民依然艰苦。把这些考虑在内,经过充分的思索再得出结论,大概必须这样找到答案才行。而我们没有经过这样的摸索。”
  朱夏终于明白了青喜说的话。所以,慎思也多少次对砥尚说过,要决定税收就要看清现状民情,然后决定出适当的税制大概才是正道。被反问那应该是多少时,慎思沉默了。是的——对慎思来讲,也一定无法指出多少才是正确的税率吧。慎思提议尝试一下怎么样的时候,砥尚拒绝了。砥尚说不能在被重税折磨得疲惫不堪的百姓身上再加重负担了。
  “对砥尚陛下来说,国家的应有姿态是独一无二而且绝对的存在。遵循正道的理想前方就是答案,不可能存在这以外的答案。在砥尚陛下眼中,似乎没有什么尝试或者暂时的答案存在。砥尚陛下对自己的华胥之梦持以绝对的确信,无法接受受协。但是这个确信却是通过谴责扶王培养起来的梦幻。”
  “你说得对,”朱夏喃喃地说道。
  朱夏他们的眼前是衰败的王朝。朱夏他们只是满足于非难扶王。朱夏对扶王的重税提出谴责,但那并没有经过任何深思熟虑。仅仅是看到百姓在眼前被重税压迫得呻吟而单纯的感到义愤。谴责扶王为什么课税苛刻、不体恤民情,坚信应该减轻赋税,但朱夏他们连想像都没有想像过,税减得太轻人民竟然也会艰苦。
  是的——他们以为自己对正道自知自明。因为扶王失道了,扶王的行为属于恶行是很明显的事实。朱夏他们彻夜地聚会商讨,谴责扶王、畅谈国家应有的姿态、描绘出了华胥之梦。这的确是通过谴责扶王才孕育出的梦想。最开始暖昧的东西,随着不断找到扶王施政上的错误,逐渐变得具体。扶王做的事,只要不去做就好——这样短路地去考虑,的确很容易就找到正道。
  这种廉价的确信,仅仅维持了二十余年。和砥尚一起构筑起的王朝比扶王的王朝还脆弱。
  “……我们,的确很无能……”
  国家是怎样的存在,一点也没有明白。治理国家需要的知识、思虑和方针都没有。
  “没错……我们真的只是外行。施政是什么,我们一点叫没搞明白。没有明白却满以为自己明白了。以为自己既然能够谴责扶王,就当然比扶王更懂得什么才是施政……”
  朱夏捂着胸口呆坐在原地,不远处传来轻轻的脚步声。跑进堂室的是脸色苍白的慎思。
  “朱夏——青喜——,砥尚他……”
  朱夏点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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