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慕辰淡淡一笑,含蓄回礼,虚掩道:“世兄言重了。若非圣上英明决策,我等即便是有鸿鹄之志,亦是无法施展的。”他话里无声讽刺水溶结交风雅人士,表面不问政治,当个闲散郡王,内里暗藏文章。说是中立,实则并不中立。
水溶听这话一怔,随即笑道:“贤弟所言甚是。”
俩人接着虚言几句,表示忧国忧民的心态,不一会工夫,皇帝宣布退朝,命慕辰进去详议了大半天,直到未时,方意犹未尽的放慕辰出宫。
慕辰回到郡王府中,猛地想起答应给隔壁头送去的药方子,他还没写。於是急忙取出昨晚张友士为他备妥的药方子,认认真真地抄写起来。抄完,忽又想起自个儿冒充的是宫里的太医,所用的笺方纸和笔墨应是太医院里专用的,这些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为了避免给隔壁头的黛玉带去麻烦,且林家的奴仆虽经整治,但依然是龙蛇混杂,除了林家从江南带过来的旧仆,着实弄不清其他人身后的背景,慕辰略一思索,遣门外伺候的小厮去唤了大管家钟诚来,与他耳语数句,令他想办法去太医院里弄一点笺方纸和笔墨来,重新抄写完毕,才命小厮送去给玉竹嬷嬷。由她带过去给黛玉煎服。
这边东平郡王府里慕辰忙活得连觉都没得睡,那边黛玉却是解决了烦心事,一夜安睡到天明。
吃过晚饭后,刚刚回去不久的玉竹嬷嬷忽然又转回来,笑眯眯地送慕辰亲开的药方子。黛玉略微惊奇地伸手接过方子,仔细瞅瞅了上面的笔迹,眸底溢出一丝浅笑,心道:这人倒是心细。晓得我跟前的人都习惯先生的笔迹了。遂不敢直接把先生的方子弄来糊弄人,而是自个儿亲自抄写一遍后,方让嬷嬷带过来。
玉竹嬷嬷小心观察了一会子黛玉的脸色变化,见她眸色柔和,面上似有几分愉悦,心里十分欢喜,晓得自家小主子不是剃头担子一头热了,林家的这位姐儿经过昨天一役,对小主子的印象大为改观。
想当初,她初到林府里伺候,看到黛玉好像对慕辰的殷勤示好漠不关心时,很是担心。唯恐慕辰费尽心机却得不到黛玉喜欢,搞到最后,俩人佳偶不成,反成一对老死不往来的怨偶。现观黛玉的心思似乎慢慢松动,不再同开始般拒人千里之外了。玉竹嬷嬷悬在半空的心稳当了许多。只是,俩人的婚事一天不敲定,她的心是不会安下来的。再者黛玉上回决绝的表态,也令她心神难安。作为王府里的管事嬷嬷,她不能明摆着站在黛玉身后帮腔,替郡王府多多开枝散叶不仅是小主子身为慕家唯一后人的责任。更是黛玉这个未来郡王妃贤德的表现。倘使黛玉明白表示心中的嫉意,不许小主子纳妾。到时太后责难下来……
玉竹嬷嬷联想到有可能会发生的后果,禁不住脸色发白,后背一阵寒凉。看看小主子对林家姐儿的重视程度,她若是有个好歹,东平郡王府离家破人亡也就不远了。
黛玉放下手中的药方子,歪过头瞥向坐在身侧位子上的玉竹嬷嬷,见她面色不大好看,心下有些奇怪,她当然不清楚才一瞬间的功夫儿,玉竹嬷嬷的心思便转到其他事上去了。看了看玉竹嬷嬷,她别过头,吩咐端着茶水上来的紫鹃道:“紫鹃姐姐,烦你把这方子给奶娘,让她去出几贴药,煎了送过来。”
