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人,听说那小姐死了。就跟着投河自尽了。”
“姑娘,我讲的对吗?”紫鹃说罢,转头问黛玉。
黛玉不答话,一双似笑不笑的眸子瞥向坐立难安的凤姐。她是故意来这一遭的。用意非常明显,是为了敲打凤姐恣意敛财,嚣张跋扈的气焰。让贾府不至于衰败得过快。
一听紫鹃说完,凤姐面色苍白,手脚冰凉,浑身寒嗖嗖的,仿佛寒冬腊月似的。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言不由衷的惋惜:“这故事倘若是真的。那个拆散人家姻缘的人……的确是不得好死。”
“二奶奶说的对!”紫鹃不清楚里面的文章,只当凤姐是在同情那对有情人。
平儿出来解围道:“林姑娘,时候不早了。我们也该回去了。奶奶,家里你还有好些事没做呢!”
“既然嫂子家里事多。那我就不留你饭了。”黛玉顺势下楼梯。
凤姐哪里还顾得上吃饭,心里恨不得拔脚就走,她扶着平儿的手,起身告辞:“妹妹下回有空到我们家来坐坐。老太太她们整日里念叨你。”
黛玉客套道:“等空了,我会领着弟弟过去请安的。”
凤姐听了,呵呵干笑。
☆、处处算计
话说凤姐回到贾府里,冷着一张脸孔踏下马车,她连两旁边跑来服侍的丫鬟媳妇们看都没看一眼,径自往自家院子走去。这时,一个还未留头的小丫鬟心急慌忙的跑过来,几乎撞到她身上去,亏得跟在后头的平儿看见了,冲上去一把拉到墙壁旁。
但凤姐在黛玉那里吃了哑巴亏,心里光火得很,两弯柳叶吊稍眉一挑,丹凤三角眼一瞪,不假思索地扬起右手,狠狠地甩在浑身上下瑟瑟发抖地小丫鬟的脸上,用金凤花汁液染得通红的长指甲在小丫鬟雪白的脸颊,留下几道很深的刮痕。
而那丫鬟在那一巴掌下,连站都站不稳,扑通一下,跌坐在石板地上,抽抽噎噎地哭起来。她不哭还好,一哭更是勾起了凤姐心底的厌烦,她转过脸,厉声对伺候在后头的周瑞家的骂道:“像这样子毛手毛脚的小丫鬟也亏你们送我跟前来使唤的!”
周瑞家的见凤姐似乎是在林府里受了什么,遂赶紧赔笑道:“奶奶若是不欢喜。就把她撵出好了。”说着,她使了个眼色,命一旁的丫鬟,将那个闯了大祸的小丫鬟拖下去。
凤姐凌厉的眼光扫过噤若寒蝉的下人们,十分满意她们听话的模样,心里边又羞又恼的情绪立时消去不少。她别过脸,盯着被两个年轻媳妇儿抓住不放的小丫鬟,冷笑一声,说道“撵出去?岂不是白白便宜她了。给我去院子里跪在瓦片上,反省一日再说。这中间,谁都不许给她饭吃,连水都不准给。”说罢,她抬脚走人。
平儿经过周瑞家的时,小声交待了一句:“奶奶正在火头上,讲的话不能当真。吃的东西,你们就看着办。”周瑞家的会意点头。
