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厨艺是跟她学的,自然是不差的。
那老板尝了几口以后,突然惊讶地看了我一眼。然后我便被录用了,顺理成章。没几天,这条街上我的名气颇盛,这倒是我没有想到的。名气这东西是传出来的,就跟流言一个样儿。一条街知道,自然一座城、一个郡乃至一个国都会渐渐听到我的名字“苏凌”,我几乎能够预知后面的事情了。
然而在我名气还没有来得及传出去的时候,我遇到了一件不平事,救下了一个不平常的人,很快结束了我的厨师生涯,也再没能有机会成为一个名扬天下的厨子。
那是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酒楼打了烊,我便伸伸懒腰往新租的宅子走。为了防止被皇家那几个人找到,我特地找了个僻静处的宅子住,平日里根本不会有什么人经过的小巷中,今天却是有点儿聒噪。
我走过去看的时候,发现两个举止诡异的男子,其中一个身上背着一个大大的麻袋,里面似乎装着挺重的东西,沉沉坠着。但随即那袋子里的东西挣动了一下,旁边没背袋子的那个立刻在上面狠狠一拍:“老实点儿!”
我心里一紧,这是拐卖人口么?
略微犹豫了片刻,我看周围没有其他人,只好硬着头皮跟上去:“两位大哥这是去哪儿啊?哟,背的东西挺重嘛。”
听见我的声音,袋子晃动得更加厉害。是人!隐约听见呜呜的声音,想来是因为嘴被捂上了才发不出声音求救。
那两人顿了一下,恶狠狠道:“臭小子不要多管闲事!”
我立马停住脚步,摊开双手:“是是是,我不管。”
那麻袋瞬间不动了,那两个人也不知道我这么爽快地就答应了,愣了一下神便转身想离开。我脚下发力,一个箭步冲上去,将背麻袋的那个人撞倒。麻袋重重地压在了他的身上,他“啊”地叫了一声,叫声就像是被踩了的青蛙一样。
我来不及嘲笑,对上了另一个人。他不知道从哪里抽出一把水果刀来,在仅有的几分月光下明晃晃的。
“识相的就赶紧走人,否则不要怪我不客气。”
我嗤笑一声:“你有刀,我也有。”在怀中摸索了片刻,趁他盯着我的手时,飞起一脚踢上了他的手腕,刀一下子飞到了极远的地方。
他见讨不了好,撂下自己的同伴拔腿就跑。
我回过身来,补了地上那人两脚,让他动弹不得,这才伸手去解麻袋口。麻袋一开,露出一个乱蓬蓬的脑袋来,少年人眼圈儿红红地看着我,精致的面孔虽然蹭了不少灰迹,却丝毫不显得晦暗,反倒是越发惹人怜爱。
他呜呜地扭动身体,我却是在见到他的那一刻开始就石化了。天下之事从来都是无巧不成书,这个狼狈的少年,正是我那个过河拆桥,没良心的双胞哥哥——云落雪。
这是哪儿来的孽缘?
我刚刚取出他口中的布块,他便有礼貌地跟我道谢:“多谢侠士救命之恩。”
我也有礼貌地回应他:“哪里哪里,客气客气,举手之劳,不足挂齿。公子怎么会落入贼人之手?还是快些离开吧。”
“这里是哪里?”
“莫离城。”
他闻言倒吸一口冷气:“莫离城?!竟然这么远,那清哥一定找我找得快疯了。”他秀挺的眉头微微皱起,满是担忧之色,“侠士可否帮我帮到底?送我一程?”
我虽然能够十分顺溜地回答他的话,心里却总感觉压制着什么,让我思维有些迟钝。在我犹豫该不该送他回苏凉的过程中,那个剩下的人竟然又站了起来。
他抽出刀来,直直刺向了云落雪的后背。
在头脑反应过来之前,身体已经本能地将他往身前一拉,与自己调了个个儿。后腰处一阵刺痛,我轻哼一声,回身抓住了刀柄,狠狠抽出掷向了准备逃跑的那个人。
白刃没入他的小腿,让他跪着滑出了一段路,再也没有反抗的力量了。
转过头来,云落雪微张着发白的唇瓣,惊恐地看着我。想要让他快点离开,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颓然倒在了他的身上。
云落雪只觉得天旋地转,便看见那个凶神恶煞的人拿着刀子刺向了护住自己的那个人,他受了伤却仍是发力制住了那个人贩子。云落雪看着他倒下来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很想哭。用饿了两天的身子勉力撑住他,落雪心中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个非亲非故的陌生人要为他做到这种程度。
马蹄声响起,似乎有人来了。云落雪倏然回头,看见了马上的人。他的身后有很多官兵执着火把,映着他那张憔悴又英朗的俊脸。
“雪儿!”
“清哥!”
