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世间最珍贵的,莫过于失去的和未曾得到的。而这个叫展昭的男人,则占据他白玉堂十四岁以后的所有生命。
讽刺的想起猫儿曾经看他挥金如土时痛心的表情,那只节俭的猫总是怪自己太过浪费。但是猫儿你可知道,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在一个人知道这世间最美好的事物之后,你怎么能残忍的叫他放手,怎么能残忍的叫他剖出心肝挖出已经深藏其间最珍贵的宝物。
只是,就算是在最绝望的时刻,他也没有后悔自己招惹了那只御猫,就算曾经在黑夜里思念他的猫儿直到泪光满眼,他也会混着泪水吞下杯中的女儿红。这爱断情伤,为什么要在他失去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之后才想明白,对丁月华的冷嘲热讽和只要一见到女子对那只猫示好自己就会上前撩拨生事,这一切,不过是他早已失了心,超越了兄弟的界线,把他当做知己,当做了世界上唯一一个进驻他心间的人。
他窝在这凹陷中其实并不比站在空旷的平原上吹风好上多少。唯一还能靠着取暖的坐骑飞龙也因为怕惊动辽人的骑兵被他赶回宋境。漠北的寒风,冷,但他的心却犹如烈焰焚冰,刺痛焦灼。
从他见到猫儿,却总是一次次让他从自己的指尖错失,已经过了多久?总是阴沉沉的天空让人辨不出时辰也分不清方向。
只要一闭上眼睛,展昭黑色的双眸就会出现,里面的绝望和希冀让他的心每每痛的似要被生剜出来。
他为什么会这么没用,连猫儿的手,连猫儿的手都抓不住,让他在自己的面前被人掳去,让他在自己的面前总是受伤……
第六章 离魂飘渺秋空里
七天前,辽军大帐。
杏黄色的旌旗猎猎做响,辽军大营中雪尘翻滚,无数一人多高的漠北烈马正在士兵的驱赶下似棕红色的潮水般翻涌着奔回营帐。
辽人善骑射,营中战马无数所需草料也每日惊人。赶车备料的马夫只顾着抱怨这战事隆冬酷寒之下,要满足整个军营的马匹他就要到更远的地方去才能弄到草料,全然没发现,最后一趟车上的车把式已经换了个人。
大营中都是一样的帐篷、一样的辽兵,白玉堂从马厩中出来就没了方向。周围全是叽里咕噜的契丹语,几年的边关生活让他对契丹语早已精通,但士兵们说的却都是一些无用的废话,完全不能从中得到任何有用的信息。他寻了半天也没找到什么有用的地方,也找不到应该位于军营中心的帅帐。
正在着急,就瞥到几个身着华服的身影,身上的服色效仿大宋皇帝均是紫裘镶边的明黄绸衾但却完全是异族装扮,他脑海里立即闪过唯一可能出现在这里还会有这等身份的人……皇族!
想不到,竟然连皇族都来了。
只见坠在后面的几人都对首位的大汉毕恭毕敬,里面竟还有曾与他阵前对峙三日的辽军首领!
这王族,身份看来似乎极为重要。到底是谁,在这辽宋边疆一触即发的时候来到这里?仔细看上几眼,那人的背影看起来竟有几分熟悉?
细看之下,沉稳浑厚的步伐代表他武功不弱,隐藏在毛皮毡帽下的太阳穴微微鼓起,内力绝对是个二三十载的高手。但左手袖袍下却露出白色的绷带,那应该是近日受了伤。
左手,左手的伤!
想起那夜挟持猫儿的人也是曾经被他的画影伤了左手!
怪不得那夜的死士如此前赴后继的送死,原来都是为了保护这个为首的人。他必须弄清此人的身份!冒着被发现的危险探出身去,那人正好侧过身来,一片火光映照在他的脸上……竟是辽国的炎王,在辽国同样有着军神之名,多年来与自己在边关上曾多次交锋的大皇子耶律宗真!
一时间,新仇旧恨涌上心头,那该死的混蛋,既然他在这里,那他的猫儿也定是被关在离此不远了!想到这,白玉堂胸中不禁一阵气血翻涌。
夜探宋营,这辽国的也未免太看不起他大宋!今天,白爷爷管你是皇族还是谁,就算是辽皇亲自来了,冲着他掳走展昭,他就一定要把这里搅个天翻地覆,让他尝尝当年锦毛鼠闹东京的滋味!
一股难言的豪气似乎从胸中升腾,当年灵魂已死在冲霄楼的白玉堂,似乎在这里活了过来,因为对敌人彻骨的仇恨,因为对即将见到展昭的希望,因为对这刻骨相思终有人可以响应,因为他还竟能在这人间阳世与他的猫儿再见!