凤姐回到屋子里,一头歪在炕上的大引枕上,难掩怒气的丹凤眼微微眯起,望着门口的大红撒花软帘出了一阵子神。等平儿捧着匣子进来,她方回过神,懒洋洋地坐起来,就着平儿的手,看匣子里的东西,一眼瞥过去,凤姐顿觉心花怒放,先前在林府里受的窝囊气随之抛在脑后。
她伸出手,拿起一叠不多不少,刚刚适合的银票子,暗自思量道:看来以后还是要和林妹妹家多多走动。人家虽说人丁单薄,然林姑父做了不少年数的盐道御史,又有五代勋爵的家底积累,也不像贾府子孙多,家业分散。何况,他们家这一代只养了林妹妹和融哥儿两人……思及此,凤姐的心思活动了。
她仔细考虑下林家这些年的际遇,心里边似乎有点明白,好似又有点迷糊。但林如海的官运亨通,逢凶化吉,却是她艳羡的。
她想着,真是看不出来,林姑父他的后台硬的,也不晓得到底是哪家给他撑腰?按现今的流言来看,东平郡王府的小郡王应是出了不少力。想想也是,若是没有那位小郡王帮忙,林姑父上趟遭人上本参奏贪污亏空,也不会是贬职去桐城县做七品县官的结局了,况且皇帝连他们家的产业也没有查抄。后来他擅自动用了库粮赈济难民,亦不过是被轻描淡写的罢官而已。这事换做其他人头上,估计是会被满门关押上京候审的。虽然她仅仅是个妇道人家,弄不懂这里头的文章。但林姑父贬职不到一两个月,就重新升任从一品河道总督的事。她还是略微有点懂的。
凤姐吩咐平儿收好匣子,歪在炕头上继续想事。她明白,林妹妹今儿不过是借紫鹃的口私下警示她,要她凡事不要过头,适可而止。这事既然被她知道了,那往后她做事得愈加仔细小心了,不能让林妹妹再抓到错处了。
“奶奶,有了这些银子,修省亲园子的事,我们家就不愁了。”平儿收妥匣子,笑着接过送上来的茶水,送到凤姐眼前。
“愁倒是不愁了。但这银子早晚是要还的。但你瞅瞅以我们家现在的家当,不知道要还到何年何月呢?”凤姐轻轻叹口气,接过茶杯,吃了一口茶。
平儿闻言,微微一笑道:“林姑娘不会在意这些的。她也晓得奶奶的难处。不到万不得已,她是不会来向我们家讨要这笔银子的。奶奶,今后各处省着点花销便是。”
凤姐放下茶杯,噗笑道:“你觉着你家二爷他会省着点花?”
“这倒是。二爷他便是油锅里的银子,也会捞出来花的。如今要是知道奶奶你从林姑娘那里借来了这么一大笔银子。花销起来,笃定是大手大脚,如同河里的流水了。”
做了这么多年的近身大丫鬟,平儿相当清楚这对夫妻间的小算盘,然她也晓得凤姐心肠还是软的,贾琏稍微软言哄骗几句,凤姐是恨不得把心窝子都给掏出来的。遂她很小心的温言了几句,作为告诫。
听平儿这么一说,凤姐啐了一口道:“难怪林妹妹想要你到她身跟前去服侍,心思真是灵巧!有时候,我也想过,倘使我没有你在身边事事照应着,又该如何是好?”