☆、恩典
云清雪看到心爱的落雪沦落到这样狼狈的模样,紧握的拳背上青筋暴起,双目盯着被官兵抓住的那人,恨不得让他血溅当场才好。快步走到他的身边,让官兵将他扶着的人接手了,然后握着落雪的两肩上下打量,见没有哪里损伤,这才紧紧将他拥进怀里。
硬气如云清雪这样的人,在这种情况下与爱人重逢,也紧咬了唇,无声地哭泣:“雪儿……雪儿……我好怕,好怕就这么失去你……”
云落雪也是余惊未了,但是他轻轻推开云清雪,指着昏迷不醒的“侠士”:“是他救了我,若不是他帮我挡了刀,我已经……啊!快救他!快点救他清哥!”
“你放心,我一定会救他的。”对于云落雪在面对着自己的时候还能够想到旁人的样子感到有点儿不快,但是云清雪又怎么会表现在脸上,向他保证着会救人,却又将美人拥进了怀里。
……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有形形□的人,有小时候隔壁的大爷,还有一直陪着我上学放学的小个子茗箜,还有娘、爹,然后这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下了我一个人站在茫茫的一片虚无中。
“醒来啊……”
有人的声音从虚空中传来,好熟悉,好飘渺的声音。是谁呢?对了,是云落雪……
刚刚想起来声音的主人是谁,他便笑着向我走来,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他柔和地笑着,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我让他过来,他却摇头,看向我的眼神变得冰凉冷漠。
他转身离开,走向了旁边的另一个人,那人微微转过头,冷冷地瞥我一眼,仿佛要把我冻结的目光将我彻底打入地狱一般。
好想哭……
云落雪见他明明眉头紧皱,无助地摆动着脑袋,却怎么喊也醒不过来,心中有些着急。虽然他身份高贵,但是自幼没有遇到过什么危险,除了融儿和……那个人以外,也没有像这样被人护着。
此时见他因为自己昏迷不醒,还这般痛苦,不觉间竟是红了眼圈。
“雪儿,你怎么哭了?”云清雪进来的时候,发现落雪竟然在为了一个陌生人哭泣,双目微眯,俯身过去,将他的肩搂住,“你放心,他很快就会醒过来的。你在这儿守了大半天,肯定累了,去歇着吧,这儿我来看着。”
好不容易将落雪哄了去休息,云清雪看向榻上的人,毫不掩饰自己嫌恶的目光。自从父皇下了那个命令后,落雪的安全就一直得不到保障,还净遇上这些会乱他的心的人。落雪原本一直跟在他自己的身边,哪里见到民间这些形形□的人,单纯的他很容易就被人给蒙蔽了。
在云清雪看来,榻上这个人简直和云凌雪一样可恶。
我只觉得喉咙又干又痛,眼皮发粘,怎么也睁不开。好不容易睁开眼睛来了,看到的却是一双充满着敌意的眼睛,惊讶之下头脑竟是清醒了起来。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直勾勾盯着我的人突然露出一个冷笑:“你总算醒了,你救下的人身份金贵,想要什么恩典,尽早开口,然后识相点早点离开。”
我意识到他并没有发现我易了容,也是,我的易容术渐渐练得炉火纯青,又怎是轻易能解的。但是这个云清雪对一个救了他最疼爱的弟弟的人竟然这样冷淡刻薄,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很快我就猜到了原因,因为没过一会儿,门口便奔进一个人来:“清哥清哥,我听见这边有声音,是不是他醒了?”
“不是让你去歇着了么?怎么又跑过来了?”云清雪的语气很是不善,但是似乎在尽力温柔一些。
落雪没理他,直接扑到了我的床边,一双眼睛微微有点红,看上去倒像是刚刚哭过一般。是因为我吗?