鼻端呼出的热气形成朦胧的雾气,他提起真气,绵绵的雪地上竟没落下半个足印。悄悄的跟在几人身后,转过几个大帐,白玉堂发现周围的守兵多了几倍不止,几乎是三步一岗。
为避免这时候就起冲突,白玉堂一个惊鸿掠影,飞身上了帐篷顶。但这帐篷却不比瓦顶,只是由几根圆木支撑,下面空空荡荡的没个着力点,他必须凝起十分的心神才能在这由毡皮搭起的帐顶上滑动,不让自己把薄薄的皮毡子给踩破了。
幸而下方的辽兵只顾着警戒周围,把注意力放在身前身后。他们万万不会想到,会有这么一只轻功绝顶的锦毛鼠竟敢踏在这无人能上的帐篷顶上来去自如。
呲呲几下掠到,他已经预感到,那个让他在梦里寻觅了千万遍的人,就在这里!
果然,他小心翼翼的割开一个小小的口子,就见到展昭躺在帐中一张垫了动物毛皮的床上。身上的伤口似乎都已经被妥善的包扎过,身边竟然还有一个小厮伺候着。
怎么回事?展昭,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难道猫儿真的是辽国的奸细?放屁!白玉堂你是不是得了失心疯?如果你还这样想,还这样不相信他,那你又何必蹲在这上面,冒着危险来救一个叛国卖友的敌人!
这里面,一定有阴谋。
他现在内心百般煎熬,只盼能快些下去叫醒那个就算在梦中也不能展了眉头的人,把他带离这个鬼地方,给他一个结实的拥抱,然后再问他,问他怎么忍心丢下自己就是三年,问他可知道自己面对当初那成了碎片的血衣是什么感觉,问他这只臭猫为什么总是要挡在自己的前面去经受那些冰霜雪暴,是不是这些年来也有这许多同样的夜夜相思……
王帐。
他们并不知道帐顶上正蹲着白玉堂,为首的辽人查看了展昭的伤势后,震惊的不断询问军医,才以他的武功修为而忽略了从帐顶上渗进来的一丝寒气。
“查木,你说的都是真的?”辽人常年在塞外生活,让他的脸庞染上粗犷刚毅,高大的身形中透露出王者的霸气。他正是大辽有战神之称的炎王耶律宗真,也是辽国现任的第一皇太子,如今掌握着辽国绝大部分兵权的人。
“炎王,这绝对是真的,属下怎么敢提着脑袋对您说这荒谬的事!”
榻上的展昭确实得到了最好的治疗,惜才之心,自古王者皆有之。正是因这份惜才与爱才,耶律宗真才会在民风彪捍辽民心中站稳地位。他不似其它的王子总认为自己高高在上,而是能提拔和赏识部下,才让他稳坐这个战神的位子。
那夜挟了人回来,他立即派人去调查这个让大宋的将军白玉堂为之发狂的男子。他可没有忘记,送回大辽的战报中,所有的失利全都因为这个驻守边关的白将军!
很快,他就知道了这个连杀他辽国精锐死士的人,就是御猫展昭,大宋皇帝眼前的红人,宋国百姓景仰的南侠展昭。
若是能得此人,他的地位一定更为稳固。身在大辽皇室,皇族为了权势互相贬压是经常之事,他的兄弟们早已对他的战功和地位起了防备之心,几年来似有连手对付他的意思,只是碍于正与大宋发难之际,才没正面有什么冲突。只是总在背后刁难,这次与辽宋边境的战事,要是自己成功了,他们就会乖乖的安分一阵子,若是失败,难保他们不会借这个机会对自己使些明枪暗箭的手段。
所以不惜任何代价,他绝对不能失败!
只是那天夜里,展昭似乎受了很重的伤,想着也许能将他收为自己的幕僚,就算不能,也将会是一个牵制白玉堂和大宋的棋子,他才会命人医治展昭。若是白白死了这么一个重要的人,那可真是他的损失。
但他现在听了查木的报告后,却有了更深的想法。
锐利的盯着昏睡中的展昭看了半晌,挥退其它人,耶律宗真亲自上前探察他的脉象。果然,在虚弱且真气不足的流动中,隐隐暗藏着一股属于另一个生命的微弱搏动。
“查木,你再给我仔细的检查一遍!这样的事,实在是太惊世骇俗,实在是太惊世骇俗!”
“是,王爷。”说完,他在一旁的温水中洗净了手,掀开盖在展昭身上的毯子,就要动手褪下他的裤子开始检查。
白玉堂一直趴在帐顶上,为了保证万无一失的救出展昭,他一直耐心的等待。等待他们都离开大帐,等待最佳的时机。
他听不真切那些辽人叽里咕噜的不知在商量什么,但传到耳中的只字词组却让他捕捉到了耶律宗真这四个字。
辽国的战王,在他的手里,自己也吃过不少次亏。也多亏了他,才有了自己的龙麟军,这支机动性极强的军队,很大程度上是为了牵制他一向阴狠的偷袭战法才诞生的。于公,他们是战场上的宿敌,于私,这人是夺了展昭的王八蛋!压抑着心中就这么跳下去把那人大卸八块的想法,白玉堂隐忍着,等待机会的到来。
等了许久,他们究竟想干什么?