闻言,紫鹃放下茶盘,笑着答应一声,拿起药方子,退出屋子,转道奶娘孙嬷嬷住的院子去。期间,她也打开药方子仔细检查了一遍,虽说她不识字,但见得多了,张友士的笔迹还是能认出来的,看到纸上的笔迹不同与张友士的,顿时心安下来。对隔壁头的印象也大为改观,心道:那位小郡王倒是个明白人。清楚做事不能给人留下把柄。不过,上趟在大门口棍责刘管事,做得有些过了。假使他不怎么做,贾府的老太太就不会第二天便遣人来过问此事。姑娘她……
紫鹃叹息一声,为了这事,姑娘独自抑郁了好几天,老爷和小哥儿想尽一切办法都没能让她开颜一笑。后来老爷生气了,说要同贾府断绝来往,省得大姐儿受这闲气。小哥儿也说,宁可不做亲戚了,也不愿林家的家务事由贾家来指手划脚。姑娘她才勉强展颜笑开,恢复如常。然经此一劫,姑娘心里对贾府的人存下凉意,不愿再同她们过多亲近。除了隔三差五地派人送点东西过去孝敬各位长辈和问候姊妹们,她本人是不到万不得已,绝不涉足贾府半步。
不多时,紫鹃来到孙嬷嬷的屋子前,推门而入,发现孙嬷嬷坐在烛台前,眯着眼睛缝一个月白色的肚兜,上面绣着粉白色的荷花花样。她笑着上前去问安,说明来意。孙嬷嬷忙放下手中活计,接过药方子瞧了瞧,连呼几声阿弥陀佛,感谢慕辰的医术高超,马上转过头吩咐一旁的小丫鬟墨燕拿去给府里专门负责物品采办的高管事,命他速去办妥了,拿回来给她。墨燕应声,收好药方子出去。
见她走了,孙嬷嬷拉着紫鹃坐下来,仔细询问黛玉今日的衣食寝居,吃得好不好,夜里睡得安不安稳,衣裳有没有多穿两件,隔壁头来的宫里嬷嬷对黛玉好不好等等话题。紫鹃微笑着一一答来,孙嬷嬷知道紫鹃为人老实本分,心眼憨厚,不会讲虚话空话,听她说黛玉过得极好,玉竹嬷嬷照顾得甚是体贴周到,心上的担忧霎时一扫而空。她拉着紫鹃讲了一会子话,顺便将手中月白色肚兜的最后两针缝好,折叠起来用一块大丝帕包住,交给紫鹃带回去给黛玉穿,俩人接着絮叨会,紫鹃看看时辰不早了,起身告退。
按着药方子吃了一段时间的药,黛玉的精神明显比原来好上许多,而桐城县那边也回了信息过来说,林如海已收到了她转托隔壁头带过去的东西(平安书信和藏在衣服夹层里,黛玉暗中变卖一些烫手的产业得来的两万两银票。),并回复说河堤的加固加高方案不日即将动工,以前在扬州的盐商同好们听闻他要为民造福,纷纷慷慨解囊,相助与他。遂钱粮之事目前暂时不愁。倒是大姐儿身子怯弱,需静心休养,万不可积郁在心,弄垮了自个儿的身体。黛玉看罢信后,心情立时开朗,转而关注郊外庄子的田租上去了。
原来管理田庄的朱骏被她撵出去后,换了一个新的叫方明的管事,那个管事一上任,便将庄子里收留的难民们细细盘查一遍,凡是品行不佳,欢喜喝酒赌博的,一律给了几百大钱做盘缠,撵出庄子。剩下的,也都仔细做花名册,每月付五百大钱为工钱,正式雇佣。他倒是吸取了上任朱骏的事为教训,不敢手脚不干净,颇为安分守己的管理着庄子。
只是,朱骏管理多年,庄子里的奴才比较服气他。方明是个新人,做事虽雷厉风行,手段颇狠,但底下的奴才做起事来,阳奉阴违,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从不拿他当盘菜,搞得他事事受挫,春播都无法顺利进行。林修善之前派在庄子里潜伏的下人瞧见了,秘密上报给黛玉,望她想法子彻底整治下庄子里良莠不齐的奴才们,免得留下后患。