“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醒不过来了。”他的表情跟变戏法儿似的转来转去,我看着他,心里那个被伤过的地方竟是感觉又活过来了一点。我竟是已经这么喜欢他了,仅仅因为他的关心就会高兴,尽管他并不知道我就是凌雪。
轻轻摇摇头:“我只想喝点儿水。”声音沙哑的厉害,想来是失血有点多了。他闻言立刻跑去倒水,云清雪看我的眼神又冷了两分。
他吃醋?想通了这一关节,我倒是颇出了一口闷气。
云落雪端了满满一碗水来,轻轻扶我起来,我看着他单手捧着热气袅袅的碗,摇摇晃晃,不由得屏住了呼吸。他果然一个没把持住,那热水立刻往他白嫩的手背上泼去。
我飞快伸手将他的手臂捞到自己这边,云清雪也一直盯着他,茶翻出来的的时候他直接伸手想去覆住落雪的手,却扑了个空。那一碗热茶一滴不落地全部泼在了他的手上,皮肤立刻被烫成了凄惨的红色。
落雪眼瞳一缩,当下将我甩下,抓起云清雪的手臂,轻轻对着呼气。我没撑住,脑袋撞了一下床柱,发出不小的响声,他却一眼也没往这边看。看着他的眼泪又涌出来了,小脸垮下来,看情势像是要嚎啕大哭的样子,心里骤然空空荡荡。云清雪痛得咧了咧唇,但是随即温柔地用那只尚完好的手揉了揉他的脑袋:“我没事,我去处理一下就好了。”
云清雪出去,他也亦步亦趋地跟上去,把我彻底忘在了脑后。我沉默了一会儿,自嘲地笑了笑,自作多情了吧,不管另一个人是谁,只要和云清雪放在一块儿,他一定只会选云清雪。大概没有人能够例外吧。
他们有十多年的过去,落雪出生的时候,云清雪就能够一直看着他长大。而我,却因为这么多年的距离,成为了一个局外之人。他在还没有遇上我的时候,已经有了两心相许非君不可的那个人。
闭上眼睛,腰上隐隐作痛。这一次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但是遇上跟他有关的事情,我总是会忘了自己的立场。一定要改……一定要改!待会儿还是好好想想该跟云清雪要个什么“恩典”吧。
我痛吟一声给自己听,心中怨念九转千回。
云落雪,你这个麻烦精……
作者有话要说:羁绊这东西不是只言片语能够说清楚的,凌凌前路漫长啊。端午快乐!
☆、急变
尽管没有美人关爱,我还是坚强地复活了,十天过后,我便能够自行下地走动了。酒楼的工作自是托人帮我告了假,老板还亲自跑来慰问我,叫我不要着急好好养伤。
云清雪被烫着的手背前几天还用几层厚厚的纱布缠着,昨天我看他来的时候已经将纱布拆了,手背上应该是用了不少良药,已经好了七七八八,没像想象中那样留下难看的纹路。落雪却一直没有再来看过我,我假装不知情地问起他为何没再出现时,云清雪声音硬硬的回了一句:“我让他不要来。”
心里骂了他几句以后,我却觉得有些无趣了。就算云落雪来了,又能够怎么样呢?给我以幻想,然后再被无情地打碎?我这是自讨苦吃。
“听说你是厨子?”云清雪突然开口问我,倒是让我有些意外。点点头,疑惑地看着他,他犹豫了一会儿才道,“落雪前阵子还病着,这会儿肠胃有些不舒服,你有没有什么滋补养胃的拿手菜?”
“他病了?病得厉害么?”
“你用不着问那么多,这儿有专门的大夫,但是厨子都在京城,这儿厨师做不出他喜欢的味儿。”事关云落雪的健康,他倒没有给我太多不好的脸色看。
我心中百味杂陈,之前云落雪吃我做的饭不是吃得挺好么……连最不爱吃的苦瓜都能顺下去,也没见肠胃不适啊。怎么云清雪来了,他就这么娇贵起来了?
撑着病体帮落雪炒了两碟儿清淡易消化的小菜,没见着他人,也不知道是不是对症。刀口结了痂,倒是没有什么大碍,只是略有些疲累。我将菜交给了云清雪便回到榻上躺着,两眼皮儿刚刚合上,便有人来喊我。
“苏公子,落雪少爷希望您过去一同吃饭。”
虽然有些诧异,也有点困乏,但是还是很欠虐地想要见到他,我答应下来,快速换了一身衣服,便跟着那个小厮前往前厅。方方正正的八仙桌,云清雪和落雪亲亲密密地坐在一边,其余众多小厮站了一屋子侍候着。这儿似乎是官府给他们临时安排的房子,什么东西都一应俱全,而且只要两个大人物一声令下,或者直接挑挑眉毛,便会有人满足他们的需要。
两人都还没有动筷子,我可不认为他们是这么有礼貌地在等我。
见我进来,落雪的眼神一变,似乎是感到有些开心,但是也好像是有些歉疚。云清雪脸上看不出阴晴,瞄了一眼他们对面的位置道:“坐下同吃吧。”
他竟然主动夹了两口菜放在了我面前摆放好的空碗里:“不要拘束,雪儿一直想要感谢你,一块儿吃个饭也没什么的。”
他和落雪扒了两口饭,催促我动筷子。将他夹给我的两口小菜咽下了,云清雪才允许落雪夹我炒的菜吃。这分明是叫我来试毒嘛。心中颇有些怨念,但是我不必要为了他的弯弯肠子给自己找不愉快,埋头吃饭再不理他们。
但是我突然听见云清雪急切惊慌的声音响起:“怎么了?!雪儿?哪里不舒服么?还是这菜有问题?”我听罢惊抬头,发现落雪的模样果然有些反常,咽下我炒的菜以后,竟是举着筷子僵住了,一副花容失色的模样。云清雪捧着他的脸颊,眉头皱成山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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