平儿浅笑不语。她心里十分明白,自个儿就是当丫鬟的命,最多是主子高兴了,给抬个姨娘做做。做了姨娘又怎样?还不同样是奴才。她反正认命了,一心一意服侍好凤姐,只要她好,她过得也不会差。
得了黛玉的银子,凤姐办起事来,大气多了,在很多事上,再不想之前缩手缩脚,想尽一切办法盘剥银子。贾琏见到了,很是奇怪,便趁夜悄悄问,凤姐想起平儿的话,半真半假的将银子的数量减少了一半。贾琏闻后,交待凤姐一声,往后与林妹妹多多来往。人家将来的富贵不会比我们家大姐姐少。凤姐本有此意,看贾琏发话了,心里哪有不愿意的,忙笑着答应下来。
转眼冬天又来临了,贾府的省亲园子也差不多建好了,黛玉借给凤姐的银子,也花得七七八八,所剩无几。这一日,凤姐亲遣了平儿去林府里请黛玉过府赏玩新造的园子。说明日是黄道吉日,老太太要进园子里去,斟酌下。黛玉听了,很合心意,微笑允诺过府一游。
原来,她接了慧娘的信,上面说,慧娘收了贾府的帖子。决定去贾家新造的园子里的尼姑庵里去带发修行了。要黛玉有空过去看看她,吃一杯茶,叙叙旧情。
隔天上午,黛玉带了弟弟坐着马车去贾府参观新园子。马车沿着街道缓缓前进,一路上繁华的景象,引得许久未出过门的丫鬟们争相掀起车帘的一角偷窥,外面耍把式的、卖小玩意的、酒馆茶肆的吆喝声……令她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眼中流露出对某些东西的向往。黛玉从旁瞧见了,心里头一阵感慨。
不多时,马车来到荣国府,同往常一般由侧门进入,换上轿子继续往里走,到垂花门处,姐弟俩人一出轿子,抬头观去,发现雕梁画栋的垂花门前,凤姐打扮得像个神仙妃子似的候在那里亲自迎接。双方叙了几句家常话,凤姐笑眯眯地携住黛玉去老太太贾母的屋子。吃了一会茶点,贾母一左一右携住林家姐弟,笑眯眯地去省亲园子里赏玩、斟酌了。
一路游玩来到栊翠庵,黛玉安安静静的守在贾母身旁听她说话,偶尔轻笑着附和几句,或是同其他姊妹说闹,惟独瞧都没瞧一眼以假死摆脱权贵纠缠的慧娘,现今带发修行的妙玉。不是她淡薄,而是在这种地方,俩人并不适合相认,授人以柄。赏玩了大半天,吃过夜饭,黛玉起来告别,婉拒了贾母、王夫人,凤姐等人热情的留住,带着弟弟动身回府。
接下来的一段时光,日子过得倒也相安无事。黛玉见婚旨始终没有动静,原先平静的心神禁不住起了一丝涟漪。虽说两家的事中途起了波折,然有一点她是肯定的。她宁死也不会进宫去同一群寂寞得性格扭曲的女人争宠,嫁进东平郡王府是她最后的退让。
转眼,元春省亲的日子到了。贾母遣人来邀黛玉和林融去荣国府里一同接驾,黛玉细细考虑一会,以极其柔和婉转的口气,谢绝了外祖家的好意相邀。她心想,去了难免要写点诗词应景,凑闹热。而她并不擅长这些个,与其去了装模作样,还不如留在家里喊了张先生他们一同吃酒赏花灯。就这样,黛玉与贾府里最风光奢华的省亲宴会擦肩而过。
这边贾府里热热闹闹的办着省亲宴,宫里边御书房里却是一室的清冷。皇帝一个人坐在堆满了奏折的炕头上,眉头紧皱地望着炕桌上未曾写过一个字的明黄色圣旨。上趟太后要他颁旨赐婚的用意,他不是不清楚。自家亲娘毕竟是偏疼他这个亲生儿子的。遂没有替娘家的亲侄子出头,下旨赐婚。若是她不心疼自家儿子,尽管可以不顾及他的意愿,强行以太后的名义赐婚。
皇帝十分明白,自家娘是借这次事,要他心里盘算下,江山美人孰轻孰重。他长长的叹一口气,环顾灯火通明的御书房一周,看着炕上、矮几上、雕花贴金的书柜顶上堆放的如同小山般的文书、南方战报、各地的晴雨表等等,心口陡然间升起一股子厌烦。
人人都以为这皇帝是好当的!但谁又能理解他纵然大权在握,身边却无一个真心人的悲哀!难道江山和美人真的不能并存吗?皇帝越想越烦,手掌一挥,重重地拍在炕桌上,震得堆放在上头的奏折等哗啦啦地滑了水磨青石地面一地。伺候在外间的苏拉听到了,急忙哈着腰跪在冰冷的地面捡拾。
这时,门外头传来小太监的回话,说是北静郡王水溶递牌子进来了。皇帝一听,脑子里立时有了主意,当即宣水溶觐见。
水溶一踏进书房里,便接到苏拉冲他使的眼色,在瞅瞅背手站立在窗前的皇帝,见他的脸色不大好看,眉头皱得紧紧,心里咯噔下,道:看情势,他今儿是当了一回撞到木桩子上的兔子了!