只见耶律宗真挥退属下,独留下一个看起来应该是随军军医的人。他在给猫儿把脉?究竟为了什么,莫不是这混蛋给猫儿下了什么天下奇毒,以此来控制要挟他!
想到这里,白玉堂内息一乱,气血冲上头顶,他正在想要不要下去连这辽狗一起杀了,但又没有十足的把握,因为耶律宗真的名号可和他不弱的武功分不开。
为了便于行事,他把颢金两刃枪和弓箭都留在了外面,身上只配着从不离身的画影。自己冲下去,须在十招内取他性命,否则就会惊动其它守卫的士兵……他打量了一圈,周围至少也有五十人,再向营帐中看去,那人想对猫儿做什么!
查木正脱了展昭的裤子,手往下探去想做个仔细的检查,毕竟这等天下奇事他从医多年也是首次见到,不禁多了许多好奇和谨慎。但就在他才抬起展昭的腿,却觉得手腕上一阵巨痛,瞬间跟了他大半辈子的右手已经不知去向,只有一个茶杯大小的血口子喷出无数鲜血,他立即哀叫一声跌坐在了地上。
白玉堂看那人竟似要对展昭做出无耻之事,先前的种种顾虑瞬间被抛在了脑后,他抽出画影劈开脚下帐顶,人没落下一柄锋利的匕首就已脱手飞出,正正斩在查木的手腕上让他腕掌分家,鲜血喷在空气中的声音听在人耳里只让人寒毛直竖,他依着落下势头画影闪出一片寒光就朝耶律宗真人头扫去。
画影夹着凌厉剑啸,白玉堂有七成的把握,耶律宗真是绝不能在这一剑下还能生还……就算不能取他性命,料他也不会在这看似无声无息的飘然一剑却蕴涵着雷霆万钧的杀招下还能全身而退!
但是,耶律宗真却躲过了。只见他抽出手中的狼牙宝刀,竟像早已预料到这当头杀招,硬是把白玉堂用了十成功力的剑招劲气卸去一半。
兵器交接“当”的一声,空气中闪出几点火星,耶律宗真虽格开致命一招却也被震得倒退数步,虎口阵阵发麻,险些将手中宝刀飞脱而出。
一击不成,白玉堂落势已尽,但他却反手一掌拍在大帐中一立柱上,将坚实的木料生生震出一道裂纹,借反冲的力道更快的拧起剑招如惊风骤雨般又向耶律宗真疾攻而去。
耶律宗真刚才就已察觉到帐顶上潜伏着一个人,一个武功有可能在他之上的人!
但那人终究是定力不足,不知为何竟会在这一刻泄了真气,才被自己察觉。
那个人,一定是白玉堂!也只有他,浑身是胆敢只身独闯这身在千军万马包围下的大帐。白玉堂啊,白玉堂,你果然来了!本王谅你一世英雄确是佩服,也只承认你是能在战场上与我匹敌的对手,但今日我倒要看看,你要如何突出重围救走展昭逃出升天!
今天你既然来了,我就绝不会再让你有机会走出这个军营!
白玉堂发现,自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竟然不能专心。他的剑又急又快,却总是差那么一点点,差那么一点点的无数次擦过耶律宗真的要害,只在上面留下一道血痕。
只因他犯了兵家大忌,在此生死相搏之际却仍不断的想查看人事不知的展昭到底情形如何,一方面又想尽速斩杀耶律宗真,心浮气燥。对方明显武功并不如他,但却一直拼命全力防守而不进攻,想是在拖延时间。他们的兵器交击之声一定惊动了大帐外的士兵,想必不多时就会立即涌进。
现在已经惊动辽兵,他只有全力狙杀耶律宗真,趁辽兵大乱才有机会混出营去。
奈何耶律宗真全力防守之下,白玉堂一时也攻他不下。画影已不是当年的轻灵如影人剑如画,它已经饮了太多的鲜血。在主人的舞动下有如修罗神剑,招招直取对方要害绝不拖泥带水,但它也感受到了白玉堂的浮躁与不安,剑气逐渐委顿。
此时帐外已经响起辽兵的呼喝声,耶律宗真看准时机,一闪身掀起帐帘,两个人的身影立即暴露在辽兵之中。
“捉住他……!”退到安全处,身上在方才的打斗中虽已将狼牙刀舞的是密不透风,但耶律宗真身上仍挂了彩,画影锋利的剑气在他身上留下不少创口。
一瞬之间,白玉堂见到为数众多的辽兵心中一惊,想不到他明知凶险,却还是沉不住气的让自己掉进了敌人的陷阱。耶律宗真想是早就安排好一切,只等自己这只飞蛾扑火。
但,他白玉堂又岂是轻易就让他们取了性命的无能之辈?
且今日不单他一人性命,他还必须营救他的猫儿!
若是只身一人,他哪怕是死在这里,只要能拉得这大宋最大的敌人和一众辽兵陪葬,落他个尸骨无存又有何惧怕?
但是,今天,他绝不能死!若是他死了,这世上还有谁知道他的猫儿身陷辽军大帐,正身受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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