思虑良久,黛玉决定亲去庄子里看看实际情况,而非坐在家中听底下的人胡编乱造。细细一想,她起身唤外间伺候的丫鬟相思去准备出行的衣物饭食等,又吩咐丫鬟戴胜去对紫鹃说声,让她去找刘伟准备车马。后转念一想,弟弟林融听到了,定会吵着一同去,再说,很多时候,弟弟这个小主子出面比她强。遂命丫鬟云雀到林融所住的院子里去交待甘草半夏收拾行李,明儿一块去。
隔天一早,七八个小厮骑马在前开道,刘管事骑着马领着几个忠心耿耿的手下,护在林家姐弟所坐马车的左右旁边,随身伺候的丫鬟婆子们分坐在紧跟其后的五辆马车上,末了还有十个玉竹嬷嬷非要安排的穿着林家奴才服饰的王府侍卫。一行人浩浩荡荡出了城门,沿着官道,向林家位于郊外的庄子进发。
走了大约半天的功夫,到了庄子前,闻讯赶来的方明管事率领手底下的一群小管事们,神色紧张地立在大门口迎接。
黛玉眸色淡淡地隔着窗纱打量外面的情形,见庄子里探头探脑的皆是妇道人家和小孩子,心里马上明白过来,庄子里的莽汉等想必是被方明得信后,遣人轰撵干净了。对于此番扰民的动作,黛玉眸色一闪,也不好多说什么,她晓得方明是按规矩做事,错不在他。谁让她是官宦人家养在深闺里的千金小姐,不能叫人瞧了去。体谅到这一层,她端坐在车内,命弟弟林融下去应酬接见,自个儿坐在马车里听俩人寒暄。
过了一会子,专门负责打扫的嬷嬷过来回话说,屋子清理干净了,请姑娘进去歇息,喝口茶。紫鹃应声,吩咐马车夫驾车进庄子里面,停到收拾好的屋子前面,马车一停下,候在外头的婆子忙涌上去掀开帘子,安排好下车的脚踏子,先伸手扶紫鹃相思两个丫鬟,后扶从上到下裹在素色软缎披风里,头上戴着纱帽,脸上蒙了面纱的黛玉款款而下。
下了车后,她们也不耽搁,簇拥着黛玉进入屋子里,坐到竹帘后的木榻上,喝了几口茶,吃了点随身带的茶果点心。方明得了通报,弯着腰,垂着头进入屋子,一脸恭敬送上近期的账册,不等紫鹃开口说话,他颇为识趣地躬身退到门外和其他人一起垂手伺立。
黛玉大约翻看了下账册,见上面的支出罗列的很是清楚,并无大的漏洞,眸色一柔,嘴角露出满意的表情。略微一思索,她抬起头,招手唤紫鹃到身边,指着花名册的几个人,耳语了几句,令她去找玩耍的林融,让他出面逮那几个不听话的出头奴才,敲山震虎一番,助方明一臂之力。
在庄子里歇息了大概一个时辰,林融大发威风整治了几个不听话的奴才,吃了一顿农家新鲜的蔬菜野味,黛玉命紫鹃拿出红包封赏了庄子里的人,不等他们来叩谢。一行人收拾好食盒等,重新登上马车,浩浩荡荡地返回家中。
车队缓缓地行经一处农庄,引来一群看热闹的人,突然,一波小孩的哭喊声传出,马儿嘶叫几声,车身猛地一阵晃动,惊得黛玉慌忙搂住弟弟的身体,待马车平稳,她眉尖轻蹙,淡声吩咐道:“紫鹃姐姐,烦你去瞧瞧出什么事了?”
紫鹃定定心神,欠身跪移到帘门前,微微掀开,窥看一眼人声沸乱的地方,转脸对黛玉说道:“姑娘,好像是农户人家的小孩子淘气,溜到我们的车队里来,惊到马儿了。”
林融一听这话,来劲了,叫着要出去瞅瞅,看看那娃娃。黛玉冷颜一瞥,不睬他,嘱咐紫鹃让刘伟过去问问孩子伤到没?尔后带小孩的家人过来问话。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一名衣裳还算周正的老婆子领着一个大约四五岁的小孩子磨蹭着过来问安。紫鹃回头瞅了黛玉一眼,掀开一半帘子,挡住外人的视线,柔声问道:“姥姥,你家孩子没事吧?”