他略微考虑了下,笑容谦逊的走到皇帝身后,请安问候。过了好一会,皇帝才回过头来,突然间问了一句让水溶措不及防的话:“朕上回在你书房里看到的那幅洛神图,你献给母后了?”
他是故意如此问的。这宫里面又有谁不知道,那幅画是太后问慕辰讨要的。
水溶一怔,随即回道:“那画,我早已送给子辰了。”
回答完,他后背爬上一阵浸骨入髓的凉意。偷偷窥了一眼皇帝喜怒难定的脸孔,水溶暗自庆幸,亏得他念头转得快,把那幅画物归原主了。若是现今还留在手中,难保皇帝不会有什么想法?有道是,伴君如伴虎!他虽说对朝廷上的事,有些不满。然他也不想因某些事,牵累到合家老小几百口人。
“哦?你送给子辰了。”皇帝微微一笑,转过头来,盯住水溶故作镇定脸,瞧了一会,尔后半真半假的说:“真是可惜了。朕倒是挺喜欢那副画的。尤其是那画中的洛神,那气韵还真是世间少有。水溶,你说是不是?”
“圣上,画中的美人再好,也比不上后宫的诸位娘娘!”水溶颇为狡猾的推脱。
皇帝听了,格格一笑说道:“你不用跟朕打官腔。这洛神图里的美人是谁?你和朕心里头都明白。只是,朕有些不甘。为什么他能遇到如此通情达理的女子?而朕身边的……一个个……算了,不说了。”
皇帝的话锋忽地一转,踱步走到热炕的东边坐下来,端起苏拉送上的茶水,喝了几口,慢条斯理的问:“你这么晚进宫是为了何事?”
“南边来急报,说战况吃紧。需要增援。”看皇帝转移了话题,水溶咽了一口唾沫,绷得紧紧的心神顿时一松,声音稍显颤抖的躬身禀明原因。
皇帝一听,勃然大怒,手中的茶杯“砰”的一声,扔到青石地上,白色的瓷片飞溅一地,他阴沉的脸,问道:“前段时候不是说倭寇被打退了吗?怎么这会又变成战况吃紧了?”
水溶来之前,大约料到皇帝会发怒了,但真实面对时,他的心仍然一沉,稍停了一下,立即回道:“倭寇甚是狡猾,见打不过,便佯装败退……”
皇帝听了这话,心思一动,沉吟片刻,放下手中茶杯,一脸温和可亲的说:“这事也不怪不得你!俱是统兵的总督过于轻敌的缘故。朕想了想,决定让子辰去南边亲自督战。”
他的话一出口,水溶大吃一惊,但面上他不表示任何的情绪,谦逊异常。他瞅皇帝是打定了主意要把慕辰派去南边督战了,便斟言酌句的劝道:“圣上,老郡王当年就是在南边海上阵亡的。如今子辰再去,太后那边恐是过不去的。”
水溶讲得十分有理,派慕辰去南边督战,太后那关不但过不去,反而会生出不少曲折来,到时候,弄得上下都不开心。
“若是他自动请缨前去呢?”皇帝若无其事的反问。
水溶呆住,他实在想不出慕辰有主动前去的理由。蓦地,他想到了一直压住不发的赐婚圣旨。倘若皇帝以此为诱饵,慕辰绝对会心甘情愿的吃进这饵,义无反顾地去南边海上督战。思及此,他不禁感叹皇帝不是人人可当的。难为他顷刻之间,便能举一反三的想出此等既不得罪太后,又堂堂正正的名目出来。
一时间,他嘴里百般滋味杂陈,涩涩的言道:“假使是子辰愿意去的。太后心里再不愿意,也只得答应下来。只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