跟在旁边的老婆子忙催促刘姥姥上去见礼,刘姥姥在原地忸怩了半天,方红着脸,手脚无措地掸了掸衣裳,嘴里称着姑奶奶连拜了几下,紫鹃见状,忙退身避开,叫旁边的老婆子扶起她,说道:“姥姥,这可使不得。您老是长辈。我们这些年轻的,可禁受不起您这大礼。”
林融从旁瞅见,噗哧一声笑出来,觉着这老婆子人特好玩,竟然称呼紫鹃姐姐为姑奶奶。他眼睛一瞄,瞥见了藏在刘姥姥身后头的小男孩,心眼一转,探手抓起一把果子,从窗户里丢到那孩子脚跟前,看着小孩开心地捡起往嘴里塞的模样儿,他呵呵笑起来。
黛玉刚巧回头抓到这一幕,眸色不悦,厉声责道:“融儿,你在做什么?姐姐啥时教你这般糟践人的?相思,你把我们剩下的果子点心用油纸包裹好,送下去给那孩子吃。融儿,回去后,你给姐姐好好面壁反省方才的作为。”
相思应声,一边收拾点心,一边偷瞟林融,见他小脸涨得通红,牙齿紧紧咬住下唇不放,泪珠子滚来滚去,就是硬挺着不肯落下来,不由得暗生同情心。心道:姑娘平素虽最宠小哥儿,然做错事处罚起来,也是最严厉的。
紫鹃问完话,转过身来回话,见林融眼泪汪汪的缩在马车角落里,黛玉冷着一张脸,盘腿端坐,按照往日的事来判断,她心里大概了解些内幕,於是,她就当作没看见眼前发生的事,微微笑道:“姑娘,我问过了。那姥姥说,她姓刘。目前随着女儿女婿过日子。说到她女婿。姑娘,也正是巧了,真可以说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识一家人了。她家女婿与二太太娘家是连宗的。说起来,我们两家还是亲戚呢。”
紫鹃是故意这么说的,说实在的,王夫人娘家连宗的亲戚,与她们林家有何相干,简直八辈子都打不着的关系。她是见林家姐弟俩闹了生分,遂故意打趣下,让俩人都有台阶可下。
她无心一说,黛玉一听,心思却活动了。她忽地想起好友说的红楼里的一个大好人来。那人好像也叫刘姥姥,是王夫人家挨不着边的亲戚。某非这位姥姥便是。
她稍稍想了想,面色缓和的说道:“紫鹃姐姐,既是我们家的亲戚,那更得好好赔不是才好。你去匣子里取二十两银子封好,送给那位刘姥姥。说是我们家给孩子看病买药的钱。另外,你再拿两吊散钱,说是给孩子买好吃的,补身子的。然后,你对那姥姥说说,要她得空了,到城里玩玩。我们家虽不是什么大富人家,但招待亲戚还是招待得起的。”
说完这些,黛玉无意间瞥见手腕上戴的绞丝银镯子,眸光一动,伸手退下来,递给紫鹃道:“你把这个送给那位姥姥。说是我的一点小心意。”
紫鹃接过,略一犹豫,劝道:“这镯子虽不值钱,然却是姑娘的心爱之物。我看还是留着,先把我手上戴的银镯子送给刘姥姥吧。”
说着,她退起手腕上的鲤鱼闹莲镯子来,黛玉一见,忙阻拦道:“紫鹃姐姐,你且别忙。我是看刘姥姥人不错,才愿意将镯子赠给她留个纪念。倘使换做别人,开口问我要,我还得掂量下,到底给不给呢?”
见她如此,紫鹃也不好多言,拿了块帕子小心包好绞丝镯子,和赏银一同放在小漆盘上,端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